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色光幕挂上公告牌的那一刻,整个新手村像被人往油锅里扔了一把火。
原本围在铁匠铺、药剂摊、复活点旁边的玩家,全都抬起头。
“击一次三十铜?”
“坐标都有五铜?天启真下本钱了。”
“林烬是谁?就那个新手榜倒数第一?”
“倒数第一能值三十铜?你傻啊,人家刚抢了野外首,还从黑鸦矿坑活着出来了。”
议论声像水一样从村中心扩散过来。
磨坊门口,瘦小商贩脸色更白了,背着药草筐连退两步,像是怕站得太近都被算成同伙。
周野盯着那道红字,脸上的暗痕色一点点沉下去。
三十铜。
对天启来说,只是随手撒出去的一把零钱。
可对现在的新手村玩家来说,三十铜够买三瓶小红药,够修两次武器,甚至够把一个生活玩家前期的摊位费交齐。
穷人最清楚三十铜的重量。
它能让一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忽然有勇气从背后捅刀。
“赵阔这狗东西。”周野把矿锤攥得咯吱响,“明明是他们先堵我们、绑火法、还用黑夹搞现实断线,现在倒打一耙?”
沈青禾没有接话,她第一时间打开交易行,看了一眼药剂价格,眉头立刻皱紧。
“小红药涨价了。”她低声说,“刚才还是八铜,现在最便宜的十二铜。”
周野愣了下:“这时候涨价?”
“追令一挂,所有人都知道村里要打架。”沈青禾声音很冷,“药剂商在囤货。”
许念初站在门边,半个身子隐在磨坊阴影里。她没有看公告牌,而是在看街道两侧的玩家。
有人假装路过,却把视线往他们这边扫。
有人低头给好友发信息。
还有两个刚从复活点出来的玩家,原本正往任务区走,看见林烬四人后,脚步明显慢了。
许念初握住匕首,声音很轻:“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
林烬没有动。
他的目光停在公告牌署名旁那枚黑色乌鸦印记上。
那只眼睛只睁开了一瞬,便重新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林烬的后背却泛起一层寒意。
赵阔不会有这种东西。
天启前期虽然霸道,但新手村阶段还没接触到黑鸦矿坑深层机制,更不可能把莫古的印记挂进系统公告。
除非有人替他们开了权限。
韩峥。
或者莫古。
又或者,两者已经在某种意义上接上了线。
瘦小商贩见他们不说话,急得压低声音:“我真不是来害你们的啊。公告牌那边天启的人很多,赵阔放话了,谁敢卖药给你们,就是跟天启作对。你们要买药,最好现在就从村后小路走,去河滩那边找采药玩家私下换。”
周野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点:“你不是摆摊卖绷带的吗?不怕天启?”
瘦小商贩苦笑:“怕啊,怎么不怕?我摊子刚刚就被他们踢翻了。”
他把背后的药草筐往前挪了挪,里面只有十来卷粗糙绷带和几株低级止暗痕草。
“我就想着……之前林烬买我劣质绷带的时候没压价。别人都嫌我东西烂,就他给了整铜。”
这话一出,周野愣住了。
那是一枚铜币。
穷到连白板匕首都修不起的时候,林烬买的一卷劣质绷带。
那时谁也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可现在追令挂上去,第一个跑来报信的,偏偏是这个被多数玩家忽略的小商贩。
林烬终于收回目光,问:“你叫什么?”
瘦小商贩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陈默。”他说,“我现实里也是做小买卖的,嘴笨,不太会拉客。”
林烬点点头:“绷带怎么卖?”
陈默急忙摇头:“不卖了,送你们。就当我还那枚铜币的人情。”
他把药草筐往林烬怀里一推。
周野下意识想接,沈青禾却抬手拦住。
她看着陈默:“天启会查交易记录。”
陈默脸色一僵。
游戏前期的普通交易虽然不会全服公开,但大公会有办法从外围玩家口中拼出物资流向。尤其陈默这种摆摊商人,一旦被盯上,后续很难在新手村混下去。
他咬了咬牙:“那……那算我扔地上,你们捡的。”
周野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什么破世道。”
林烬没有接药草筐。
他从背包里摸出五枚铜币,放在磨坊门槛上。
那几乎是他们分赃之后能拿出的最大现金。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周野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话。
许念初则往外移了半步,挡住街角几个玩家投来的视线。
林烬道:“交易不做。你把东西放这,五铜是我买你一句话。”
陈默愣住:“什么话?”
“河滩采药玩家里,谁不怕天启?”
陈默眼神变了变。
五铜买消息。
不是施舍,也不是让他白担风险。
他低头看着门槛上的铜币,喉咙滚了一下,最终把铜币攥进手里。
“有个叫老魏的,生活职业,半条腿现实里有伤,天启看不上他。他在河滩南边废船底下卖药,但不收信用点,只收矿石和食物。”
“他手里有几瓶自制麻痹药,效果不稳,不过便宜。”
林烬记住了这个名字。
前世江城兽夜,有个做低级毒剂的生活玩家,把整箱麻痹粉倒进城门沟渠,拖慢了第一波兽群三十七秒。
那个人也叫老魏。
原来这么早,他就在新手村河滩卖没人要的残次药。
命运像一被泥水泡过的线,稍微扯动,就会露出前世没能看清的结。
“谢了。”林烬说。
陈默不敢久留,把绷带和止暗痕草放在门槛阴影里,低头匆匆离开。
他刚走出不到十步,街对面便有个玩家跟了上去。
许念初眼神一冷:“有人尾随。”
周野立刻提锤:“我去把他——”
“别动。”林烬按住他。
周野急了:“人是来给我们报信的!”
“所以更不能现在冲出去。”林烬声音压得很低,“追令刚挂,他们等的就是我们先动手。只要我们在村里,天启的污名就坐实了。”
周野牙关咬紧。
他的右手还缠着劣质绷带,刚才分赃时闹过的别扭还没完全消散,此刻却已经把陈默算进了“自己人”的范围。
许念初看着林烬:“我能绕后,不进战斗,只盯着。”
沈青禾道:“我也可以给陈默发临时组队邀请,若他同意,能看到他的暗痕量变化。”
林烬点头:“念初去盯尾巴,不要出手。青禾发邀请。周野,你跟我去公告牌。”
周野一愣:“去那儿?赵阔不就等着我们过去?”
“他等的是我们躲。”林烬说,“追令最怕的不是赏金,是人心散。我们若缩在磨坊,所有卖药的、卖矿的、接触过我们的玩家都会觉得我们完了。”
沈青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当众把事情说清楚?”
“说不清。”林烬摇头,“天启不会给我们讲理的时间,围观玩家也只信利益。”
他抬头看向村中心那片刺眼红光。
“但我们可以让他们知道,接这个赏金不划算。”
周野咧了咧嘴,眼里终于有了点凶光:“这个我懂。”
“你不懂。”林烬看向他,“不是去拼命,是去挨第一刀。”
周野脸上的凶光僵住。
“啥?”
林烬把两卷劣质绷带塞给他,又把刚拿到手的止暗痕草分成三份。
“公告牌附近不能主动攻击。但如果有人对我们先手,村卫会有三秒判定迟滞。三秒内,只要我们不人,就不会红名。”
沈青禾皱眉:“你要诱导他们动手?”
“不是诱导。”林烬语气平静,“是让贪赏金的人自己做选择。”
许念初临走前看了林烬一眼:“你暗痕量不满。”
林烬嗯了一声:“所以不能失误。”
她沉默片刻,从背包里取出一瓶小红药。
那是矿坑里分到的最后一瓶,她一直没喝,肩上的伤口到现在还渗着暗痕。
周野一看就急了:“你自己留着啊!”
许念初没理他,把药剂塞到林烬手里。
“你站最前面。”她说,“你倒了,我们三个会乱。”
这句话说得很冷静,不像安慰,也不像依赖,更像一次判断。
可林烬握着那瓶药,却觉得比任何情话都重。
前世他总以为保护一个人,就是把她挡在所有危险之外。
直到失去许念初后,他才明白,被保护的人也会痛苦,也会想并肩站上来,也会在你独自逞强时被推得更远。
这一世,她没有躲在他身后。
她是在把队伍最稀缺的生存资源,交给最需要承担风险的人。
“我不白拿。”林烬把小红药收好,“等会儿战利品优先补你。”
许念初点头:“记账。”
沈青禾淡淡接了一句:“我记。”
周野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林烬,低声嘟囔:“行,我就负责挨打是吧。”
林烬看向他。
周野把矿锤往肩上一扛,嘴硬道:“挨就挨。老子现实里工地搬砖都被钢筋砸过,还怕游戏里几把破刀?”
他的声音还是发虚。
但脚步没有退。
四人分开。
许念初从磨坊后窗翻出,身影很快贴着木墙消失在阴影里。
沈青禾落后半步,保持治疗距离,同时向陈默发出临时组队邀请。
林烬和周野则一前一后,朝村中心公告牌走去。
他们刚迈出磨坊范围,全村频道就炸了。
“林烬出来了!”
“在磨坊!往公告牌去了!”
“坐标发了没?五铜啊!”
几乎一瞬间,七八道目光锁在他们身上。
有人远远跟着,有人从任务摊旁绕路,有人甚至直接拔出了新手短剑。
周野头皮发麻,低声道:“这帮人疯了吧?三十铜就想人?”
“现在人没现实离世惩罚。”林烬说,“他们只觉得这是游戏。”
周野骂不出来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不是林烬一次次提醒现实异变,如果不是矿坑里的黑夹和停电,或许他也会觉得这只是一场游戏。
游戏里为了三十铜砍一个陌生人,好像没那么难接受。
可被砍的人换成自己,才知道这种轻飘飘的“游戏”有多冷。
公告牌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天启的人站在最里圈,统一挂着临时公会标识,赵阔坐在公告牌旁的木箱上,手里抛着一枚铜币,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
他身边有六个天启玩家,两个盾战,两个弓手,一个盗贼,一个法师。
韩峥不在。
但林烬看见公告牌底部的阴影里,有一片不自然的黑色羽毛,一闪即逝。
赵阔也看见了林烬。
他笑容更大了。
“哟,还真敢来啊。”
围观玩家自动让出一条窄路。
不是敬畏,是怕被牵连。
林烬走到公告牌前五步停下。
这个距离,正好在村卫巡逻视野边缘,也在弓手普通射程内。
赵阔从木箱上跳下来,故意扬高声音:“大家看清楚,就是这几个人。恶意袭击我天启成员,抢黑鸦矿坑道具,还害我们三个人掉级。天启发布追令,合情合理。”
周野忍不住上前半步:“你放屁!明明是你们——”
林烬抬手拦住他。
赵阔嗤笑:“怎么,不敢认?”
林烬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公告牌前的围观玩家。
“赏金三十铜,击一次有效。”林烬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听见,“但我提醒一句,天启没写离世损耗。”
有人愣了愣。
林烬继续道:“现在等级低,死一次掉经验、掉耐久,背包随机掉落。想拿三十铜的人,可以先算算自己身上的东西值不值。”
人群里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武器。
也有人冷笑:“吓唬谁呢?你才四级吧?”
林烬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个五级战士,装备比普通玩家好一点,口没有公会标识,多半是想趁乱赚赏金的散人。
“你可以试。”林烬说。
战士脸上有些挂不住。
赵阔立刻添火:“怕什么?他刚从矿坑出来,暗痕量肯定不满。谁先动手,天启额外加十铜。”
这句话像把烧红的刀,直接进人群。
四十铜。
战士眼睛明显亮了。
沈青禾站在林烬身后三步,法杖微微抬起,指节发白。
队伍频道里,她发来一行字。
“陈默同意组队,暗痕量满。尾随者还没动手。念初在他后面。”
林烬心中稍定。
战士终于拔剑。
周围玩家齐刷刷后退,生怕溅到自己身上。
村卫就在不远处巡逻,铁盔下的红色视线机械地扫过公告牌,却没有立刻制止。
这里是公告区,玩家之间的冲突只要不造成击,系统通常判定为私人。
这正是天启敢挂追令的原因。
也正是林烬要来的原因。
战士狞笑一声:“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值钱。”
他猛地前冲,短剑直刺林烬口。
速度不慢。
比矿奴王当然差得远,但对现在残暗痕的林烬来说,仍然危险。
周野本能要挡。
林烬却向左迈了半步。
不是后退,而是斜切进战士右侧死角。
短剑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出一道暗痕线。
疼痛传来,暗痕量猛掉一截。
沈青禾的治疗术几乎同时亮起,却被林烬在队伍频道里打断。
“别。”
沈青禾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但她忍住了。
信任不是听话。
是明明不赞同,却知道对方此刻有他的理由。
战士一剑未中,第二剑横扫。
林烬没有用匕首格挡,他的白板匕首耐久已经低得可怜,硬碰只会崩断。
他矮身,肩膀撞向战士持剑手腕下方。
砰!
两人同时踉跄。
林烬暗痕量又掉一截,几乎见底。
但战士的攻击节奏被撞乱,短剑横扫偏开,正好擦中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玩家。
那玩家头顶飘起一个鲜红的“-7”。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你打我什么!”
战士也慌了一瞬:“误伤!误伤!”
赵阔脸色微变:“继续打!了他!”
林烬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猛地抬手,白板匕首不刺战士口,而是贴着对方手背一挑。
精准命中握剑拇指。
弱点伤害不高,却触发了短暂脱力。
短剑哐当落地。
周野早憋坏了,见状一步冲上来,矿锤横在战士脖子前,没有砸下去,只用锤柄狠狠一顶。
战士被顶得后退三步,撞在公告牌木桩上,头顶暗痕条剩下三分之一。
没有击。
没有红名。
可所有人都看清了。
一个五级战士先手,没能掉残暗痕林烬,反而被缴了武器。
人群里那点被四十铜煽起来的贪意,像被冷水浇了一层。
林烬的暗痕量只剩薄薄一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下许念初给他的那瓶小红药。
药效缓慢回升。
不是满暗痕,不是反,只是从离世线上爬回来。
但这一幕比满暗痕更有压迫感。
因为他是真的差点死。
也是真的站住了。
林烬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剑,扫了一眼属性。
普通新手短剑,耐久还有十二点。
不值钱。
他却没有还给战士,而是看向赵阔。
“天启悬赏我们,可以。”林烬声音有些哑,“但从现在开始,谁接赏金,掉的装备归我们。谁报坐标,我们记名。”
赵阔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四级穷鬼,也敢跟天启立规矩?”
林烬抬起手中短剑,直接进公告牌下方的泥地。
“我不是跟天启立规矩。”
他看向围观的人。
“我是跟想拿三十铜的人算账。”
人群安静了片刻。
周野站在林烬身侧,矿锤还横着,右手因为伤势抖得厉害,却硬是没放下。
沈青禾终于给林烬补了一个小治疗,白光落在他肩头,刚刚被短剑划开的伤口缓慢止暗痕。
她脸色并不好看。
“下次再不让我,提前说完整计划。”沈青禾低声道。
林烬回了一句:“下次不会拿暗痕量赌这么低。”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你最好记得。”
周野听见了,忍不住嘴:“我作证,他要是忘了,扣他分赃。”
沈青禾淡淡道:“记账。”
林烬苍白的脸上扯出一点笑意。
这点对话声音不高,却像一钉子,把他们四个人之间刚刚形成的松散联系,往更深处敲了一下。
不是谁依附谁。
而是有人犯险,有人托底,有人嘴上骂着却站在旁边不退。
赵阔的脸彻底阴了下来。
他没想到林烬会用这种方式破局。
追令最可怕的地方,是让全村玩家都变成潜在敌人。
可林烬用一场险到极致的短暂交锋告诉所有人:赏金不是白拿的,天启也不会替你承担离世损耗。
穷人会为三十铜动心。
但穷人更怕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武器、药剂和等级赔进去。
赵阔抬手,身后的两个弓手同时搭箭。
这已经不是散人接赏金,而是天启亲自动手。
村卫的视线扫了过来。
赵阔冷笑:“你们恶意窃取天启道具,我们作为发布方,有权追讨。”
林烬眼神一沉。
天启果然准备了后手。
追令一旦挂上,被标记者在公告牌附近会进入“争议目标”状态,发布方可以在短时间内发起一次追讨战,只要不击,村卫不会预。
这机制前世被大公会用来欺负散人,得许多低级玩家删号重练。
现在轮到他们了。
赵阔抬手就要挥下。
就在这时,队伍频道里突然跳出许念初的信息。
“陈默被拦。”
“尾随者不是散人,是天启盗贼。”
“他身上有黑夹残片。”
林烬瞳孔骤缩。
黑夹残片。
钟声。
刚才莫古说过,敲钟的人换成了别人。
如果火法口的黑夹没取净,钟声在他身上响,那么同样带着黑夹残片的天启盗贼,可能就是第二个触发点。
公告牌下那枚乌鸦印记,不是在看热闹。
它在等更多人聚集。
等追令把村里的贪婪、敌意和混乱都引到一起。
然后敲响下一声钟。
沈青禾也看见了消息,脸色瞬间变了:“林烬?”
林烬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公告牌。
红色追令的光幕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圈极淡的黑纹,像乌鸦羽毛,又像钟摆刻痕。
第一下低沉的钟声,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咚——
围观玩家茫然四顾。
“什么声音?”
“公告牌有音效?”
赵阔也愣住了。
他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有林烬的手腕处,灰墓暗纹猛地灼痛起来,像被无形铁钩往外撕扯。
他的视野边缘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灰白提示。
黑鸦矿坑第三钟预兆已扩散。
当前载体数量:三。
倒计时:六十秒。
林烬猛地看向村口方向。
许念初的新消息几乎同时弹出。
“那个盗贼朝复活点跑了。”
“火法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