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逸飞离开后，李念在训练室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开电脑，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白炽灯。灯光昏黄，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暗示什么。
他在想一个问题。
赵逸飞是怎么找到他的？
潜龙俱乐部的位置很偏僻，藏在城东工业区的一栋老旧写字楼里，连出租车司机都不一定能找到。而且赵逸飞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约，也没有人给他开门——训练室的门是从里面锁的，李念确定自己锁了门。
他是怎么进来的？
除非他本来就知道这个地方。或者说，他有某种办法，能够定位到李念的位置。
李念闭上眼睛，把前世的记忆翻出来仔细梳理了一遍。前世他在S14赛季第一次见到Shadow的时候，那个人就像是从天而降一样，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背景介绍，官方甚至查不到他的任何资料。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是谜，就好像他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是一段被写入游戏系统的代码。
但现在，这个谜一样的人出现在了他面前，而且告诉他——下一场比赛，他就是KM战队的新中单。
这太巧合了。
潜龙战队下一场的对手是KM战队，而赵逸飞刚好在这个时候加入了KM战队。他不是随便找了一个战队加入，而是精准地找到了潜龙战队的对手，然后进入了对面的队伍。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逸飞在主动接近他。
而赵逸飞接近他的目的，显然不是简单的“打一场比赛”。
李念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东工业区的夜景，灰蒙蒙的天空下是一片低矮的厂房和居民楼，路灯稀疏，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在冒烟。
他想起赵逸飞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叫赵逸飞。”
赵逸飞。
前世这个人的ID是Shadow，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但这一世，他主动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一种宣战，也是一种试探。他在告诉李念：“我知道你是谁，但你不一定知道我。”
或者，他在试探李念到底知道多少。
李念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赵逸飞 电竞”。搜索结果几乎为零，只有几条无关的信息——一个同名的初中生获得了市里数学竞赛的奖项，另一个同名的青年演员出演了一部网络剧。没有任何一条和电竞相关。
他又输入了“Yifei LOL”，结果是一样的空白。
这个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过往的记录，没有任何rank的数据，甚至在英雄联盟的数据库里都查不到他的ID。这种程度的信息抹除，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李念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能确定几件事：
第一，赵逸飞和他一样，不是普通人。他要么也重生了，要么拥有某种超越常人的能力。
第二，赵逸飞在主动靠近他，而且是有计划地靠近。他选择加入KM战队，就是为了在下一场比赛中和潜龙战队交手。
第三，赵逸飞对他的了解，比他想象的要深。赵逸飞知道他的作习惯像Nian，说明他很可能看过Nian的比赛录像——但不仅仅是“看过”，而是深入研究过。因为Nian的比赛录像有上千个小时，作习惯隐藏在其中，普通人本看不出规律，只有真正研究过的人才能发现。
那么问题来了——赵逸飞为什么要研究Nian？
李念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李念找到林远，把赵逸飞来过的事告诉了他。
林远听完之后，表情变得非常严肃。他没有问李念关于赵逸飞的细节，而是直接拿出了手机，拨通了那个他最近频繁拨打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林远的声音很低，“赵逸飞。对，就是这个名。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之后，林远看着李念：“你觉得这个人的实力怎么样？”
李念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谨慎的回答：“我不知道。我没看他打过比赛。”
“但你感觉呢？”林远追问。
李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让林远都感到意外的词：“危险。”
林远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李念不是一个会用夸张词汇的人，如果他说“危险”，那就真的意味着这个人很危险。
“下一场比赛，你有信心吗？”林远问。
李念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有。”
但林远注意到，李念说出这个“有”字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三天后，LSPL春季预选赛D组第二轮，潜龙战队对阵KM战队。
比赛当天，城东电竞馆的观众数量比上一场多了将近一倍。不是因为潜龙战队的人气突然暴涨，而是因为KM战队的新中单Yifei在上一场比赛中打出了一个震惊全场的作——他用劫在十七分钟内完成了两次五，对手是LSPL的老牌强队“战狼战队”，而战狼战队的中单是前LPL的选手，段位是宗师。
宗师。S3赛季的宗师段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是全服前五十名的玩家，意味着你离职业选手的最高水平只差一步之遥。
而Yifei用劫在十七分钟内两次五，意味着他的水平至少也是宗师，甚至更高。
比赛开始前，两支队伍在舞台上进行赛前握手环节。
李念走到KM战队的中单面前，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赵逸飞的真面目。他比李念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队服，头发梳得很整齐，五官清秀但表情冷漠。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黑，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赵逸飞看着李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伸出手，和李念握了一下。
“Alan，”赵逸飞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终于见面了。”
李念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赵逸飞的笑容加深了：“比你想象的要久。”
两只手松开。李念转身走回自己的比赛区，身后的赵逸飞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BP阶段，李念再次接管了BP权。
他做的第一个ban人，就让所有人看不懂——他ban掉了劫。
弹幕瞬间炸了：
“Alan ban了劫？他是怕Yifei的劫？”
“上一场Yifei用劫拿了两次五，Alan肯定要ban啊。”
“不对，Alan自己的劫也很强啊，他为什么不选？”
“Ban劫不是怕对面拿，是在试探对面的英雄池。”
说最后这句话的人，大概没想到自己无意中说出了真相。
李念ban劫，确实不是在怕赵逸飞的劫。他是在测试赵逸飞的英雄池。他想知道，如果劫被ban了，赵逸飞会选什么英雄。
结果让他意外。
赵逸飞选的英雄是——妖姬。
诡术妖姬，乐芙兰。S3赛季最灵活、最难作的刺客中单之一，也是前世的Nian最招牌的英雄。
李念看着对面选出的妖姬，嘴角微微抽动。他感觉赵逸飞在向他传递一个信息——“我会的，不只是劫。”
李念沉吟了片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选择。
他选了——亚索。
不是亚索被ban了吗？没有。KM战队在BP环节并没有ban亚索。因为他们觉得亚索这个英雄在S3赛季还不稳定，没有人能在正式比赛中用好。
但李念能。
比赛开始。
亚索对阵妖姬。
一级，双方都学的是Q技能。李念的亚索学的是斩钢闪，赵逸飞的妖姬学的是噤声魔印。这是一个试探性的开局，双方都在观察对方的走位习惯。
李念一击就压了上去。他用亚索的斩钢闪穿过一个小兵，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同时命中了妖姬和两个小兵。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作，因为斩钢闪的前摇很长，在施放过程中妖姬完全可以用平A消耗他。
但赵逸飞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念的亚索打出这一发斩钢闪，然后默默地补掉了自己的第一个小兵。
“他在观望。”李念心里想。
妖姬一级没有任何硬控和位移技能，如果亚索在一级就发起进攻，妖姬只能用平A还手，换血肯定亏。但赵逸飞选择了不还手——不是因为他怂，而是因为他不想在一级就暴露自己的作习惯。
李念眉头微皱。这是一个非常老练的判断。一般的中单选手在一级被压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用平A还手，试图扳回一点血量优势。但赵逸飞没有，他宁愿亏血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习惯。
这意味着，他对李念的研究，比李念对他的研究深入得多。
二级，妖姬学了W技能魔影迷踪，获得了位移能力。赵逸飞立刻改变了战术，他用W技能踩到亚索脸上，然后接Q技能噤声魔印，打出了一套标准的妖姬连招。这套连招的伤害非常可观，亚索的血量掉了将近三成。
李念的反应也很快。他在妖姬踩过来的瞬间用风墙挡掉了Q技能的印记伤害，然后反手一个斩钢闪，把妖姬的血量也打掉了两成。
两个人第一次正面交锋，血量互换了，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但李念注意到一个细节——妖姬用W技能踩过来的落点，不是他的当前位置，而是他的预判位置。也就是说，赵逸飞在李念移动的过程中已经计算出了他下一步会走到哪，然后用W技能精准地踩到了那个点上。
这种预判，不是普通的“读走位”，而是基于对战局的整体理解做出的决策。他看的不是李念现在的动作，而是李念接下来的战术意图。
李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四级，第二波交锋。
这一次是李念主动发起的进攻。他用E技能踏前斩穿过一个小兵，然后接斩钢闪，打出了一套EQ连招。EQ连招是亚索的核心输出手段，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打出两段伤害，并且叠加两层旋风烈斩的效果。
但赵逸飞的妖姬在他E技能起手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用R技能故技重施模仿W技能，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亚索的身后。亚索的EQ连招打在了空气上，而妖姬的QRE连招全部命中，亚索的血量直接掉到了三成。
李念被迫交出闪现逃回塔下。
“漂亮！”解说席上，解说A忍不住赞叹，“Yifei用妖姬的R技能完美躲过了亚索的EQ连招，然后反手打出了一套完整的伤害。这个反应速度和对技能时机的把控，真的是大师级别！”
弹幕再次沸腾：
“Yifei这也太强了吧？Alan被打得闪现都交了？”
“Alan不是上一场单Sky了吗？怎么对上Yifei就被压了？”
“Yifei的实力比Sky强太多了好吧，Sky都退役了，Yifei正当打。”
“Alan不会第二场魔咒吧？”
李念回城补给了装备之后，重新回到线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微微发热——那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前世，他在职业赛场上打了十年，遇到过的顶级中单不计其数，但能在对线期给他压力的，屈指可数。而赵逸飞，这个前世在S14赛季用剑魔打爆他的人，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具备了这种压迫力。
六分钟，第一次对位击。
李念的亚索通过连续两波换血把妖姬的血量压到了五成。他的血量也不多，只有七成左右。两个人都在等一个机会——谁先犯错，谁就会死。
赵逸飞先动了。
妖姬的W技能魔影迷踪踩上来，Q技能噤声魔印接上，E技能幻影锁链出手。这是一套标准的妖姬连招，如果E技能锁链命中，亚索就会被禁锢，然后妖姬的第二段E伤害加上点燃，足以带走亚索。
但李念在幻影锁链出手的瞬间按下了风墙。银白色的风墙在空气中展开，锁链被挡在了风墙之外。
风墙挡住了锁链。
赵逸飞的反应也很快。
他看到锁链被挡的瞬间，立刻后撤，想用R技能故技重施的第二段位移回到原位。但李念比他更快——在妖姬后撤的零点一秒内，亚索的斩钢闪已经攒出了旋风烈斩的第三层。
一道龙卷风从亚索的剑刃上升起，精准地吹向了妖姬后撤的落点。
龙卷风击飞了妖姬。
李念接上了R技能狂风绝息斩。亚索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刃在妖姬身上划出五道血痕。落地之后，QA接点燃，妖姬的血量归零。
单。
全场欢呼。
“Alan！亚索的龙卷风预判了妖姬的R技能落点！”解说A的声音已经哑了，“他怎么做到的？妖姬的R技能位移是瞬发的，落点位置本无法预判！”
“除非——”解说B接过话，“除非他看到的不是妖姬的位移，而是赵逸飞的作习惯。他在之前的交锋中已经摸清了赵逸飞的走位规律，所以这一次他赌的就是赵逸飞的后撤方向。”
“赌？这种级别的作能用‘赌’来形容吗？”
“不是赌，是计算。是比对手看得更远、想得更深的那种计算。”
弹幕已经疯了。
“Alan单Yifei了！！！”
“我就说Alan不会被压！！”
“这个亚索的龙卷风太神了，我看了十遍都没看懂他怎么吹到的。”
“Alan用行动证明，上一场不是运气，是实力！”
赵逸飞坐在椅子上，盯着灰白色的屏幕，嘴角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
他的队友在语音里问他：“没事吧？”
“没事。”赵逸飞说，“很有意思。”
“有意思？你被单了还说有意思？”
赵逸飞没有解释。
他在李念用龙卷风吹起他的那一瞬间，确认了一件事——这个Alan，就是Nian。
不是“像”Nian，不是“学到了Nian的作”，而是他就是Nian本人。
因为那个龙卷风的预判方式，是Nian在S2赛季世界赛上用过的。那个作被称为“神之一吹”，是Nian职业生涯中最经典的镜头之一。在那场比赛里，Nian的亚索在对手的妖姬用R技能后撤的一瞬间吹起了龙卷风，击飞了妖姬，然后接上了狂风绝息斩，完成了单。
那个作的精髓不在于龙卷风有多准，而在于它完美地卡在了妖姬R技能位移的后摇上。妖姬的R技能位移分为两段——第一段是消失，第二段是出现。在两段之间的那个极短的间隙里，妖姬是“不存在”的，任何技能都无法命中她。但如果你的龙卷风在妖姬出现的那个瞬间到达她的位置，她就会在出现的同时被击中。
这个时间窗口只有零点一秒。
全世界能做到这一点的中单，不超过三个。
而他们在S2赛季就都退役了。
赵逸飞重新拿起了鼠标。
他没有因为被单而心态失衡，反而更加专注了。因为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男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男人重新登顶的路上，亲手把他拉下来。
接下来的比赛，变成了一场巅峰对决。
两个人开始在作、意识、决策、心理四个层面全面博弈。每一次换血都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波兵线都像一个精密的陷阱。没有人敢犯错，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被对方抓住，然后转化为压倒性的优势。
十二分钟，李念推掉了中路一塔，拿下了峡谷先锋。
十五分钟，赵逸飞配合打野在下路完成了一波双，推掉了下路一塔。
二十分钟，双方在中路爆发了一波团战。亚索和妖姬同时进场，两个人的作让人眼花缭乱——亚索在人群中穿梭，风墙挡住了关键的技能；妖姬在人群中闪烁，每一个技能都精准地命中了残血的敌人。
一波团战打完，亚索三，妖姬四。双方战成四换四，只剩下亚索和妖姬站在中路河道两侧，隔着一条河对视。
两个人同时选择了回城，没有人发起进攻。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种均势下，谁先动手谁就会输。
二十三分钟，大龙坑。
潜龙战队和KM战队在大龙坑前对峙了整整两分钟，谁都不敢先开龙。因为在这个时间点，大龙团战的胜负将直接决定比赛的走向。
李念在语音里说：“千羽，你去上路带线。他们如果动龙，你直接拆上塔。”
“你一个人能守住？”云千羽问。
“能。”
云千羽的薇恩去了上路。KM战队看到上路兵线在推，不得不分一个人去防守。四打五，潜龙战队有了人数优势。
李念抓住这个机会，发出了指令：“开龙。”
皇子EQ二连接大招，发条大招跟上，薇恩从侧面翻滚进场——一套完美的团战combo在零点五秒内打完。亚索在人群中穿梭，狂风绝息斩斩了两个人。
三换五，潜龙战队团灭了KM战队，拿下了大龙。
这波团战之后，潜龙战队的经济领先扩大到五千。
二十八分钟，潜龙战队带着大龙buff推上了KM战队的高地。
亚索在高地上再次展现了他的作——他用风墙挡住了妖姬的E技能锁链，然后用EQ连招击飞了两个人，接上狂风绝息斩，斩了KM战队的ADC和辅助。
五。
李念的亚索在高地上完成了一次五。
在那瞬间，全场起立，掌声如雷。
弹幕在那一刻完全炸裂了。
“五！亚索五！Alan在正式比赛中用亚索拿到了五！”
“这个亚索不是人，是神！”
“我宣布，Alan正式晋升为我心目中最强中单，没有之一！”
“赵逸飞也很强，但Alan更强。”
KM战队的基地水晶在第三十分钟爆炸。
潜龙战队获胜。
比分定格在二十一比十五，潜龙战队人头领先六个，经济领先八千。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赵逸飞摘下了耳机。他的脸上没有失败者的沮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
李念注意到了他嘴角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因为那不是一个人输了比赛之后会露出的表情。那是一个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踪迹之后，兴奋到极点才会露出的表情。
赛后握手环节，赵逸飞走到李念面前，主动伸出手。
“打得不错。”赵逸飞说。
李念握住他的手：“你也是。”
赵逸飞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三年前，你在S2世界赛上用亚索单了Crown的妖姬，用的就是刚才那一招。”
李念的手微微一顿。
“我说得对吗——Nian？”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了李念的耳朵里。
李念看着赵逸飞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你在说什么？”李念平静地问，“我听不懂。”
赵逸飞笑了。
“你听不懂没关系。”他松开手，转身离开，“你的作，我听懂了。”
李念站在原地，看着赵逸飞的背影消失在舞台的灯光里。
他的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赵逸飞，和他一样，也是从未来回来的。
而且，他知道的，比李念想象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