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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3

会议室的门“咔嗒”一声在身后锁死,林默像被钉在了原地,指尖转着的圆珠笔快得带出残影,笔杆磨得掌心发烫,几乎要蹭出火星子。

他僵着背,半步都不敢挪,更不敢回头。

只要不踏出这扇门,只要装作刚才沈秋寒在会议室里,对着满室领导拍板“法学竞赛备选,我带林默”的画面从没发生过,那些扎人的议论、异样的眼光,就全都追不上他。

可走廊尽头的天光偏不识趣,斜斜劈下来,落在他鞋尖,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软塌塌贴在地面上,活像个任人指点的笑话。

他垂眼,视线撞在书包拉链上的皮卡丘挂件上。漆皮掉得七零八落,一只耳朵歪歪扭扭翘着,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晃荡,每一下都晃得他心口发闷,烦得想直接把这破挂件扯下来扔了。

“沈教授这次算是栽了,捡了个天大的麻烦。”

“六门课全挂红灯的主儿,居然能被选进竞赛组?谁信啊,指不定背地里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刻薄的议论顺着楼梯口的风飘过来,钻得他耳朵生疼。三两个穿同系校服的学生勾着肩,压着嗓子嬉笑,眼角却明目张胆地往他身上瞟,毫不掩饰那点鄙夷与嘲讽。

林默下颌线绷得死紧,装作没听见,抬手把书包带往上扯了扯,半拉着帆布包挡住半张脸,脚步加快往教室走。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地砖都像要被他踩出裂痕,可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肯往旁边让半步。

他只能侧着身,从人群的缝隙里硬挤过去,肩膀狠狠撞在一个男生胳膊上。对方立刻夸张地嗷了一嗓子,腔调怪里怪气,摆明了是演给他看的。

林默没道歉,连头都没回,脚步半点没停。身后那声嗤笑追着他的背影砸过来:“躲什么躲?现在可是沈教授跟前的红人、重点培养对象,架子这么大?”

他嘴角猛地抽了一下,想扯出个无所谓的笑,可肌肉僵得厉害,扯出来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十倍。

教学楼三层拐角就是法学三班的前厅,往常这个点,这里早就闹哄哄的——有人蹲在地上刷手机,有人嗑着瓜子聊八卦,扯着嗓子说昨晚谁和谁分了手,热闹得像菜市场。可今天,这里静得反常,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围在公告栏前的几个同学,听见他的脚步声,话音戛然而止,齐刷刷扭过头,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不过一秒,又飞快转回去,脑袋凑在一起,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眼神却始终黏在他身上。

林默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角落的空位,把书包狠狠往桌上一掼,闷响惊得旁边人都抬了下头。他伸手攥住那只歪耳朵的皮卡丘,用力捏了一把,硬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窜上来。

他偏喜欢这种疼。

至少能证明,他还活着,还知道什么叫难堪,什么叫憋屈。

摊开桌上的课本,扉页上是上学期刑法总论的潦草笔记,全是当初王大锤哭着求他抄作业,他随手编的速成口诀:犯罪构成四要件,主体主观客体客观,记不住就画圈圈。

底下还有行红笔批注,是王大锤写的:老师看了这答案,说狗都不批。

盯着那行字,林默突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

他算个什么东西?

连狗都不批的野路子答案,现在居然被沈秋寒拎出来,当成正经竞赛选手捧?这话说出去,怕是整个法学院都要笑掉大牙。

上课铃刺耳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人流涌进教室,脚步声杂乱无章,林默慢吞吞地收拾桌洞,刚站起身,旁边的男生瞥见他过来,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桌底猛拽了十公分,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沾一下都嫌晦气。

林默斜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专属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桌面被阳光晒得发烫,中间裂了一道细缝,以前他上课走神,总拿笔尖一下下抠那道缝,抠得笔尖都卷了刃。

他刚坐下,前后左右的同学瞬间默契地别过脸,没人看他,没人和他搭话,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排挤,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排三个女生正偷偷传纸条,余光瞥见他落座,手忙脚乱地把纸条攥在手心,最边上的女生还慌忙把笔记本往桌肚里塞,像是怕他看见上面写的内容。

林默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指尖却狠狠掐着虎口。这是他高中就改不掉的毛病,一紧张、一憋屈就死命掐,掐到皮肉发麻,就能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班长抱着一叠表格走进来,挨个分发,走到林默桌前时,脚步明显顿了顿,最终还是把一张纸轻轻放在他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说不清的同情:“导师分配表。”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爆发出几声压抑的嗤笑。

“你们说,班长会不会第一个申请退组,不想带这个拖油瓶?”

“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沈教授的专属学生,全校独一份,咱们可惹不起。”

嘲讽声一句句钻进耳朵,林默始终没抬头,指尖慢慢抚过表格上那行工整的字迹——指导教师:沈秋寒。一笔一划,利落端正,像打印出来的一样,刺眼得很。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没说话,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慢慢把表格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的人走得净净,只剩林默一个人留在座位上。他摊着课本,眼睛盯着书页,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的议论、那些躲闪的眼神、鄙夷的笑脸。

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他模糊的倒影,眉头紧锁,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眼神空落落的,没有一点神采。

他就这么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足足半分钟。

突然,他抬手把转了一早上的圆珠笔狠狠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笔帽弹起半尺高,咕噜噜滚到地上,他连弯腰捡的心思都没有。

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痞气,嘴角刻意往上扬,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和平时在宿舍跟王大锤耍宝的模样一模一样。

他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咧嘴笑了笑:“啧,多大点事。沈教授亲自带我,全校就我一个,你们这群人,酸不酸?”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愣了。

酸。

怎么不酸。

嗓子眼都苦得发涩,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闷得喘不上气。

可他不能露怯。

在这群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面前,只要露出一点难受、一点退缩,他就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站起身,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那只破皮卡丘又晃了起来。他抬眼看向窗外,春阳正好,树影摇摇晃晃,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热闹都是他们的,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背起书包,他快步走出教室。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来荡,沉闷又孤单。路过公告栏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

最显眼的位置,贴着学业预警名单,他的名字用加粗黑体印在最顶端,下面跟着六个鲜红的叉,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紧挨着这张名单的,是一张鲜红的喜报:我校沈秋寒副教授荣获省级教学成果一等奖。

两张纸并排贴在一起,一黑一红,一贬一褒,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他站定了半秒,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近乎仓皇。

走出教学楼大门,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他瞬间眯起了眼。他加快脚步,朝着行政办公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微微佝偻着,像是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

书包上的皮卡丘,随着他急促的步伐,一下下晃着,歪着的耳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身后的教学楼里,那些若有似无的议论、窥探的目光,还在死死追着他,像一张甩不掉的网,把他困在原地,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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