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落下时，林烬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新手村。
他猛地抬手，想摘下头盔。
可手指抓到的不是冰冷的塑料边缘，而是一截粗糙麻布袖口。
他站在一片青石广场中央，脚下是被无数玩家踩得发亮的传送阵，耳边瞬间炸开人声。
“！这建模也太真了吧！”
“兄弟你别摸我脸啊，疼！”
“祭坛在哪？不是说开服有全服觉醒吗？赶紧抽天赋！”
“有没有大公会收人？我游戏经验八年，能抗能打！”
林烬却死死盯着眼前半透明的系统界面。
现实通讯栏还停在最后一秒。
许念初：林烬，我刚才好像听见楼下有人喊救命。
周野的好友申请也还在闪烁。
备注：你那张纸上说的狼群夜间刷新，为什么官网没有？
出租屋门外那三下敲门声，像一细针扎在他后颈。
前世开服第一天，没有这个声音。
至少他不记得有。
林烬呼吸沉了沉，立刻尝试下线。
系统提示冰冷弹出。
“新手引导期间，角色数据未稳定，不可主动断开连接。预计剩余时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现实里如果真出了事，三十分钟足够逝者。
林烬指节微微发白。
可下一刻，他强迫自己松开拳头。
慌没用。
前世活了那么多年，他最该学会的就是这一点。事情越怪，越不能把自己丢进情绪里。
他先点开通讯栏，给许念初发去一句话。
“别开门，立刻把房门反锁，去窗边确认楼下情况，不要单独下去。能报警就报警。游戏里加我好友，ID林烬。”
发送成功。
他又通过周野的申请。
周野的头像亮得飞快，几乎秒回。
“你真进来了？你那纸到底哪来的？我刚才跟人说东林坡半夜会刷狼，被他们骂傻子。”
林烬看着那行字，眼前闪过前世那个扛着铁锤、满身暗痕污还在骂人的少年。
周野那时候总说自己命硬，穷人的命不硬怎么活。
可最后，他死在城南兽里。
为了给林烬争取十七秒撤退时间。
林烬喉咙发紧，回道：“现在别去东林坡。先做新手村清扫任务，攒到五级前别跟大公会抢怪。半夜如果有人喊你去狼群刷新点，别去。”
周野：“你怎么知道有人会喊我？”
林烬没再解释。
他现在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说。
新手广场中央，一座白色祭坛轰然亮起。
系统女声响彻整个新手村。
“全服初始觉醒开启。”
“每位玩家可于新手祭坛抽取一次命魂印记。命魂印记将影响五级转职方向、初始成长倾向及特殊事件触发概率。”
“提示：命魂印记品质由低至高分别为白、绿、蓝、紫、金、未知。”
广场瞬间沸腾。
林烬抬头看去。
前世他开服晚了半天，错过了初始觉醒，只能用最普通的白板身份一路爬。后来才知道，所谓命魂印记并不是职业，却会悄悄影响玩家早期路线。
大多数人抽到白色和绿色。
蓝色已经能进小公会的重点培养名单。
紫色更是各大公会抢人的入场券。
金色全服都没几个，后来无一例外成了顶级玩家。
而未知……
前世论坛里关于未知品质的讨论很少。
有人一飞冲天，也有人被坑到删号。
林烬知道乱葬岗残碑和某个隐藏职业前置有关，但他不知道初始觉醒会不会改变这条线。
他现在只有三枚铜币。
火把要三枚。
如果抽到垃圾印记，就意味着他接下来没有药剂，没有备用武器，没有任何容错。
广场边缘已经有玩家开始排队。
一名身穿银边新手皮甲的青年站在祭坛台阶旁，身后跟着十几个ID前缀相同的玩家。
天启丶风刃。
林烬眸色一冷。
天启。
这个名字前世压在江城玩家头顶太久。
他们最早垄断新手村资源，收保护费，抢野外精英，后来游戏降临现实，天启公会更是把药剂、复活点、避难名额全部明码标价。
穷人进不去。
弱者活不了。
林烬前世第一次向天启低头，是为了买一瓶治疗药剂。
那瓶药最后也没能救回该救的人。
风刃站在祭坛旁，笑容温和，声音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各位，天启公会招收蓝色以上命魂印记玩家，紫色直接签核心待遇。绿色也可以登记，但需要接受公会统一分配。”
有玩家问：“白色呢？”
风刃看了他一眼，笑意没变。
“白色玩家前期成长慢，不建议浪费大家彼此时间。当然，如果愿意缴纳保护费，天启可以保证你们在新手村不会被恶意PK。”
广场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游戏刚开就收保护费？”
“你不交也行啊，人家大公会人多，抢怪你抢得过？”
“蓝色！我抽到蓝色了！”
一道蓝光冲天而起，打断议论。
祭坛上，一个短发男玩家兴奋地举起手背，手背上浮现出一枚鹰羽印记。
“敏捷成长加成！！”
风刃立刻走上前，语气热络：“兄弟，ID留一下。我们天启有专门的刺客队，蓝色敏捷系，起步就比散人快一截。”
短发玩家犹豫不到两秒，就被身边几名天启成员簇拥到一旁登记。
很快，第二道绿光、第三道白光接连亮起。
有人欢呼，有人沉默。
抽到白色印记的玩家站在祭坛下，被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推开。
“白板别挡路。”
“快点快点，别耽误别人出金！”
林烬站在人群里，没有急着上前。
他在等。
等祭坛第一波拥挤过去，也等自己心跳稳下来。
这一次他不能像前世一样，被人推着走。
他要用最少的资源，撬动最多的机会。
但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林烬？”
林烬肩膀一僵。
他回头，看见一名少女从人群另一端挤出来。
新手布衣很普通，穿在她身上却净得像冬晨光。她长发用系统默认的黑色发带束起，眉眼清澈，只是此刻脸色不太好，像是还没从什么惊吓里缓过来。
许念初。
林烬看着她，眼前有片刻重叠。
前世的许念初也是这样，永远安静，却从不软弱。后来她成了江城最出色的牧师之一，在终焉副本前夜，把最后一枚复活符塞给了他。
而他那时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她怕不怕。
“你也进来了。”林烬声音有些哑。
许念初皱眉看他，“我收到你的消息了。门我没开，楼下确实有人喊了一声，但很快就没动静了。报警电话一直占线，我想下线看看，可系统不让退。”
她说话很快，却没有慌乱。
林烬心里轻轻松了一寸。
这就是许念初。
她不会因为一句“别动”就盲目依赖谁，她会确认，会判断，也会把情况说清楚。
“先别乱跑。”林烬压低声音，“新手引导结束后立刻下线确认现实情况。在这之前，跟我保持通讯。”
许念初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烬沉默了半秒。
他想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三个月后怪物会从屏幕里爬出来，告诉她江城会下黑色经验雨，告诉她前世他们所有人都死在了终焉副本。
可现在他说出来，没人信。
更重要的是，命运已经出现偏差了。
门外那三下敲门声，许念初楼下的求救声，都像某种提前渗出的裂修补。
他只能说：“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很多事都很糟。”
许念初没有笑他。
她只是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轻了一点：“所以你才给周野发那些奇怪的纸条？还有给我发消息，让我开服第一时间进游戏？”
林烬怔住。
“周野告诉你了？”
“他在班级群里骂你神神叨叨，我看见了。”许念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你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林烬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前世他最穷、最狼狈的时候，很多人都不信他。
连他自己也不信自己。
可许念初总会在沉默之后，递来一点微弱却净的信任。
不多。
却足够让人再撑一口气。
“谢谢。”林烬低声说。
许念初别开眼，像是不习惯这样的郑重，“先抽觉醒吧。你排了半天，不就是为了这个？”
林烬看向祭坛。
队伍已经短了一截。
天启那边收走了三个蓝色，十几个绿色，白色玩家则被挤在广场边缘。有人脸色难看，有人不甘心地重新点开属性面板，像是多看几眼就能改变结果。
突然，祭坛上炸开一团紫光。
整个新手村都静了一瞬。
“紫色！是紫色命魂！”
一个ID叫韩峥的青年站在祭坛中央，手背上浮现一枚燃烧的剑纹。
林烬瞳孔骤缩。
韩峥。
前世那个在废弃医院副本里出卖入口的人。
也是后来害死一整支临时队伍，却靠投靠大公会活得风生水起的背叛者。
此刻的韩峥还年轻，脸上带着刚抽到紫色印记的狂喜。他很快压下表情，故作镇定地走下祭坛。
风刃亲自迎了上去。
“兄弟，有没有兴趣来天启？紫色火剑命魂，核心合同，预支装备，练级队包带。”
周围玩家眼神都变了。
羡慕、嫉妒、讨好。
韩峥享受着那些目光，嘴上却说：“我考虑一下。”
风刃笑得更热切，“可以，天启等你。但新手村资源有限，越早加入，越早享受优先权。”
韩峥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落在林烬身上。
他似乎并不认识林烬，只是看见林烬旁边站着许念初，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又看到林烬身上寒酸的新手布衣，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眼神。
前世林烬见过太多次。
看弱者的眼神。
许念初也察觉到了，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韩峥的视线，眉头微蹙。
这个动作很小。
却让林烬心里压着的那块冷铁，裂开了一道修补。
“到你了。”许念初提醒。
林烬点头，走上祭坛。
脚踩上白石台阶的瞬间，系统提示响起。
“是否进行初始命魂觉醒？”
“是。”
祭坛中央浮起一个巨大的轮盘。
白色光团最多，像铺满天空的尘埃。
绿色夹杂其中。
蓝色稀少。
紫色更少。
金色几乎只是一线细光。
林烬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祈祷。
幸运1的人，不配把命交给概率。
可他必须抽。
轮盘旋转。
光芒从金色边缘掠过，广场上有人发出惊呼。
又滑过紫色。
蓝色。
绿色。
白色。
最后，那道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入深井，所有颜色同时熄灭。
祭坛上安静得诡异。
林烬眼前黑了一瞬。
不是系统黑屏。
而是他看见轮盘底部，浮出了一块灰色的东西。
一块小小的墓碑。
无光。
无纹。
像从荒草地里挖出来的残破石头，边缘还缺了一角。
系统提示迟迟没有响起。
广场却先。
“这是什么？”
“白色都没有？灰色？”
“哈哈哈哈哈，哥们你抽了个坟头？”
“命魂印记还能抽到墓碑？这游戏是让他开局入土吗？”
风刃也看了过来。
他脸上的职业笑容淡了很多。
旁边一名天启成员忍不住嗤笑：“灰色品质？系统没说有灰色啊，不会是负面印记吧？”
林烬站在祭坛中央，手背慢慢浮现出那块灰色墓碑。
冰冷。
沉重。
像有一截不存在的锁链，从手背一路钉进心脏。
系统终于弹出提示。
“你已觉醒未知命魂：灰墓。”
“品质：未知。”
“状态：残缺。”
“基础效果：离世抗性微弱提升。”
“负面效果：生命恢复速度降低百分之三十；初始攻击成长降低；击普通生命获得经验降低百分之二十。”
“特殊提示：该命魂无法放弃，无法覆盖，无法通过常规祝福净化。”
林烬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很好。
不愧是他。
别人抽命魂是加成，他抽出来先砍自己三刀。
离世抗性微弱提升听起来像隐藏好处，可新手期谁敢死？游戏初期离世惩罚极重，掉经验、掉耐久、虚弱半小时，甚至会被抢走野外刷新点。
攻击成长降低，经验降低，恢复降低。
三条负面叠在一起，足够把普通玩家劝退。
灰墓。
他前世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完整职业名，只在某个高端玩家的战报残页里出现过一次。那份战报后来被天启高价买走，论坛贴也被删净。
林烬原本以为乱葬岗残碑才是前置。
没想到，初始觉醒直接把这块墓碑塞进了他手里。
这到底是他改变了路线，还是那条隐藏路线主动找上了他？
“兄弟。”
风刃站在台阶下，语气带着一点遗憾，又像是忍着笑，“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天启暂时不收负成长玩家。如果需要保护，可以去外围登记，三天保护费一银币。”
一银币。
一百铜。
林烬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三铜币。
广场周围又响起笑声。
“人家都灰坟头了，还收保护费？埋葬费吧。”
“别这么说，说不定隐藏职业呢。”
“隐藏职业也得能打啊，经验减百分之二十，新手村都出不去。”
韩峥看着林烬手背上的灰色墓碑，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很刺耳。
许念初从人群中走出，站到祭坛台阶旁。
“好笑吗？”
她声音不高。
几个正在嘲讽的玩家愣了一下。
韩峥挑眉，“我笑什么，跟你有关系？”
许念初看了他一眼，“没关系。但你刚才抽到紫色的时候，也没人说你以后一定能活到三个月后。”
韩峥脸色微变。
“三个月后？”风刃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林烬立刻下了祭坛，挡在许念初身前。
“她的意思是，游戏刚开，别太早下结论。”
许念初看了林烬一眼，没有拆穿。
风刃眯了眯眼，似乎还想追问。
就在这时，祭坛另一边又亮起一道蓝光，人群注意力被吸走。
林烬低声道：“别跟他们起冲突。”
许念初皱眉，“他们先笑你。”
“笑两句不会掉暗痕。”林烬把手背藏进袖口，“现在跟天启对上，会掉命。”
许念初沉默了一下。
她不是不懂。
只是她不喜欢看见人被这样踩。
“你刚才的印记……”她压低声音，“很差？”
林烬看着她眼里的担心，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开心。
是命运荒唐到让人想笑。
“目前看，差得很稳定。”
许念初怔了下，随即眼底浮出一点无奈，“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
“不开玩笑也改变不了面板。”
林烬点开自己的属性。
力量4，敏捷5，体质4，精神6，幸运1。
命魂：灰墓。
状态：残缺。
经验获取降低，恢复降低，攻击成长降低。
没有技能。
没有装备。
没有钱。
唯一的好处，是他还记得乱葬岗那块残碑。
“你抽了吗？”林烬问。
许念初摇头，“还没。”
“去抽。”林烬说，“不管抽到什么，都别急着答应公会。”
许念初看着他，“如果是紫色呢？”
“更别急。”
“为什么？”
林烬看了一眼天启登记处。
短短几分钟，已经有十几个玩家围在那里。有人因为被录取而兴奋，有人因为没达到蓝色而低声央求。
“免费的东西，后面往往最贵。”
许念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上祭坛。
林烬退到台阶下。
这一次，他比自己抽的时候还紧张。
前世许念初没有错过觉醒，抽到的是绿色圣光命魂。品质不高，却和治疗职业契合，后来一步步走到顶尖牧师的位置。
如果因为他的重生，改变了她的起点……
轮盘转动。
光芒停下。
一抹柔和的蓝色从祭坛升起。
许念初手背上浮现一枚浅蓝色铃兰印记。
“蓝色治疗系！”
有人喊出声。
风刃立刻从天启那边走来。
“美女，蓝色治疗命魂，非常稀缺。天启可以提供专门练级队，药剂报销，五级后保证转牧师路线。考虑一下？”
许念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印记，又看向林烬。
周围玩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蓝色治疗，居然在征询一个灰色墓碑的意见？
风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林烬没有替她做决定。
他只说：“你自己判断。”
许念初问风刃：“加入后，必须服从队伍安排？”
风刃笑道：“公会资源当然要统一调配。”
“如果我朋友不加入，我能和他一起练级吗？”
风刃看了林烬一眼。
“前期最好不要。你的效率会被拖慢，而且负成长玩家离世风险高，治疗资源浪费在他身上不划算。”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
也很直接。
许念初点点头，“那我暂时不加入。”
风刃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你确定？蓝色治疗前期很抢手，错过天启，后面未必有这么好的待遇。”
许念初语气平静，“我确定。”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林烬身边。
林烬看着她，口有些发闷。
他知道许念初不是为了“喜欢”这种浅薄理由。
他们现在还没走到那一步。
她只是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可正因为如此，这份选择才更重。
“你没必要这样。”林烬低声说。
许念初看向广场外的新手村街道，“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不喜欢还没开始就把别人当负担的队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提醒我现实里的事，我欠你一次判断。”
林烬没再劝。
有些信任不是一句谢谢能还的。
得用之后的每一次活下来还。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新手引导任务已发布：熟悉村庄。”
“任务目标：拜访铁匠、药剂师、杂货商、村长。”
“奖励：经验20，铜币5。”
广场人群开始四散。
大部分玩家涌向铁匠铺和村长家，也有人已经组队冲向村外抢怪。
林烬却直奔杂货铺。
许念初跟在他身后，“不做引导？”
“做，但先买东西。”
杂货铺里挤满了玩家。
货架上摆着粗麻绳、劣质火把、空瓶、粮。
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机械地重复价格。
“劣质火把，三铜币一。”
“粗麻绳，五铜币一捆。”
“新手背包扩容袋，一银币。”
林烬把三枚铜币放在柜台上。
那是他全部家当。
铜币离手的一瞬，他背包余额变成了零。
老板递来一短得可怜的火把，木柄还有裂纹。
“只能燃烧十八分钟，风大容易灭。”
许念初看着他的余额，眉头皱得更深，“你不买药？”
“买不起。”
“那你还买火把？”
“有用。”
“什么用？”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游戏里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去。
神域裂隙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开服时正是黄昏，午夜会在两个小时后到来。
乱葬岗在新手村东边。
中间要穿过野兔林、野猪坡、枯草沟。
以他现在的属性和负成长命魂，单独过去很危险。
甚至一只五级前的野猪，都可能把他撞残。
许念初似乎看出了什么，“你要出村？”
“嗯。”
“现在？”
“午夜前必须到一个地方。”
许念初没有问他是不是那个梦里的线索。
她只是打开自己的背包，看了一眼系统赠送的新手药剂。
每个玩家初始都有一瓶小型恢复药剂，绑定，不可交易。
但她刚觉醒蓝色治疗命魂，系统额外给了她一枚“微光种子”，可以在战斗外缓慢恢复目标生命。
她把技能说明看完，抬头道：“我跟你去。”
林烬立刻摇头，“不行。”
“为什么？”
“你等级太低，没战斗技能。跟我去，会被拖进危险里。”
许念初反问：“你有战斗技能？”
林烬被噎了一下。
他没有。
不但没有，他还被命魂削了攻击成长。
许念初把新手木杖握紧，“那至少我能给你恢复。你现在没有药，没有钱，还被减恢复。你一个人去，死得更快。”
她说得很冷静。
冷静到林烬没法用“我有经验”四个字敷衍。
前世他习惯了一个人扛。
扛到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剩下。
重生回来，他第一反应仍然是把所有人推远。
可如果他真的想改写结局，就不能只改变事件，不改变自己。
林烬沉默片刻，说：“路上听我指挥。遇到无法处理的怪，立刻跑，不准回头。”
许念初点头，“你也一样。”
林烬想说自己不能跑。
可对上她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刚走出杂货铺，通讯栏疯狂闪烁。
周野发来一串消息。
“林烬！你人呢？”
“我抽了绿色铁锤命魂！他们说还行，但天启那帮人让我交登记费，我没钱。”
“我跟他们吵起来了，有个傻说穷鬼别玩隐藏路线。”
“你是不是在新手村？我看见一个灰色墓碑的公告，不会是你吧？”
林烬眼皮一跳，立刻回复：“别吵，来东门。”
周野：“你真是灰坟头啊？”
林烬：“想挨打就继续叫。”
周野：“等着，我马上到。谁笑你我替你骂回去，打架另算，我现在可能也打不过。”
林烬看着最后半句，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许念初看他，“周野？”
“嗯。”
“他嘴上很凶。”
“心不坏。”林烬顿了顿，“就是穷。”
许念初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余额，“你们两个倒是很适合组队。”
林烬：“……”
东门外，风已经变冷。
新手村木栅栏之后，是大片昏黄草地。远处野兔林影影绰绰，再往东，枯树像一排排弯曲的手，在逐渐沉下去的夜色里。
乱葬岗就在更远的地方。
一个高大的少年扛着新手木锤，从村口人群里挤出来。
他皮肤偏黑，五官硬朗，身上布衣被挤得歪歪斜斜，头顶ID周野。
“林烬！”
周野跑近，先看了许念初一眼，立刻收了点嗓门，“班长也在啊。”
许念初纠正：“游戏里别叫班长，叫名字。”
周野挠头，“行，许念初。”
他又看向林烬手背。
林烬没有藏。
灰色墓碑安静地浮在皮肤上，像一块小小的伤疤。
周野盯了两秒，憋出一句：“挺别致。”
林烬面无表情，“想笑就笑。”
“笑个屁。”周野扛起木锤，声音压低，“刚才天启那帮人说灰色肯定废号，我听着不爽。你以前虽然穷，但考试比他们强多了，游戏里也不该一开局就被他们定死。”
林烬看着他。
周野被看得发毛，“嘛？我脸上有怪？”
“没有。”林烬移开目光，“走吧。”
“去哪？”
“东边。”
周野瞪眼，“东边不是野猪坡吗？我刚才看见有人被野猪顶飞了三米，牙都差点掉出来。咱们三个一级，一个灰坟头，一个治疗，一个拿木锤的穷鬼，你确定？”
许念初看向林烬。
林烬握紧那劣质火把。
“确定。”
周野骂了一声，却还是跟了上来。
“先说好，要是死了，复活虚弱半小时，你欠我一碗牛肉面。”
林烬脚步微顿。
前世周野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在泥沼洞口被怪追得满地爬，周野边吐暗痕边骂他欠牛肉面。
后来那碗面，林烬一直没还上。
“好。”林烬说，“加肉。”
周野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这可是你说的。”
三人踏出东门。
身后新手村灯火明亮，人声鼎沸。
身前野外夜色沉沉，草丛里已经有低级野兔红着眼睛窜动。
林烬没有点燃火把。
这火把只能烧十八分钟，必须留到乱葬岗。
他带着两人避开主路，沿着田埂边缘走。
前世新手村东边地图他跑过无数次，哪块石头能卡野猪冲锋，哪片草丛会刷新毒蛇，哪条沟能绕过巡逻怪，他都记得。
但记得不代表轻松。
他的身体属性太差。
走了不到十分钟，体力条就掉了一截。
许念初发现他呼吸变重，却没有当众点破，只是放慢了半步，让队伍节奏跟着缓下来。
周野嘴上抱怨，木锤却一直横在外侧。
“右边草丛有动静。”林烬忽然停下。
周野立刻举锤。
一只灰毛野兔蹿出来，速度比现实里的兔子快得多，门牙泛着寒光，直扑林烬小腿。
“别硬砸，往左！”
林烬低喝，同时侧身后退。
周野本能想一锤砸下去，听见林烬的话，硬生生改了动作，用木锤横扫。
野兔被向左侧。
那里有一块半埋的石头。
林烬提前一步抬脚，把石头踢松。
野兔落地时爪子一滑，身体短暂失衡。
周野抓住机会，一锤砸在它背上。
“-6。”
伤害不高。
野兔吃痛反咬，正咬在周野手腕上。
“-4。”
周野疼得倒吸冷气，“靠，这破兔子真咬人！”
许念初举起木杖，蓝色铃兰印记微亮，一点微光落在周野手腕。
他的暗痕量缓慢回升。
周野惊讶地看她，“这技能可以啊。”
许念初脸色却微白，“消耗精神，不多，但不能一直用。”
林烬点头，“所以别恋战。”
他说完，绕到野兔侧后方，用新手短刀刺向它后腿。
刀尖扎进去。
“-2。”
林烬看着那个伤害数字，眼神微沉。
灰墓的负面已经开始体现了。
同样一级短刀，普通玩家至少能打三到四点。他只有二。
野兔还剩小半暗痕，反身扑向林烬。
以他现在的体质，被连续咬两口就危险。
周野大吼一声，硬用肩膀撞开野兔，自己又掉了三点暗痕。
“你不是会算吗？别愣！”
林烬眼底一热，随即压下情绪。
“它起跳前左耳会动，等它动耳再砸。”
周野骂道：“你连兔子耳朵都研究？”
下一秒，野兔左耳果然一抖。
周野木锤落下。
“-7。”
野兔化作白光，掉出一枚兔牙和两点经验。
系统提示。
“你参与击灰毛野兔，获得经验1点。”
周野愣住，“我拿了2点，你怎么才1点？”
林烬说：“命魂扣了。”
周野张了张嘴。
他想骂系统，又不知道怎么骂才合适。
许念初看着林烬手背那块灰色墓碑，轻声问：“会一直这样吗？”
林烬弯腰捡起兔牙。
“暂时会。”
暂时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像说给他们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三人继续往东。
一路上，他们没有再主动打怪。
林烬用记忆绕过刷新点，实在避不开时，就让周野卡位，许念初只在最危险的时候补恢复。他自己伤害低，却负责判断怪物动作和地形。
一开始周野还会抢节奏，几次险些被怪咬住后，终于学会在林烬开口前先看他的手势。
许念初也很快摸清了自己的消耗，不再见暗痕就治疗，而是等暗痕量下降到安全线附近再出手。
三个人没有一句漂亮话。
可队伍的步伐开始慢慢合上。
这比林烬预想得更早。
也更让他害怕。
因为有了羁绊，就意味着每一次决定都不再只赌自己的命。
距离午夜还有十三分钟时，他们抵达枯草沟。
再往前，就是乱葬岗。
空气里的雾气明显变冷。
周围玩家少了很多。
大多数人还在野兔林和野猪坡抢怪，没人愿意跑到这种阴森地图。就算有，也多半是被怪追得误入，骂骂咧咧又跑回去。
周野看着前方歪斜的墓碑群，咽了口唾沫。
“林烬，你别告诉我，你买火把就是为了来这地方祭祖。”
许念初握紧木杖，“这里不太对。”
她的铃兰印记微微发亮，却不是治疗时的柔光，而像被什么阴冷东西到。
林烬终于取出劣质火把。
“现在开始，别离我超过三步。”
他用火石点燃火把。
微弱的火苗摇晃升起。
乱葬岗深处，黑雾像被火光惊动，缓缓分开一条窄路。
林烬手背上的灰色墓碑忽然变得冰冷。
系统提示在他眼前弹出。
“检测到残缺命魂：灰墓。”
“检测到事件物品：劣质火把。”
“隐藏事件‘无名残碑’已触发。”
周野瞪大眼，“隐藏事件？”
许念初也看向林烬。
林烬没有时间解释。
因为下一秒，乱葬岗里所有墓碑同时转向。
不是错觉。
那些本该死死嵌在泥土里的石碑，像一张张灰白的脸，齐齐对准了他。
火把的火焰猛地压低，只剩豆大一点。
雾中传来沙哑的摩擦声。
一块残碑从最深处缓缓浮现，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道像刀刻出的灰色纹路。
林烬手背上的墓碑印记开始发烫。
系统提示一行行跳出。
“灰墓试炼开启。”
“当前试炼难度：异常。”
“警告：玩家等级过低，命魂残缺，队伍成员不足。”
“是否继续？”
周野脸色都绿了，“异常难度？这破游戏还会骂人？”
许念初看着那块残碑，低声道：“林烬，如果不行，我们可以退。”
林烬握着火把，指尖被烧得发疼。
他知道该退。
理智告诉他，等级太低，资源太少，队伍太弱，任何一个理由都足够退出。
可他也知道，午夜事件不会等人。
错过今晚，残碑可能会进入随机刷新。
前世那条隐藏路线，就是因为太不起眼，被无数人放弃，才埋到很久之后。
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继续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前退后半步。
林烬抬起头，看向许念初和周野。
“这次可能没有奖励，甚至会死。”
周野骂骂咧咧地把木锤扛上肩，“你都说可能了，那就是不一定。赶紧选，火把快灭了。”
许念初没有说话，只是往前站了半步，让微弱的蓝光覆盖住三人的脚下。
林烬看着他们，终于点下确认。
“继续。”
火把轰然变成惨白色。
残碑上那道灰纹裂开，露出一只枯瘦的手。
它没有抓向周野，也没有抓向许念初。
而是越过火光，直接扣住了林烬的手腕。
冰冷的系统音贴着他的耳膜响起。
“灰墓命魂确认。”
“请玩家林烬，在十秒内选择第一位埋葬对象。”
“可选目标：自己，队友，或——现实中的敲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