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之间突然没有了任何屏障、任何伪装、任何需要说出口的话的沉默。像两滴水终于落进了同一片海,融化的瞬间不需要语言。
林枳站在沈屿面前,注意到他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很小,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和高中时一样,右手食指上那个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茧子还在,只是淡了一些。他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和她衬衫的颜色几乎一样。她不认识那个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沈屿也在看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从头发移到肩膀上,从肩膀移到衬衫的领口,然后回到她的眼睛。他看得不着急,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确认这不是他做过的无数个梦里的又一个。
“你瘦了。”沈屿说。
这是今天的第二句话。林枳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方若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方若说的时候她只觉得是一种关心,沈屿说的时候她觉得不是关心,是一种心疼。心疼到极处反而说不出“心疼”这两个字,只能用最朴素的话来表达——你瘦了。意思是,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意思是,我不在的时候,你受委屈了。
“你倒是没怎么变。”林枳说。她本来想说“你变好看了”,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不是不敢说,是觉得这种话太轻浮了,不像她会对沈屿说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建立在外表上的,以前不是,现在也不应该是。
“头发短了一点。”沈屿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可爱,让他从那个沉稳的、得体的成年男性突然变回了十七岁的少年,“以前太长了,你总说扎眼睛。”
林枳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她相信她说过的,因为沈屿的头发确实很长过——高二那年他忙竞赛,一个多月没理发,额头前的碎发长到快要盖住眉毛。她有一次在走廊上跟他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眼睛上,他眯着眼甩了甩头,她大概是说了一句“你该剪头发了”。就这么一句随口的、她自己都忘了的话,他记了八年,记得是她说的,记得她嫌扎眼睛。
“你现在还喝茶吗?”沈屿问。
“喝。”林枳说,“少糖去冰,珍珠。”
“没变。”
“你也没变。你还是不喝茶,只喝水。”
沈屿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只喝水?”
林枳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不知道。她只是猜的。她猜一个人如果连头像都换成了她拍的照片,那其他的习惯大概也不会变。但这句话说出来就太像“我在关注你”了,所以她闭上了嘴,只是笑了一下。
“走,进去吧。”沈屿侧了一下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那种刻意的绅士感,就是很普通地让人先行。但林枳觉得这个姿势很好看,好看得她多看了一眼。
宴会厅很大,摆了十张大圆桌,每张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束鲜花。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灯光是暖黄色的,落下来的时候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舞台上立着巨大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老照片——高中时期的毕业照、春游照、运动会照、课间偷拍照。照片一张一张地切换,每一张都能引起一阵惊呼和笑声。
林枳和沈屿几乎是同时走到最后一张桌子前面的。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看到他们一起走过来,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方若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朝林枳挤了挤眼睛,又朝沈屿抬了抬下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林枳假装没看到。
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沈屿很自然地坐在了她旁边。这个“很自然”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很自然”——他没有犹豫,没有环顾四周选位置,就是直接走过去,坐下来,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好像那个位置旁边的位置本来就该是林枳的。
桌上的人开始起哄。
“哎哟,某些人还是坐在一起啊。”体育委员端着酒杯,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习惯了习惯了,你们别大惊小怪的。”刘洋在旁边打圆场,但语气也是带着笑的。
林枳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菜单。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突然被聚光灯照到的、猝不及防的红。沈屿倒是很淡定,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林枳倒了一杯茶,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倒茶的时候他的手指稳得像在做物理实验,一滴都没洒出来。
“谢谢。”林枳说。
“不客气。”沈屿说。
两个人的对话又回到了这种最基础的、最礼貌的层面。但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两个人之间隔着八年的空白,需要用很多杯茶、很多句“谢谢”和“不客气”来填。填满了,才能回到当初那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聚会的流程很常规——主持人(当年的班长)上台致辞,投影仪播放了一段精心制作的视频,汇集了大家从高中到现在的重要时刻。视频里有人结婚了,有人生了孩子,有人拿到了博士学位,有人开了一家自己的店。每个出现的人都会引起一阵欢呼和掌声,现场的气氛热烈而温馨。
林枳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着视频。她没有出现在里面,因为她没有给班长提供任何素材——不是不想提供,是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放在视频里的“重要时刻”。毕业、工作、租房,这些都不算重要时刻,只是活着而已。
她感觉到沈屿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有转头,但她的右半边脸在发烫,像有人在那边的空气里点了一把火。
视频播放完毕,班长拿着话筒说:“下面请每位同学简单说几句,介绍一下自己的近况。从一号桌开始,顺时针方向,每个人都要说哦。”
一号桌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自我介绍。轮到林枳这桌的时候,她旁边的一个女生先站了起来,说了自己在哪工作、做什么、结婚了没有。然后是另一个男生,然后是林枳。
林枳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裙裤的布料。她不是害怕当众说话,她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自己“近况”的真相——一个普通的广告公司文案,月薪没过万,租着二十平米的房子,没有恋爱,没有结婚,没有任何值得拿出来分享的成就。
“大家好,我是林枳。”她说,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系统把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现在在A市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很高兴见到大家。”
很简单。简单到近乎敷衍。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总不能说“我这八年过得很普通,普通到你们听完就会忘记”,更不能说“我这八年一直在等一个人,等到今天才等到”。
她坐下来的时候,听到沈屿在她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够了。”
不是讽刺,不是安慰,是一种肯定。好像在说——你说的这些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了。
林枳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垂下眼睛,假装在整理餐具,把筷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筷子在白色的桌布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个声音让她觉得踏实。
轮到沈屿了。
他站起来,先把椅子往后退了一点,以免碰到桌子。这个细节被方若看到了,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用口型说了一句“还是这么讲究”。
“大家好,我是沈屿。”他说,声音和高中时一样,不大不小,不急不慢,“目前在一家私募基金工作,base在C市。今天很高兴能回来看大家。”
他说完了。比林枳多了一句话。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够,有人起哄说“多说点”,有人说“沈屿你这些年有没有谈恋爱”,还有人大喊了一声“沈屿你还单身吗”。
沈屿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林枳一眼。只有短暂的一瞬,但林枳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我不回答,是因为答案你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林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弥漫开来,她没加糖,就那么咽了下去。她喜欢这种苦,因为这种苦是真实的,不像甜那么容易骗人。
晚宴开始了。
菜品很丰盛,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林枳发现沈屿在夹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偏向她这边——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先问了她一句“吃鱼吗”,她点了点头,他就把鱼肉放进了她面前的碟子里。他夹了一只虾,剥了壳,放到她碟子里。他舀了一碗汤,推到她手边。
所有这些都是不经意的、不做作的、像呼吸一样自然发生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些事,因为八年前他就是这样的——在食堂里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夹给她,在超市里买了水先拧开盖子再递给她,在冬天的早晨把热水袋塞进她怀里。这些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时间隔了八年,但肌肉没有忘记。
桌上的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人再起哄了,因为大家都看出来这不是起哄的事。这种细致入微的照料不是“暧昧”两个字能概括的,它比暧昧更深、更重、更沉,沉到任何一句玩笑话都接不住。
方若隔着桌子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头来,对林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句话——“看吧,我没有骗你,他一直在等你。”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议敬酒。大家举起杯子,不管是酒还是饮料,都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沈屿端起他的水杯,转向林枳,轻轻碰了一下她面前的茶杯。
“敬你。”他说。
“敬我什么?”林枳问。
“敬你来了。”
林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像潭水一样的眼睛。此刻那潭水不再平静了,有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在水面上吹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的中心有一点光,是水晶灯落在里面的光,很小,但很亮。
“敬你等了。”林枳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围的喧闹声好像突然被调低了音量。不是真的调低了,是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沈屿的脸上,集中在他在听到“敬你等了”这三个字时的反应上。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潭水。但那潭水底下的暗涌,她看到了。那不是涟漪,是整片海在翻腾。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林枳喝了一口茶。茶还是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