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搬进潜龙俱乐部宿舍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宿舍在训练室的楼上，是一间被隔成了五个小隔间的出租屋。每个隔间大概只有六平米，放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小桌子之后就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厕所和浴室都是公用的，厨房里只有一个电饭锅和一台老旧的微波炉。
条件很差，比网吧还不如。但李念不在乎。
他把自己的东西——一个背包、一套换洗衣服、一把牙刷——放进了衣柜，然后躺到了床上。床单是新的，但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算难闻。天花板上有一盏白炽灯，灯泡的瓦数很低，发出的光昏黄昏黄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潜龙俱乐部的青训队将在两周后参加LSPL的春季预选赛。LSPL是英雄联盟甲级职业联赛的简称，是通往LPL的唯一通道。每年有十六支队伍参加LSPL，排名前二的队伍可以直接升入LPL，第三名到第六名要打晋级赛。
前世的潜龙青训队在这一年的LSPL预选赛中一轮游，连正赛都没进。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因为李念在这里。
他不仅会带着这支队伍打进LSPL正赛，还会带着他们打入LPL。然后，他会带着这支队伍走向世界。这是他欠潜龙的，也是他欠林远的。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如果他一个人carry全场，把一支青铜水平的队伍带成了世界冠军，那不是奇迹，那是外星人入侵。他需要让队友们成长起来，让他们真正变强，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能够独当一面。只有这样，潜龙俱乐部的崛起才是“合理”的。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李念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每个队友的特点和需要改进的地方：
林飞，上单。他的优点是抗压能力强，团战站位好，但缺点是主动进攻意识不足，线上很难打出优势。需要培养他的对线压制力，教他什么时候该凶，什么时候该稳。
郎峰，打野。他的优点是反野意识好，团战开团果断，但缺点是容易上头，经常在劣势的时候强行进场送人头。需要训练他的心态和决策能力，让他在逆风局中也能保持冷静。
庞元，辅助。他的优点是保护能力强，视野控制到位，但缺点是作不够细腻，团战中容易紧张。需要大量的实战训练来提高他的作稳定性，同时培养他的指挥能力。
云千羽，ADC。她的优点是反应速度快、走位刁钻、输出能力强，但缺点是补刀基本功不够扎实，团战位置选择有时会冒进。她是五个人里天赋最高的，也是最难教的，因为李念不能太明显地“教”她——以他现在的身份，应该没有资格教她。
但云千羽自己会学。前世她就是靠自己摸爬滚打打出来的，这一世有了李念的引导，她只会成长得更快。
李念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他听到隔壁隔间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是云千羽，她又在打rank了。
他站起身，走到云千羽的隔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云千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李念推开门，看到她正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个自定义房间。她正在练习薇恩的补刀——没有符文，没有天赋，没有装备，只用平A补刀。这是李念前一天随口提过的一种训练方法，她不仅记住了，而且已经开始练了。
“练多久了？”李念问。
“两个小时。”云千羽头也不抬，“你说的那个方法确实有用。之前我总觉得自己补刀不稳，现在我发现是因为我没有掌握小兵的血量递减规律。”
李念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屏幕上的薇恩一箭一箭地补刀。云千羽的手速很快，但她的手很稳，每一箭都精准地卡在残血小兵的最后一丝血量上。
“你不需要练这个。”李念说。
云千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他：“不是你让我练的吗？”
“我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李念说，“但你不是所有人。你的补刀基本功其实不差，你需要练的是团战中的输出位置选择。”
云千羽把电脑放到一边，转过身来正对着李念：“那你教我。”
李念沉吟了一下。教云千羽是一个难题，因为他不能暴露自己太多的知识。但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薇恩在团战中总是第一个死吗？”李念问。
云千羽想了想：“因为我是ADC，对面都盯着我打。”
“不只是因为你是ADC。”李念说，“是因为你的输出位置太容易被对手预判了。你每次团战都会从一个方向进场，从同一个角度输出。对面只要研究过你的习惯，就能轻易地针对你。”
云千羽皱起眉头。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那应该怎么做？”
“变化。”李念说，“每一次团战的方向，进场的时间，输出的角度，都要变化。让对手永远猜不到你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他拿起云千羽的电脑，在自定义房间里演示了一遍。他用薇恩在团战中做了三种不同的走位——第一种是传统ADC的后排站位，第二种是侧翼切入的刺客式站位，第三种是极限勾引的诱饵式站位。三种站位之间的切换行云流水，每一个翻滚都准确地避开了假想敌的技能范围。
云千羽看得入迷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问。
“多练。”李念把电脑还给她，“你不需要现在就学会这些，但你要知道，ADC不是只能站在后排打输出。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云千羽叫住了他。
“李念。”
他回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云千羽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我们才认识不到两周，你就一直……在帮我。”
李念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有一天，”他说，“你会帮到我。”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他不能告诉云千羽，在前世她曾经为了救他的命，放弃了自己的职业生涯。那是S8赛季的事，他在世界赛前夕突发急性阑尾炎，是云千羽把自己做手术的机会让给了他，自己带病上场，结果在决赛中因为身体原因发挥失常，被全网骂了整整一个月。
这些事，云千羽不会知道。
但李念会记得。
第二天一早，李念被林远叫到了训练室。
林远的脸色比昨天严肃了很多。他把李念带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LSPL春季预选赛的分组表。
“我们被分到了D组。”林远指着白板上的一个位置，“同组的队伍有三支——烈焰战队、KM战队，还有一个你们已经交过手了，就是城东电竞馆决赛击败的那个天启战队。”
李念挑了挑眉。这三支队伍他们都在城市争霸赛中打过，而且都赢了。LSPL预选赛的对手就是这几支队伍，这意味着潜龙青训队的出线概率很大。
“但这个分组有一个问题。”林远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你们在城市争霸赛中打败天启战队之后，天启俱乐部的老板很生气，把整个队伍都换了。他们现在的首发阵容——全部是前LPL的退役选手。”
李念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LPL的退役选手，哪怕只是退役选手，他们的经验和基本功也不是业余选手能比的。云千羽、林飞他们也许能靠天赋赢下一两场，但如果对方在战术层面碾压，他们就很难打。
“具体的名单？”李念问。
林远在白板上写下了五个ID：
上单：Jun — 前SG战队上单，S2赛季LPL联赛四强。
打野：Xiaobei — 前皇族战队打野替补，以反蹲著称。
中单：Sky — 前IG战队中单，S2赛季LPL单王。
ADC：Dragon — 前OMG战队ADC，擅长后期carry。
辅助：Tian — 前WE战队辅助，视野控制号称“地图全开”。
这是一个准LPL级别的阵容。放在LSPL预选赛里，就是降维打击。
“比赛在下周三。”林远说，“你们只有一周的准备时间。说实话，我不指望你们能赢，但我希望你们能从这场比赛中学到东西。”
李念盯着白板上的五个ID，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Sky。
前IG战队的中单，S2赛季的LPL单王，被誉为“中国第一劫”。李念前世和他交过手，那时候Sky已经退役了，他是在一次表演赛中遇到的。二十六岁的Sky作已经大不如前，但他对劫这个英雄的理解依然让李念印象深刻。
这一世，Sky还没有退役，他还在巅峰期。
“我有个请求。”李念说。
林远看着他：“说。”
“这场比赛的BP，让我来做。”
林远愣了一下。BP是教练的职责，一个青训选手主动要求做BP，这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还是第一次。但他看着李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好。”林远说，“BP你来。但如果输了——”
“不会输。”李念打断了他。
林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此后一周，潜龙青训队开始了训练。
李念每天晚上都会把队友们叫到一起，分析对手的比赛录像。他用的方法很原始——把比赛录像一帧一帧地截屏，然后在白板上画出每个选手的走位习惯、技能施放时机、团战站位偏好。
“Jun的上单喜欢在五分三十秒左右回城，因为那个时候他的饰品眼刚好用完。”李念指着白板上的一串时间点说，“如果我们在五分二十秒的时候让打野去上路蹲一波，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能抓死他。”
“Xiaobei的打野风格是反蹲，他会优先保护中路的Sky。所以我们前期不要主动去抓中，要反其道而行之，先抓下路，他来支援，然后在中路创造机会。”
“Sky的劫很强，但他的劫有一个致命缺点——他喜欢用W技能来消耗，而不是用来逃生。如果我们能让他在对线期交掉W技能，我们就可以叫打野来抓。”
“Dragon的ADC是后期大核，前期对线偏稳健。云千羽，你要在前六级和他硬碰硬，他不敢跟你换血，你就能拿到线权。”
“Tian的视野控制确实厉害，但他的眼位习惯很固定。我研究了二十场他的比赛，发现了五个他必眼的位置。我们只要避开这些位置去做视野，就能形成信息差。”
小胖听得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把这些记下来，明天我们实战演练。”
一周后，LSPL春季预选赛D组第一轮，潜龙青训队对阵天启战队。
比赛地点是城东电竞馆——那个两周前他们刚刚捧起城市争霸赛冠军奖杯的地方。但这一次的观众比上次多了不止十倍，整个电竞馆座无虚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比赛的对阵双方实力差距悬殊，他们想看的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而是一场屠。
赛前，弹幕清一色地刷着：
“天启战队让一追二，不对，让一追二的前提是他们能输一局，这不可能。”
“潜龙能撑过二十分钟就算赢。”
“听说潜龙的中单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天启的中单可是Sky，这不是大人打小孩吗？”
“开盘了开盘了，潜龙能不能拿一个人头？”
李念坐在比赛区，戴上耳机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嚣声全部被隔绝了。他听到了队友们的声音——林飞的深呼吸、郎峰的心跳般急促的呼吸、小胖小声嘀咕的“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云千羽低沉而坚定的“没事”。
“各位。”李念说。
四人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今天的比赛，不是我们要赢。”李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职业。”
BP开始。
李念站在队友们身后，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直接用麦克风下达了BP指令。
“Ban劫、妖姬、盲僧、锤石、卢锡安。”
五手ban人，每一手都精准地针对了天启战队选手的招牌英雄。
对面的BP教练显然被打乱了计划，他原本准备好的战术体系被拆得七零八落，只能退而求其次，选出了一套容错率极低的前期阵容。
李念看着对面的阵容，笑了。
他知道，这场比赛的胜负，在第一轮BP结束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