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枳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昨晚没拉严实,八月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眼皮上,像一只不请自来的手,执意要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个球。
手机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枕头边摸索了一阵,摸到手机,眯着眼睛把屏幕凑到面前。
七点十分。
两条微信消息,都来自那个没有通过的好友申请。
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小圆圈看了几秒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差一点就点进去了。但差一点就是没点,她把手机重新扣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五分钟。
睡不着了。
昨晚的记忆像退后的礁石,一块一块地露出水面。同学聚会邀请函,那张浅蓝色的电子图片,那棵老槐树,那行字——“原高三(5)班全体同学”。还有那条好友申请,只有两个字,“是你”。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以为早已涸的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整整一晚都没有停。
她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昨晚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她盯着那四个浅浅的月牙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攥成了拳头,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刻意没有看手机。刷牙,洗脸,拍爽肤水,抹液,扎头发,换衣服。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好像只要她足够专注于这些常的小事,那条好友申请就会自动消失,那个叫沈屿的人就会重新退回到记忆深处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但手机一直震。
不是沈屿。是工作群。总监七点就在群里发了消息,说客户对第三十二版方案还不满意,上午十点之前要交第三十三版。底下没有人回复,但每个人都在读,微信的已读功能像一个无形的监视器,告诉所有人——你看到了,你不能假装没看到。
她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出门。
地铁上她照例被人流推着走,照例抓着吊环刷短视频,照例看到一个辞职旅行的女孩在马背上笑得很灿烂。一切好像和昨天一模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变化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
就好像你住在一间屋子里很多年,对每一条墙缝、每一处水渍都了如指掌,突然有一天有人敲了敲门,你没有开,但你开始注意到那扇门的存在。门一直都在那里,你每天经过它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它随时可能会被推开。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不宁,不是坐立不安、魂不守舍那种。她照样改方案,照样开会,照样在午休时间吃便利店饭团,照样跟赵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地观察她,就会发现她打字的间隙会无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一眼,然后放回去,拿起来,放回去,频率高得不正常。
赵姐注意到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赵姐端着保温杯凑过来,“看手机看了一百遍了。”
“有吗?”林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有。”赵姐喝了口枸杞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是有喜欢的人了?”
林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一种社交性质的、礼貌的、合适的笑,意思是“你在开什么玩笑”。
但赵姐没有被糊弄过去。她在职场混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读得懂大多数表情背后的潜台词。林枳那个愣住的表情,在她看来不是“没有”的意思,而是“你怎么知道”的意思。
“我跟你说,”赵姐放下保温杯,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你要是真遇到什么人了,别怕。都二十六了,又不是十六,谈恋爱又不犯法。”
林枳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赵姐想的那样。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这种状态算是什么——她没有在想沈屿,至少她没有允许自己在想他。她只是……手机震一下就看一眼,就这么简单。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第三十三版方案终于发出去了。
她靠着椅背,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工作以外的事情来奖励自己。比如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冰可乐,比如戴上耳机听一会儿歌,比如——打开那条好友申请,点一下“通过验证”。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不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很坚决,像老师在批评一个犯错的学生,“不行,林枳,你清醒一点。”
但她还是拿起了手机。
那个陌生号码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昵称是一个句号。朋友圈封面也是一片黑,朋友圈内容只有一条横线,下面写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像一堵沉默的黑色的墙,你站在外面,看不到里面任何东西。
她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一下“通过验证”。
手指触碰屏幕的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她觉得旁边工位的赵姐一定能听到。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考场上偷看答案的学生,明知道不对,但手不听话。
手机震了。
几乎是秒震。
她没有动。手机在桌上震动的那一下像一颗小型炸弹,在她的腔里炸开了。她做了三次深呼吸,像一个即将上台演讲的人,然后慢慢把手机翻了过来。
消息列表里多了一行对话。
句号:好久不见。
四个字。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寒暄。就是四个字,净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林枳觉得那四个字里装了太多东西,多到她觉得自己手里的这部手机突然变得很重,重到快要拿不住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十秒。
然后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删了好几次之后,她输入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林枳:你是?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后悔了。
“你是”——这算什么回复?人家说“好久不见”,你说“你是?”,这简直就像是往一个伸出手的人脸上甩了一巴掌。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总不能说“我也好久不见,你想我吗”,也不能说“对不起,当年是我不对”,更不能说“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所以“你是?”是最安全的。安全的、疏离的、符合一个不太熟的人该有的反应。
但沈屿和她不是不太熟的人。
他们是交换过心跳的人。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了,然后又消失了。出现了,消失了。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像一个人在犹豫不决,把写好的话一遍一遍地删掉重来。林枳盯着那行字,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消息过来了。
句号:你觉得我是谁?
林枳握着手机,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个问题比“好久不见”更难回答。她当然知道他是谁,她闭着眼睛都能在人群里认出他的背影,她知道他喝茶不加糖,知道他做题的时候会转笔,知道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知道所有这些,但她不能说。
她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回答。
林枳:我不确定。
发送。然后她立刻把手机塞进抽屉里,拉上抽屉的拉链,好像这样做就能把那些消息关在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好像看不到就不用面对。
下班的时候她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屏幕上只有一条新消息,是句号发来的。
句号:没关系。我有时间等你确定。
等你。
这两个字让林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个“等”。等她从天台上下来,等她在食堂门口出现,等她在图书馆占座,等她在宿舍楼下说出那句“晚安”。沈屿等过她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安安静静地等,不催,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你知道它会在。
后来她让他白等了。
她把所有他能等到她的路都堵死了,然后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像一颗偏离轨道的行星,头也不回地飞进了黑暗里。她以为他会难过一阵子,然后遇到更好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她以为他的“等”是有期限的,没有人会永远等一个人,这不符合人性。
但她不说话了。
她站在地铁站台上,耳边是列车进站时尖锐的刹车声,身后是汹涌的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行字——“我有时间等你确定。”
列车门开了,她没有上车。
门关了,列车开走了,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的碎发。她站在那里,看着列车尾灯消失在隧道的黑暗里,身后又有一波人涌上来,下一班列车三分钟后到达。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
她站在站台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自己和“句号”的聊天记录。一共三条,她发了两条,他发了两条。
林枳:你是?
句号:你觉得我是谁?
林枳:我不确定。
句号:没关系。我有时间等你确定。
就这么四行字,她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看一封从来没有寄出去的信,每一个字都像是沈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他的声音她太久没听到了,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当她在心里默念那行字的时候,那个声音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低沉的、不急不躁的,像冬天里的热茶,含在嘴里会暖到胃里。
下一班列车进站了。
她上了车,没有站着,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高马尾,耳朵里塞着耳机,低头看手机,偶尔笑一下。林枳看着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蓝白校服,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包里装着一本怎么也做不会的物理练习册。
那时候她也坐地铁,但不是这座城市的这条线。是在另一座城市,另一条线,每次坐到“实验中学”站下车,走六百米到学校。那段路她和沈屿一起走过无数次,有时候他在左边,有时候她在右边,两个人之间永远隔着差不多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走路的时候手背偶尔碰到手背。
碰到的时候她会把手缩回去。
他也会。
但下次走在一起的时候,那个距离还是会变成二十厘米,不多不少。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句号:今天忙吗?
一个问题。普通的问题。普通到任何一个朋友之间都会问的问题。但林枳觉得这个问题里藏着什么,藏着一句“我想你了”没说出口,藏着一句“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没敢问。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完之后觉得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
林枳:改了一天的方案,客户不太满意。
林枳:你呢?
发完最后两个字她咬了一下嘴唇。“你呢”——这是一个邀请,把对话继续下去的邀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个邀请,也许是因为如果不发的话,对话就在这里结束了,而她不想让它结束。尽管她应该想让它结束。
句号:我也还好。
句号:刚开完会,在办公室。
他的回答和她的一样平淡。没有激情,没有热切,没有“我一直在想你”或者“这些年你去哪了”。就是两个成年人在礼貌地交换常信息,好像在确认对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上平稳地运转着。
但林枳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闲聊。
因为她在回答“还好”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因为她在打出“你呢”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
因为她在读他的消息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都不是普通闲聊时会有的反应。
列车到站了,她站起来走出车厢,穿过闸机,走上地面。夜晚的空气还是热的,但比白天好一些,至少有了风。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茶店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门口的塑料凳子。昨晚她就坐在那里,喝了一杯少糖去冰的珍珠茶,然后有一个背影从余光里经过。
她忽然停下来。
那个背影。
黑色的车,停在巷口,玻璃贴了膜,看不清里面。昨晚她从茶店出来的时候看到过,回家的路上也看到过,甚至拉窗帘之前在楼下也看到过同一辆车。她没有在意,因为这条巷子里经常有车临时停靠,外卖骑手、网约车、偶尔来吃饭的客人,各种各样的车,她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因为那辆车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个细节——那辆车的车牌尾号是三个相同的数字,这种车牌在这座城市不多见,她昨天好像看到过一次,今天在下班的路上又看到一次。
同一辆车,出现在她生活半径的两个不同位置。
巧合吗?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这座城市有一千多万人,车牌尾号相同的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每天都在看各种车,只是以前不在意,现在因为心里有事,就开始注意那些平时不会注意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孕妇效应”——你怀孕了,就觉得满大街都是孕妇。
她加快脚步走进小区,上楼,开门,脱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沙发的弹簧已经不太好了,坐下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声叹息。
她又拿出手机。
句号没有发新消息过来。对话停在了她最后那句“你呢”和他的“在办公室”。她往上翻了翻,又看了那几行字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那片黑色的封面和纯黑的头像。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想看到一张照片,也许是想看到一点他这些年生活的痕迹。但朋友圈的入口被一条横线挡住了,下面那行小字写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三天内他什么都没发,横线下面什么都没有。
净得像一面刚刷好的白墙,没有任何涂鸦,没有故事的痕迹。
她把他的微信号复制下来,粘贴到搜索框里,想看看能不能搜到关联的QQ号或者别的什么社交账号。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搜到。这个名字从互联网上消失了一样,或者说,他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得很净。
但也有可能,他从来就不怎么用社交网络。高中时候他就是这样的,全班都玩QQ空间,他连账号都不注册。同学们在空间里晒自拍、写志、互踩留言,他就坐在旁边做题,偶尔抬头看你一眼,说一句“该学习了”。那时候林枳觉得他像一座孤岛,自给自足,不需要任何人的关注和认可。
她曾经是他唯一登上去过的岛。
是不是唯一,她不知道。也许后来还有别人登上去过,盖了房子,种了花,在那里住了下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胃像被人捏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她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让水流过她的脸。浴室里弥漫着洗发水的香气,是她从超市买的打折款,味道很普通,但她用习惯了。她突然想起来高中时候用的那款洗发水是什么味道的,想不起来了。但她记得沈屿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一种很净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暖烘烘的,让人想靠过去。
她睁开眼睛,关了水,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
镜子被水汽蒙住了,她用手擦出一块,看到镜子里的人脸红红的,眼眶也是红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因为她不太喜欢看到自己这种表情——这种快要哭但又拼命忍着的表情。
吹头发,涂了身体,她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一个沉甸甸的存在。她不知道沈屿今天还会不会发消息过来,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发。她想和他说话,又怕和他说话。怕一旦开始说了,就停不下来了。怕一旦停下来了,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她和沈屿并排走在场上。月光很亮,跑道被照得发白,两个人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自己在想一件事——再过十个月就要高考了,再过十个月他们就要各奔东西了。她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但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觉得他们会去完全不同的地方,然后像两条交叉过的线,越走越远,永远不会再交汇。
她当时想开口的。
想说“沈屿,你想考哪个大学”,想说“你物理那么好,能不能给我讲一下最后一道大题”,想说“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回答”。
但她什么都没说。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就像后来时间把她和他的联系都吹散了一样。
手机震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亮起来的光刺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眯着眼看了一眼。
句号:睡了吗?
两个字加上一个问号。普普通通,简简单单。但林枳读出了字里行间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他想她了。不是那种热烈的、需要立刻听到声音的想,是一种安静的、温吞的、像睡前喝一杯温水一样的想。她知道这种感觉,因为她也有。
她打了两个字。
林枳:没睡。
发完觉得太短了,又打了一行。
林枳:你呢?怎么还不睡?
打完又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他还没睡,不是在问她“睡了吗”吗?她问“你怎么还不睡”简直是废话。但这种废话很安全,像一块海绵,软绵绵的,不会伤到任何人。
句号:刚做完一个方案,睡不着。
林枳:你做什么工作的?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生活真的一无所知。八年前她单方面掐断了所有联系,没有听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她不知道他考上了哪所大学,学了什么专业,在哪个城市工作,做什么岗位,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结婚。什么都不知道。
句号:。在一家私募基金。
林枳看着“私募基金”四个字,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更远了。她的世界是加班改方案、便利店饭团、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他的世界是私募、、五星级酒店。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站在墙的这边,踮起脚尖也望不到墙的那一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墙”这个比喻,也许是昨晚赵姐说的那句话——“你没给人家留门”。她现在觉得不对,不是她没留门,是这面墙上本就没有门。或者说,曾经有一扇门,被她亲手砌上了砖。
林枳:听起来很厉害。
句号:听起来而已。和你一样,也是改方案,只不过你们叫客户,我们叫LP。
他用了“和你一样”四个字。林枳注意到他没有说“都一样”或者“大家都差不多”,而是说“和你一样”,好像在确认他们之间某种对等的关系,好像在说“你看,我们其实还在同一个世界里”。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句号:你养猫?
林枳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她微信头像——那只橘色的猫。
林枳:没有。小区楼下的流浪猫,觉得可爱就拍下来了。
句号:它叫什么?
林枳:不知道。我叫它大黄。
句号:大黄喜欢吃什么?
林枳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她不知道沈屿为什么要问一只流浪猫喜欢吃什么,但这个问题的幼稚程度和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种反差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林枳:喜欢吃食堂的炸鸡腿。有一次我带了炸鸡腿下楼,它追了我半条街。
句号:像你。
林枳:像我什么?
句号:为了一口吃的能追半条街。
林枳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笑容慢慢变了味道。不是不好笑了,是笑里面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李子。
她不知道沈屿是在说现在的她,还是在说以前的那个她。高中的时候她确实很能吃,食堂的炸鸡腿她一次能吃两个,沈屿有时候会把自己那份让给她,说自己不爱吃。她信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心疼她打菜的时候总是挑最便宜的。
她打下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她想说“你还记得啊”。
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还记得。
所以她换了一句。
林枳: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发送之后她就后悔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说的对,我确实会为了吃的追半条街,而且你还记得这件事”。这和她想表达的意思完全相反。
句号:八年三个月。
林枳:什么?
句号:从上一次你在食堂抢我炸鸡腿到现在,八年三个月零五天。
林枳握着手机,呼吸停了一拍。
八年三个月零五天。
他在数。
这个人在数子。不是一天一天地数那种数,而是某个特定的时刻——食堂,炸鸡腿,她从他盘子里夹走了最后一块。那时候是高三上学期的某一天,十一月,刚考完期中考试,她心情不好,他把她带到食堂,把自己盘子里的菜一样一样夹给她,最后一块炸鸡腿她没夹,他夹起来放到她碗里,说了句“吃吧,我不爱吃”。
她当时回了一句什么来着?
她想起来了。她说的是“你不喜欢的东西就给我,我不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她记了很久,不是因为他笑得多好看,而是因为他笑完之后说了一句话:“我喜欢的东西我就想给你,你不也要吗。”
她没说话,低头把鸡腿吃了。
八年三个月零五天。
他在数。
她没有回复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跳着,像在提醒她她还活着,她的心还会为了某个特定的人加速跳动。
这种心跳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大学时那个男生在图书馆跟她表白的时候,她心跳也挺快的。但那不是同一种心跳。那是一种被人喜欢时会有的、混杂着惊喜和紧张的正常生理反应。而沈屿给她的心跳,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她以为自己已经死掉的那部分里,传出来的震动。
就像一埋在地下的水管,你以为它已经锈死了,突然有一天水来了,管子里发出沉闷的轰鸣,整面墙都在微微颤抖。
手机又震了。
她没有立刻看。她在被窝里缩成一个小小的、蜷起来的球,膝盖抵着口,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腿。这是她最安全、最习惯的姿势,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不高兴了就缩起来,把自己变成一个别人很难触碰到的形状。
她缩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拿手机。
句号:早点睡。晚安。
没有追问,没有迫,没有“你怎么不回我”。就是这样一句很平常的晚安,像一个句号,给今天的对话画上了一个柔软的结尾。
林枳盯着那个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她想来想去,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晚安”太近了,近得像在承认什么。说“好的”太远了,远得像在结束什么。说什么都好像不对。
最后她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那是一个很小的、弯弯的月亮,黄色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在笑。
对方没有再回复。
对话停在了那个月亮上。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窗帘缝里的光还在,和昨晚一模一样,但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窗外的世界变了,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某种关系变了。就像一个一直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身后突然亮起了一盏灯。灯没有照到她,但她知道那盏灯亮着,她知道有人在灯光下等她,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好还是不好,但它存在,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口,有点沉,有点暖,也有点疼。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昨晚眼泪了之后留下的淡淡的咸味,她闻到了,但不在乎。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次,只有几秒钟,然后熄灭了。
不是消息。
是她在睡梦中无意中压到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一个无声的呼吸。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沈屿坐在酒店的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有写完的报告。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下去。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手机上,屏幕上是他和林枳的对话界面,最后一个消息是那个弯弯的月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把那张月亮的表情截图保存了。
不是因为他有收集表情的习惯。
是因为那是八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对他“笑”了一下。尽管只是一个像素组成的月亮,尽管她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复才随便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表情,尽管所有这些都不意味着什么。
但对他来说,意味着很多。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同样是那片夜景,同样的高架桥,同样的地标建筑,同样的万家灯火。但今晚的夜色和昨晚不同,因为他和她说上话了。不是隔着八年沉默的、假装不经意的“好久不见”,而是真的、持续的、一来一回的对话。她说“还好”,她说“你呢”,她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说这些的时候,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她的表情——微微皱着眉,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别处,好像在跟一个不重要的人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她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的。
因为他的手也在发抖。
从发出那句“好久不见”到现在,他的心跳就没有正常过。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机器,已经不太习惯这种高速运转的节奏了。但他不想让它停下来,因为让它停下来的唯一方式,就是不再想她,不再联系她,不再发出那个好友申请。而他做不到。
他试了八年,他做不到。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二十六岁的脸,比十七岁的时候多了两个字——疲惫。不是加班那种疲惫,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的疲惫,像一被反复弯折的铁丝,表面看不出裂纹,但你知道它快断了。
他把手放在玻璃上,掌心的温度让玻璃表面起了一层薄雾。他在雾上写了两个字。
林枳。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慢慢消失,像看着一个人从你面前走远,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空气里。但你知道她来过,因为水汽还在,玻璃上还有她名字的轮廓。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月亮。
然后他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只有一张图片——那只橘色的猫,眯着眼睛蹲在窗台上。他从林枳的微信头像保存下来的。
配文只有一个字。
等。
写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他在等一个回答。
一个迟到了八年的回答。
而林枳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后的那几个小时里,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来自另一个号码。申请备注写的是:“林枳,我是方若。好久不见,方便的话加一下。”
方若。
高三(5)班的方若,当年坐在她前排的女生,总是笑眯眯的,借过她好多次笔记,也借过她好几支笔。
林枳如果看到这个申请,大概会犹豫一下,然后通过。
因为方若和她之间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方若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普通的过去,普通的重逢。和方若说话不需要心跳加速,不需要删了又打打了又删,不需要在深夜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林枳睡着了。
手机在枕头旁边安静地躺着,屏幕上的呼吸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窗外,八月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江水湿的气息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嗡嗡声。月亮很圆,挂在写字楼的尖顶上,像一个巨大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为任何人停留。
八年三个月零五天过去了。
时间没有等任何人。
但有人在等。
等一个没有说完的故事,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等一滴八年前就该落下来、却到现在还悬在眼眶里的眼泪。
等那个会在梦里出现、却总也抓不住的人。
月亮还亮着。
手机还亮着。
等,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