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战队赢了。
比分牌上的数字在城东电竞馆的大屏幕上停留了整整三十秒，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一个事实——这支由五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组成的队伍，在短短三周之内，连续击败了三支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从城市争霸赛的默默无闻，到了LSPL春季预选赛的D组头名。
全场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声持续了很久。
李念站在舞台中央，被聚光灯照得有些睁不开眼。他听到身后队友们的笑声——庞元在哭，郎峰在喊，林飞在笑，云千羽在沉默。四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汇成了这个夜晚的主旋律。
他第一个走下舞台。
不是因为不想庆祝，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想一想赵逸飞对他说的那句话。
“三年前，你在S2世界赛上用亚索单了Crown的妖姬，用的就是刚才那一招。”
“我说得对吗——Nian？”
李念在走廊的尽头停了下来。走廊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白光。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咀嚼了三遍。
赵逸飞叫他Nian。
Nian不是他的真名，是他的ID。前世的ID。在S2赛季，他用这个ID拿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世界冠军，成为了英雄联盟历史上最年轻的世界冠军中单。那个ID承载了他十年的职业生涯，承载了五个世界冠军奖杯，承载了无数人的赞誉和谩骂。
但这个世界上，知道Nian就是李念的人，不超过五个。
前世，他退役之后，曾经在一次采访中透露过自己的真名。但那是在S14赛季，距离现在还有十一年。十一年后的信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赵逸飞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和李念一样，也是从未来回来的。
李念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赵逸飞已经亮出了底牌——他知道李念的身份，而且不介意让李念知道他知道。
这是一场心理战。
赵逸飞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我不怕你知道我知道。因为我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李念需要知道赵逸飞不知道的东西。或者说，他需要知道赵逸飞到底知道多少。
“念念。”
云千羽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李念睁开眼，看到她正小跑着朝他过来，脸上还带着比赛时的红晕。她的头发有些乱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云千羽在他面前停下，气喘吁吁地问。
“透透气。”李念说。
“赢了你还不高兴？”云千羽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关切，“你刚才的表情好像输了比赛一样。”
李念看着她，突然笑了。
“我高兴。”他说，“非常高兴。”
云千羽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骗人。”她说，“你的眼睛没在笑。”
李念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云千羽会这么敏锐。
“走吧。”云千羽没有追问，转身往回走，“林经理说晚上请我们吃火锅，庆祝预选赛出线。你要是不去，小胖能把整锅毛肚都吃了。”
李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变了。
前世的云千羽也是一个很好的ADC，但那是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和挫折之后才磨练出来的。这一世的她，在短短三周内就展现出了超越前世的潜质——不是因为天赋变高了，而是因为她有了李念。
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对一个人的成长帮助是巨大的。
火锅店在城东区的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林远提前订了一个包间，八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和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潜龙的五名队员，加上林远、助教小何，还有一个李念没见过的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简洁的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像是个知识分子。
“介绍一下，”林远指了指那个女人，“这是我的合伙人，苏婉清。苏姐是我们俱乐部的运营总监，以后你们有什么生活上的问题可以找她。”
苏婉清冲大家笑了笑，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最后落在了李念身上。她的眼神很温和，但李念注意到，她看自己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你打得不错”的欣赏，而是那种“你到底是什么人”的审视。
李念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苏婉清端起了酒杯，站了起来。
“我敬大家一杯。”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潜龙俱乐部成立三年了，这是第一次有青训队伍打进LSPL正赛。不管以后的路怎么走，今天这一顿，是你们应得的。”
大家纷纷举杯。小胖不会喝酒，拿可乐代替，被郎峰嘲笑了一顿。
“苏姐，”林飞放下杯子，有些腼腆地问，“我们进了LSPL正赛之后，是不是就有工资了？”
苏婉清笑了：“有。底薪每人每月涨到五千，比赛奖金另算。另外，俱乐部会给你们提供更好的住宿条件和训练设备。你们不用再挤在那几个小隔间里了。”
小胖瞪大了眼睛：“五千？真的？”
“真的。”苏婉清从包里拿出几份合同，“这是正式的职业选手合同，你们回去看看，没问题就签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林经理或者问我。”
李念接过合同，随手翻了几页。条款很简单，相比前世他签过的那些动辄几十页的职业合同，这份合同简直就像是一张便条。但正是这种简单，让他觉得安心。
林远不是一个会坑选手的人。
前世他离开潜龙的时候，林远没有设置任何转会障碍，甚至主动帮他联系了更大的俱乐部。这份恩情，李念一直记在心里。
“林经理，”李念放下合同，看着林远，“LSPL正赛什么时候开始？”
“一个月后。”林远说，“正赛有十六支队伍，分成两组打循环赛。每组前四名进入季后赛，季后赛前两名直接升入LPL，第三到第六名打晋级赛。”
“我们现在的实力，在LSPL能排第几？”郎峰问。
这个问题让包间里的气氛安静了几秒钟。
林远看了李念一眼，然后说：“坦率地说，以你们现在的水平，在LSPL属于中下游。你们能赢天启战队和KM战队，一方面是因为你们发挥得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手对你们不熟悉。到了LSPL正赛，每一支队伍都会研究你们的战术和打法，你们再想靠‘出其不意’赢比赛，就没那么容易了。”
郎峰的表情有些不服气，但没有说什么。
李念知道林远说的是实话。潜龙青训队现在的实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他的个人能力和指挥。如果对面队伍专门针对他做BP，或者在中路安排两个人无限针对他，他也能应付，但队友们不一定扛得住。
他需要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把队友们的实力再提升一个档次。
这个问题李念已经在想了，而且有了一些初步的打算。但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时候。他端起面前的可乐，慢慢地喝了一口。
火锅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林远开车送他们回宿舍，苏婉清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有说话。
李念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海里还在想着赵逸飞的事。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赵逸飞在赛后握手的时候说要离开了KM。他下一站会是哪里？会不会也在LSPL？
“林经理。”李念开口。
“嗯？”
“KM战队的中单Yifei，你知道他什么来历吗？”
车内安静了一瞬。苏婉清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林远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说：“查不到。他的所有信息都被加密了，权限级别很高。我只能告诉你，他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可能在没有任何电竞背景的情况下，一出道就打出那种水平。”
李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李念没有睡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事情。隔壁隔间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云千羽又在打rank。
他想了想，起床穿好衣服，走出了宿舍楼。
城东工业区的深夜很安静，街道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夜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呜声。他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一座天桥上。
天桥下面是铁路，铁轨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李念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方黑暗中的城市轮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在想的太多，多到理不清了。
重生的这一个月来，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找到了前世的队友，加入了潜龙俱乐部，打进了LSPL正赛。一切都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但赵逸飞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让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确定了。
赵逸飞是重生者吗？
如果他是，他的目标是什么？只是想赢比赛？还是另有所图？
他为什么要在赛后公开叫破李念的身份？是想李念承认，还是想试探李念的反应？
还有，那个在S14赛季击败他的Shadow，和这个赵逸飞是同一个人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李念的脑海里，让他无法安静。
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才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的时候，云千羽的训练刚好结束。她推开门，看到李念从外面回来，愣了一下。
“你出去了？”她问。
“嗯。”
“睡不着？”
“嗯。”
云千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李念，然后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我也睡不着。”她说。
两个人并肩坐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念哥。”云千羽突然叫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念哥”。
李念转头看她。
“你害怕过吗？”云千羽的眼睛看着远方，声音很轻，“我是说……你害怕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不够强了，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李念沉默了几秒钟。
“害怕过。”他说。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云千羽转过头来看他。逆光的光线里，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但表情看不清楚。
“那你怎么做的？”
“变得更强大。”李念说，“强大到没有人能威胁到我在乎的东西。”
云千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够强了吗？”
李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够。”他说，“但我会变得更强。”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