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下方，火法被铁链吊着，身体随着绞盘残余的惯性轻轻晃动。
黑布堵住他的嘴，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咽。口那枚黑色金属夹像一只趴在骨头上的虫子，细小的红光一闪一闪，每闪一次，井下就传来一声更沉的铁链拖拽。
队伍频道里那行字还悬着。
韩峥说，选一个。
救他，第三声钟响。
不救他，矿奴王少一层封印。
周野的脸色一下变了：“这孙子白天还跟天启堵我们，现在让我们救？”
沈青禾看着井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他是敌人，但他还是玩家。”
许念初没说话，握着匕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肩上的暗痕已经渗到衣领边，刚才那半口红药本压不住伤势。
林烬盯着火法前的黑色金属夹。
那东西和现实里接在他登录舱外的非法设备一模一样。
韩峥不是单纯想拿天启的人当诱饵。
他是在试探。
试探林烬会不会救敌人，试探灰墓职业会不会被钟声牵动，试探这个副本里“活人玩家”与矿奴王封印之间的规则。
前世，黑鸦矿坑的第一批开荒队几乎全灭。论坛上只剩一条残缺攻略，说矿奴王有三层封印，三声钟响后完全苏醒，十级精英，低等级玩家绝无可能正面击。
可林烬记得更深的不是攻略。
是那个坐标。
17，46。
前世周野死在这里，许念初也在这里断过一次线。那时候他躲在塌陷矿车后，听着同伴被铁链拖走，连冲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次，韩峥把选择摆到了他面前。
救人，可能全队死。
不救，矿奴王提前减封，或许他们还能逃出去，甚至有机会拿奖励。
林烬抬眼，看向被吊着的火法。
火法眼里全是恐惧。他白天放火封路时没有怕，跟着天启弓手威胁散人时也没有怕，可现在被铁链吊在黑井里，他终于知道自己只是别人随手丢出来的筹码。
周野咬牙：“林烬，你说怎么办。你要救，我下去砸链子；你要不救，我不问。”
这句话比“我听你的”重得多。
因为周野没有假装自己不恨天启，也没有把选择轻飘飘扔给林烬。他把不甘压在嗓子里，等林烬一句话。
沈青禾低头翻背包，拿出最后两卷止暗痕绷带：“如果救，我能撑一次强效微光，但用完之后至少十分钟没有治疗。”
许念初终于开口：“我可以割黑夹。”
林烬看了她一眼：“你肩膀再动，会裂到锁骨。”
许念初平静地回视他：“那你下去更危险。你敏捷比我低。”
林烬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穷队伍连一瓶完整红药都分不均，盾战的锤柄是断的，治疗舍不得用蓝，刺客肩伤还在渗暗痕。而他们现在要在十级矿奴王醒来前，救一个刚才还想他们的人。
这听上去蠢得要命。
可如果为了奖励和安全，连眼前活人都能放弃，那他重生回来和前世那个躲在矿车后发抖的林烬又有什么区别？
“救。”
林烬吐出一个字。
周野低骂一声：“行，老子就知道。”
他把断锤柄往肩上一扛，嘴上骂，脚已经踩上平台边缘。
林烬按住他：“不是硬下。”
周野一愣：“那怎么救？”
林烬蹲下身，手指按在平台裂修补上。旧升降井的绞盘歪在左侧，麻绳垂入井底，铁链则从右壁的滑轮穿过，火法被吊在井口下方三米处。井壁两侧有废弃矿灯挂钩，但大多锈断，只剩五六个还能借力。
更下方，黑暗里有一团巨大的影子在移动。
每一次移动，都有镣铐刮擦岩石的声音。
矿奴王。
还没完全醒。
“第三声钟还没响，说明救人动作本身不触发。”林烬低声道，“触发的是黑夹断开，或者铁链断开后的坠落。”
沈青禾立刻明白：“所以要先稳住他，再拆夹。”
“对。”
林烬把仅剩半瓶红药塞回许念初手里：“你不喝完，我不让你下。”
许念初皱眉。
林烬没退：“这不是商量。”
她看着他，几息后仰头把药喝了。药效很差，只让她脸色恢复一点暗痕色，但肩上的暗痕不再扩散。
“周野，绞盘。”林烬指向左侧，“你负责卡住麻绳，不让火法掉下去。青禾，微光术照井壁，别照怪。念初从右侧挂钩下去，割黑夹外层，不碰芯片红点。”
许念初问：“你呢？”
林烬拔出那把白板匕首。
刀刃上还沾着矿奴黑灰，刃口卷得厉害。
“我去引矿奴王抬头。”
周野差点跳起来：“你疯了？那玩意十级！”
“没让它醒。”林烬道，“只是让它看我一眼。”
他说得轻，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眼可能就够十级精英把三级灰墓使徒拍成烂泥。
沈青禾盯着林烬：“你有几成把握？”
林烬沉默一瞬。
“不到三成。”
周野骂了一句：“那你还说得这么稳？”
“因为不去连一成都没有。”林烬把巡林人手里的碎钟锤取下，塞进腰间，“矿奴王的第一仇恨是钟声，第二仇恨是墓边气息。我身上有灰墓暗纹，它会先盯我。”
许念初忽然伸手，把自己匕首柄上的布条撕下一半，缠到林烬握刀的手上。
她的动作很快，像怕自己慢一点就会改变主意。
“别逞英雄。”她低声说，“你死了，我不会替你把话说完。”
林烬怔了怔。
前世在废墟医院天台，她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没听懂，以为只是责备。直到后来她消失在副本白光里，他才知道，有些人不会把担心说成担心。
“嗯。”林烬握紧匕首，“我不死。”
周野卡住绞盘，沈青禾的微光术贴着井壁铺开，昏黄光线不敢落入井底，只照出一圈湿滑岩壁。
许念初像一只贴壁的猫，踩着断裂挂钩往下滑。她肩膀每一次发力，衣领下都会渗出暗色暗痕线，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火法看见她靠近，眼泪一下流出来，拼命点头。
许念初冷冷扫了他一眼：“别动，想活就闭眼。”
同一时间，林烬抓住麻绳，顺着井壁滑向另一侧。
越往下，压迫感越重。
井底黑暗里，那团巨影终于显出轮廓。
它比普通矿奴高出近一倍，脊背佝偻，双臂拖着两条粗大的铁链，脖颈处套着半截裂开的钟环。它身上没有完整皮肤，只有矿灰和铁锈黏成的硬壳，一颗颗灰白火星从腔修补隙里往外飘。
十级矿奴王。
林烬当前三级。
等级差压得他状态栏都开始泛红，系统不断跳出危险提示。
他没看。
他把碎钟锤往井壁上一敲。
当——
声音不大，却像针扎进黑暗。
矿奴王缓缓抬头。
那张没有眼皮的脸转向林烬，腔里的灰白火星猛然亮了一下。
林烬背脊瞬间发凉。
前世被铁链碾碎的惨叫、黑暗里周野喊他快跑的声音，一并涌上来。
他手指有一瞬发僵。
就在这时，队伍频道里跳出周野的声音：“绳稳住了！你别掉链子啊！”
沈青禾紧接着道：“你掉下去我救不了第二次。”
许念初没说话。
但林烬余光看见，她已经贴到火法前，匕首尖挑开黑夹第一层铁扣。
林烬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一个人在矿车后。
这次不是。
矿奴王猛然甩链。
粗大铁链贴着井壁抽来，带起碎石乱飞。林烬脚下一蹬，借麻绳荡开半尺，铁链擦着他的靴底砸进岩壁，震得他虎口裂开。
伤害提示飘起。
擦伤都打掉了他近三分之一暗痕。
周野在上方吼：“林烬！”
“别喊。”林烬咬牙，“卡你的绞盘！”
矿奴王被墓边气息牵动，动作越来越大。井底封印铁环被它拖得哗啦作响，黑暗里隐隐有钟形纹路亮起。
不能再拖。
许念初那边，黑夹外层已经被挑开，里面露出一点猩红芯片。她没有贸然切，而是侧头看向林烬。
林烬明白她的意思。
芯片断开的瞬间，矿奴王必定暴动。
必须在那之前，把它第一仇恨锁死在自己身上。
林烬看向手里的白板匕首。
这把匕首攻击力低得可笑，耐久也只剩三点。正常人拿它去碰十级精英，连破防都难。
可矿奴王身上有镣痕。
上一章普通矿奴时，他们已经验证过，镣痕是唯一弱点。
矿奴王的弱点也在膝弯、颈环、腔钟裂。
问题是，他够不到腔，也扛不住正面一击。
那就磨。
用最笨的办法，一刀一刀，把它动作磨慢。
林烬松开麻绳，整个人贴着井壁下坠，在矿奴王第二次甩链前，脚尖踩上突出的岩块，借力扑向它左膝。
白板匕首狠狠扎进膝弯镣痕。
伤害数字跳出。
-6。
少得可怜。
但矿奴王膝盖明显一沉。
林烬没有贪刀，立刻翻滚躲开。铁链砸下，他刚才所在的岩块直接碎成粉末。
碎石擦破他的额角，暗痕流进眼睛。
沈青禾的微光术落下来，却不是治疗，而是照亮矿奴王右脚下一片松动矿渣。
“右侧三步有塌层！”她喊。
林烬心头一震。
沈青禾没有只等着暗痕，她在观察地形。
“周野，绞盘松半圈！”
“你要嘛？”
“让它以为火法要掉！”
周野骂归骂，手上动作极稳。绞盘咔地松了半圈，火法身体往下一坠，吓得发出呜呜惨叫。
矿奴王果然转头。
林烬趁它分神，再次贴近，匕首割在右膝镣痕上。
-5。
-4。
匕首耐久下降。
矿奴王怒吼，腔钟裂里爆出一圈灰波。林烬被震得撞上井壁，暗痕条瞬间见底，耳边全是轰鸣。
沈青禾终于出手。
强效微光穿过黑暗，落在林烬口。
暗痕量被硬生生抬回一截。
她脸色也随之一白，蓝条几乎空了。
“我没蓝了。”她声音发颤，却仍旧稳住，“接下来只能靠你们。”
许念初那边已经割到最后一层。
“林烬，三息。”
矿奴王的封印铁环剧烈震动，第三声钟仿佛已经卡在黑暗深处，只差一点就会敲响。
林烬握紧白板匕首，发现刀刃只剩最后一点耐久。
再砍两刀，这东西就会碎。
他看向矿奴王左膝，又看向右脚下的塌层，忽然明白前世攻略里那句“不要正面击”的真正意思。
不是因为不了。
是因为它不能被硬。
黑鸦矿坑的地形，就是最后的武器。
“念初，切！”
许念初没有问为什么。
匕首尖一挑，猩红芯片被精准撬出，没有割断火法衣料。
黑色金属夹红光骤灭。
井底深处，第三声钟猛然撞响。
当——
矿奴王仰头咆哮，封印铁环裂开一层，十级精英的暗痕条彻底显现。
火法身上的铁链也在同一刻松脱。
周野咬着牙把绞盘往回一拽，臂上青筋暴起，硬是把下坠的火法吊住半截。
“老子胳膊要断了！”
许念初一刀割开火法手腕铁链，反手把他推向井壁挂钩：“自己爬！再废话我把你踹下去！”
火法吓得拼命点头，手脚并用往上攀。
矿奴王却已经彻底盯住林烬。
它拖着两条铁链向前一步，右脚正踩在沈青禾照出的塌层边缘。
林烬强忍眩晕，冲它前抬起匕首。
灰墓暗纹在他手背微微发烫。
矿奴王似乎被激怒，双链同时砸下。
林烬没有后退，而是迎着铁链冲到它脚边，最后一刀扎进右膝镣痕。
-7。
白板匕首发出清脆裂声。
矿奴王右膝一弯，庞大身躯失衡，右脚狠狠踏穿塌层。
轰隆！
井底地面塌陷半边，矿奴王一条腿陷入矿渣坑，腔钟裂暴露在林烬面前。
可林烬的匕首碎了。
他手里只剩半截刀柄。
矿奴王反手一链抽来。
周野从上方吼得嗓子都破了：“接锤！”
断锤柄从井口砸下。
林烬抬手接住，整条胳膊被震得发麻。
那不是什么好武器，甚至连完整装备都算不上，攻击力比白板匕首高不了多少。可那是周野唯一能用的东西。
林烬踩着塌层边缘跃起，将断锤柄抵进矿奴王腔钟裂，用尽最后力气狠狠一撬。
灰白火星喷涌而出。
矿奴王痛苦咆哮，暗痕条掉了一截，却没有死。
它双臂猛地合拢，想把林烬拍碎在前。
许念初从右侧井壁扑下，带暗痕的匕首划过它颈环裂修补。
沈青禾把最后一点蓝挤成微弱光点，照在颈环上，让那道裂修补清晰了一瞬。
林烬抓住这一瞬，拔出腰间碎钟锤，砸向颈环。
当！
这一声不响，却让整个矿坑都安静了一瞬。
矿奴王腔里的火星像被抽走，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下一秒，它的暗痕条开始一格一格往下掉。
不是爆发秒。
是镣痕、塌层、钟裂、颈环四处弱点同时触发后的持续崩解。
-12。
-11。
-9。
-8。
林烬摔在矿渣里，暗痕量只剩一丝，连爬起来都做不到。
矿奴王还在挣扎。
它拖着半截身体向林烬爬来，每爬一步，铁链就在地上犁出深沟。十级精英的压迫感没有因为残暗痕减少半分，反而像濒死野兽，带着要把所有人拖下去的疯狂。
林烬手里只剩碎钟锤。
没有匕首，没有药，没有蓝。
周野用绳子滑下来，落地时腿一软，还是挡在林烬前面，举起那只被震裂的手：“来啊！冲你周爷爷来！”
许念初从另一侧踉跄起身，肩伤彻底裂开，半边袖子都被染暗。她没站稳，却仍把匕首横在前。
沈青禾靠着井壁，脸色白得吓人：“它还剩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对十级精英来说，足够光他们。
林烬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道身影，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他总以为强者才有资格保护别人。
可现在他们明明都弱得可怜，却还是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灰墓暗纹忽然微微发烫。
林烬耳边响起一道极轻的提示。
你见证了濒死者的执念。
你承认了同伴的守护。
灰墓使徒职业熟练度提升。
林烬没有时间去看完整提示。他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抓起地上一截断裂铁钉。
那是刚才普通矿奴掉的普通材料，价值一铜。
他用这枚一铜币都嫌寒酸的铁钉，撑着身体扑向矿奴王最后拖来的手臂。
铁钉扎进腕部镣痕。
伤害数字跳出。
-1。
矿奴王动作一顿。
周野的断拳砸在同一处。
许念初的匕首补上第三下。
灰白火星终于熄灭。
矿奴王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塌，化作一地黑灰和锈链。
系统公告没有立刻响。
只有四个人急促的喘息声在井底回荡。
林烬仰面倒在矿渣上，手里还攥着那枚弯掉的铁钉。
经验条疯狂跳动。
三级百分之三十一。
三级百分之六十。
四级。
四级百分之十二。
他的灰墓暗纹也从手背蔓延到腕骨，亮起第二道极淡的纹路，却很快隐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野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十级精英……我们真磨死了？”
沈青禾靠着井壁，低声纠正：“不是磨死，是差点被它磨死。”
许念初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牵动肩伤，脸色又白了。
林烬撑着坐起来，把矿奴王掉落的一枚灰黑色铁环捡起。
物品说明只有一行。
断裂的敲钟者镣环：可交给残货商人莫古，或用于开启黑鸦矿坑隐藏路线。
周野眼睛一亮：“隐藏路线？那不得发财？”
沈青禾却看向刚被救上来的火法。
火法缩在井壁边，嘴唇发抖。他看着林烬，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轻蔑，只剩劫后余生的狼狈。
“我……我不知道他们会把我绑进来。”他声音沙哑，“赵阔让我们跟踪你们，说拿到巡林人徽章有奖励。后来有人给了队长一个黑夹，说能让你们现实断线。”
林烬抬眼：“谁给的？”
火法咽了口唾沫。
“韩峥。”
周野猛地攥拳：“又是他！”
火法急忙道：“我只见过一次！他不是天启正式成员，但赵阔很听他的话。他说……他说你一定会来黑鸦矿坑，也一定会救人。”
林烬眼神沉了下去。
韩峥知道得太多。
甚至像是知道他的选择。
就在这时，井底黑灰中忽然滚出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
不是巡林人的那枚。
这枚徽章背面刻着一只闭眼乌鸦，正面却刻着两个字。
莫古。
沈青禾伸手想捡，却被林烬拦住。
那枚徽章自己翻了个面。
一道嘶哑的NPC声音从徽章里传出，像隔着很远的门修补在笑。
“客人，恭喜你们死了我的矿奴王。”
“现在，把敲钟者镣环带来店里。”
“记住，只能带三个人来。”
声音停顿片刻，忽然变得更低。
“第四个人若进门，我就把你们现实里的地址，卖给天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