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野猪抬起头时，林烬听见了它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前方，是天启预备组的三级战士。
后方，是被暗痕腥味引来的野猪。
周野握着木锤的手指绷得发白，嘴上还硬：“林烬，你说句话，打哪边？”
许念初的呼吸很轻，她蓝量几乎空了，脚下那点微弱的治愈光像随时会熄灭。可她没有后退，只是把法杖横在身前，挡住了林烬半边身子。
三级战士看见这一幕，笑得更大声。
“还挺讲义气。”
他抬剑指向林烬，“我再说一遍，野猪皮留下，隐藏任务地点交出来。你们三个这状态，别装了。”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对方肩膀，落在野猪林深处。
那只野猪已经开始刨地。
右后蹄连续三下。
前世无数次在低级地图里挨打逃命，林烬对这种动作太熟悉了。
它要冲锋。
可天启的人不知道。
他们等级高一点，装备好一点，身上又挂着“大公会”的标识，从开服第一小时开始，就已经习惯用人数和名头压人。对他们而言，新手村外这些低级怪只是资源，是经验，是可以被圈起来收割的东西。
不是会把人送回广场的危险。
林烬忽然低声道：“周野，数到三，往左滚。”
周野怔了一下。
“你信我吗？”林烬问。
周野骂了一声：“废话。”
许念初看了林烬一眼，她没有问原因，只把仅剩的一点蓝量攒在掌心。
林烬向前迈出半步。
那名三级战士以为他服软了，嘴角一扬，“这就对了，识相点，以后在新手村还能少挨两顿打。”
“野猪皮在他身上。”林烬指了指周野。
周野眼角一跳。
天启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周野。
也就是这一瞬间，林烬开口：“一。”
周野毫不犹豫往左扑倒。
“二。”
许念初的治愈光落在周野背上，不是治疗，而是轻微推了一把，帮他从原地滑出去半个身位。
“三。”
野猪冲锋的尖啸声，终于撕开草坡。
灰黑色的野猪像一块撞下来的石头，从林烬身后斜冲而出，獠牙擦着他的腰侧掠过，狠狠撞向天启为首的三级战士。
“靠！”
那人脸色骤变，仓促抬剑格挡。
可他站得太近，重心又压在前脚，本来不及躲。
砰！
锈铁剑被撞歪，野猪獠牙顶在他的皮甲上，将他整个人顶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另一名玩家身上。
天启三人的阵型瞬间乱了。
林烬没有冲上去补刀。
他现在的状态补不了刀。
灰烬刃还在冷却，暗痕条只剩薄薄一层，强行开技能，先倒下的很可能是他自己。
他抓住许念初的手腕，低喝：“跑！”
周野从地上爬起来，木锤都差点没捡稳，边跑边骂：“你刚才卖我卖得挺顺嘴啊！”
“野猪皮本来就在你身上。”
“那也不能说得跟遗言似的！”
三人沿着草坡往新手村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天启玩家的怒吼。
“灰墓碑！你找死！”
野猪的咆哮、玩家的惨叫、铁剑砍在衣料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林烬不敢回头。
他知道这个小伎俩拖不了多久。
三级战士只要不蠢，顶多被野猪撞掉半管暗痕，等他们缓过来，追上三个残暗痕残蓝的一级玩家并不难。
前方新手村的木栅栏已经能看见。
村口有守卫，但守卫只管怪物，不管玩家争斗。
跑进村，也不代表安全。
果然，他们刚冲过村口，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那名三级战士带着人追了回来，口皮甲被撞出一道凹痕，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跑啊。”他咬牙道，“继续跑。”
新手村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玩家。
开服第一天，所有人都在抢任务、抢怪、抢装备。广场中央的复活石旁，不断有白光亮起，都是在野外被怪物送回来的倒霉蛋。
林烬三人狼狈地冲进来时，立刻引来一片目光。
“那不是论坛上那个灰墓碑吗？”
“隐藏职业那个？”
“，他怎么残成这样？”
“别提了，刚有人发帖说他砍野猪才六点暗痕，笑死，隐藏职业还不如木棍平A。”
“旁边那俩也是他队友？这配置去野猪林，不是送吗？”
一句句嘲笑从四面八方落下来。
比野猪獠牙更尖。
林烬脚步一顿。
他前世听过太多这样的声音。
“废物灰墓。”
“别组他，技能掉暗痕还没伤害。”
“林烬你别上了，站后面捡东西就行。”
“你要是早点敢冲，许念初就不会死。”
最后那句话像从记忆深处爬出来，狠狠扎进腔。
林烬握紧短刀，指节发白。
他知道现在最理智的选择是什么。
低头，交出野猪皮，装作没听见。
让天启的人出了气，他们至少还能保住经验，保住手上这点少得可怜的资源。
可周野挡在了他前面。
这个刚认识没几个小时的贫民玩家，明明自己半管暗痕都不到，却把那块野猪皮从背包里取出来，攥在手里，冲着天启的人冷笑。
“就这玩意儿？想要啊？”
三级战士眯起眼，“你现在跪下扔过来，我可以只你一次。”
周野脸色变了变。
广场上的笑声更大了。
“跪呗，一级死一次也不亏。”
“天启都敢惹，脑子有病吧？”
“这几个人是散人吧？没公会就别占资源啊。”
“隐藏职业还带队友送死，真有你的。”
许念初忽然走到周野旁边。
她没有看围观的人，只看着那名三级战士，声音不高，却很稳。
“这里是新手村安全区边缘，你们先动手，会有红名惩罚。”
三级战士嗤笑：“小姑娘，规则背得挺熟。但你们刚才引怪撞我，算不算先动手？”
许念初抿紧唇。
她知道对方是在强词夺理。
可《神域裂隙》的新手保护机制并不完善，尤其是玩家之间的挑衅、抢怪、引怪，经常会被系统判成灰域。大公会最擅长的，就是踩着规则修补隙欺负散人。
林烬看了她一眼。
许念初的指尖在发抖。
不是怕。
是蓝量耗空后的虚弱。
她本可以退开，装作只是临时组队的路人。她甚至可以把责任推到林烬身上，说隐藏任务和引怪都与她无关。
但她站了出来。
和前世不一样。
这一世的许念初，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暗痕和火，也还没有成为江城最稳的治疗指挥。她只是个新手牧师，技能只有一个劣质治愈，背包里连一瓶蓝药都没有。
可她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用自己的方式承担。
林烬口那股冷意慢慢沉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三级战士。
“你想要隐藏任务地点？”
对方眼神一动，“说。”
“可以。”林烬道，“但我要换一样东西。”
周围一片哗然。
周野猛地回头：“林烬！”
他眼里满是火气。
那不是责怪，是不甘。
他们刚从乱葬岗活着回来，为了那个灰墓试炼，林烬选择“埋葬自己”，差点把暗痕条烧穿。许念初耗空蓝量，周野被野猪顶得半死，三个人才换来隐藏职业第一点真正的熟练度。
现在，天启一句话就要拿走？
凭什么？
许念初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林烬。
她相信林烬不会无缘无故服软。
但这份相信并不轻松。
林烬迎着周野的目光，低声道：“野猪皮不能给。你要护腕。”
周野愣住。
林烬又看向许念初，“她需要蓝药。我们现在打不过他们，死一次，掉经验、掉耐久、还会被拖在广场反复。”
他声音不大，却让周野的火气一点点卡在喉咙里。
林烬不是不想打。
他只是算得太清楚。
他们太穷了。
穷到一张野猪皮都要攥紧。
穷到死一次，今天所有计划都会断。
穷到尊严也必须掰开揉碎，先换成能让队友活下去的东西。
这比挨怪打更难受。
三级战士笑了。
“还挺识相。说吧，你要什么？”
“十枚铜币，一瓶初级蓝药。”林烬道。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出声。
“隐藏任务地点就换这点？”
“他是不是傻啊？”
“估计那任务也垃圾，不然能这么卖？”
三级战士也一脸讥讽：“你还真廉价。”
林烬平静道：“不换就算了。你们我们一次，什么都拿不到。两次，红名惩罚大概率触发。现在新手村这么多人看着，你们天启预备组第一天就红名堵复活石，论坛会很热闹。”
三级战士脸色沉了沉。
他不怕散人。
但他怕给天启惹麻烦。
天启主会现在正忙着冲等级榜，预备组任务是圈地刷资源，不是因为几个一级散人被挂上论坛。
旁边那名玩家低声道：“队长，要不先拿地点。反正之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
三级战士冷哼一声，从背包里丢出十枚铜币，又扔出一瓶蓝药。
铜币落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地滚到林烬脚边。
有一枚甚至滚到了他的鞋尖前，像施舍。
广场上的笑声更刺耳了。
“捡啊。”
“隐藏职业捡钱咯。”
“这算不算天启赏饭？”
周野眼睛都红了。
他弯腰想去捡，却被林烬按住肩膀。
林烬自己蹲下，一枚一枚捡起来。
石板冰凉。
无数视线落在他背上。
前世他最怕的就是这种目光，怕被看轻，怕被嘲笑，怕所有人知道他没用。所以他一次次退让，一次次沉默，直到真正重要的人死在他面前，他才明白，尊严如果不能保边的人，就只是扎在心里的刺。
这一世，他仍然疼。
但他不会因为疼，就把队友推到前面。
捡完最后一枚铜币，林烬把蓝药递给许念初，把铜币塞给周野。
“先换护腕。”他说。
周野没有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哑：“你就这么让他们笑？”
林烬看着他，“记住他们的脸。”
周野一怔。
林烬站起身，对三级战士道：“乱葬岗东侧，午夜后，带劣质火把靠近残碑。”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三级战士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林烬道，“我能触发，是因为我职业相关。你们能不能触发，看命。”
这话半真半假。
乱葬岗的位置是真的，火把是真的，午夜也是真的。
但他没有说最关键的一点。
灰墓试炼触发后，会要求选择埋葬对象。
没有灰墓命魂的人强行靠近，只会触发残碑的另一种判定。
前世那名发现线索的玩家在帖子里写过一句话：不是所有隐藏事件都是机缘，有些是坟。
三级战士盯着林烬看了几秒，似乎想分辨真假。
林烬任他看。
他的脸色足够苍白，装备足够破烂，手里的短刀缺口还没修，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被到只能卖情报的穷鬼。
最终，三级战士冷笑一声。
“希望你没骗我。”
他转身就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周野手里的野猪皮。
“这片野猪林，天启还是包了。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别怪我不讲规矩。”
天启三人离开后，广场上的玩家也渐渐散开。
但笑声没有立刻消失。
有人把刚才那一幕录了下来，已经上传论坛，标题起得极其刺眼。
“灰墓隐藏职业当众卖隐藏任务，十铜币一瓶蓝药，穷疯了？”
周野看着论坛弹窗，气得差点把木锤砸出去。
“我去把帖子骂回来！”
“别浪费时间。”林烬道。
“那就这么算了？”
“不会算。”林烬看向村西的铁匠铺，“先把野猪皮换成护腕。再买两块黑面包，一瓶最便宜的止暗痕粉。”
周野瞪着他：“你还有心思吃面包？”
林烬道：“饥饿值低于三十，攻击动作会变形。你刚才第二锤偏了半寸，就是这个原因。”
周野张了张嘴，竟然没法反驳。
许念初喝下蓝药，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她把空瓶收进背包，没有丢掉。
林烬看见了，问：“留着做什么？”
“空瓶可以卖一铜币。”许念初说，“也可能后面装任务道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刚才捡铜币的时候，我应该一起捡。”
林烬摇头，“没必要。”
“有必要。”许念初抬眼看他，“队伍里的难堪，不该只让一个人背。”
周野沉默下来。
广场边缘的风吹过，三个人身上的新手布衣都破得厉害。周围还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可那一刻，林烬忽然觉得口某处前世冻住的地方，像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不疼。
但有人知道他疼。
铁匠铺门口排着长队。
天启的人队时没人敢说话，散人玩家只能憋着气往后退。轮到周野的时候，他把野猪皮递过去，铁匠只给了十二枚铜币的估价。
周野差点跳起来：“系统商店都十四枚！”
铁匠懒洋洋道：“皮面破损，沾了暗痕暗痕，十二枚，不卖拿走。”
周野咬牙。
林烬按住他，把刚才天启给的十枚铜币里取出两枚，补在柜台上。
“换劣质皮护腕。”
铁匠扫了他们一眼，丢出一副灰扑扑的护腕。
周野拿到手，沉默很久。
劣质皮护腕。
防御加1。
耐久8/8。
放在任何大公会玩家眼里，这都是看都懒得看的垃圾。
可对现在的周野来说，这1点防御，可能就是下一次从怪物嘴里活下来的差距。
周野把护腕戴上，低声道：“钱算我欠你。”
“队伍资源。”林烬说。
“少来。”周野抬头，眼睛还红着，语气却硬邦邦的，“我不喜欢欠人。以后东西，先补你。”
许念初忽然道：“先别争。”
她看向广场公告栏。
那里刚刷新了一条系统区域提示。
“玩家韩峥建立临时队伍，招募二级以上输出职业，目标：乱葬岗隐藏事件。已有天启预备组成员加入。”
林烬的目光瞬间凝住。
韩峥。
这个名字像一锈钉，毫无预兆地扎进记忆。
前世终焉副本外，就是韩峥把他们小队的撤离路线卖给了天启分部。那天雨很大，周野被堵在断桥上，许念初为了救人耗尽最后一道治疗术，而林烬躲在废楼后面，迟了整整十七秒才冲出去。
十七秒。
足够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林烬没想到，这一世这么早就看见了韩峥。
更没想到，韩峥会和天启预备组一起，盯上乱葬岗。
周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眉道：“韩峥是谁？你认识？”
林烬没有回答。
公告栏旁，一个穿着净新手长袍的青年正和那名三级战士说话。他看起来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像是在替谁调解矛盾。
可林烬太熟悉那种笑了。
前世每一次背叛之前，韩峥都是这样笑。
似乎察觉到视线，韩峥忽然回过头。
隔着半个广场，他看见了林烬。
短暂的对视后，韩峥微微一笑，竟主动走了过来。
“你就是林烬吧？”
他的声音温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刚听说，你触发过乱葬岗事件。天启那边脾气冲了点，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新手玩家，没必要闹僵。”
周野冷笑：“刚才他们拿剑指人的时候，你在哪儿？”
韩峥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来补救。”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瓶初级红药，递向林烬。
“交个朋友。等会儿我们去乱葬岗，如果你愿意带路，我可以保证，天启不会再为难你们。”
广场上的人又看了过来。
有人低声议论。
“韩峥挺会做人啊。”
“他好像是内测资料群的大佬，刚才已经二级半了。”
“灰墓碑这回该抱大腿了吧？”
林烬看着那瓶红药。
前世他第一次被韩峥接近，也是这样。
一瓶红药，一句“交个朋友”。
那时的林烬太穷，太想被人认可，也太害怕落单。
所以他接了。
后来他用很多年的命，才明白有些东西从拿起那一刻，就已经标好了价。
许念初站在林烬身侧，忽然轻声道：“林烬，药可以不要。”
她没有说韩峥有问题。
她也不可能知道前世发生过什么。
但她看见了林烬眼底一闪而过的冷。
周野更直接，把木锤往肩上一扛，“我看这人笑得不像好人。”
韩峥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林烬终于开口。
“红药你留着。”
韩峥眯了眯眼，“你确定？”
“确定。”
林烬看向公告栏上不断增加的队伍名单。
天启预备组、韩峥、二级输出、乱葬岗。
他们要去送死也好，要去验证线索也好，都会把乱葬岗搅乱。
而灰墓试炼的残碑，未必只会吞第一个靠近的人。
林烬把剩下的铜币数了一遍。
七枚。
一瓶止暗痕粉要五枚，黑面包两枚一个。
他们买不起全部。
林烬把五枚铜币递给许念初，“买止暗痕粉。”
又把最后两枚递给周野，“你买面包。”
周野皱眉：“那你呢？”
林烬看着韩峥离开的背影，又看向新手村东门外渐暗的天色。
“我去广场复活石旁等一个人。”
“等谁？”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复活石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白光。
一个穿着新手布衣的女孩跌坐在石台边，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断掉的木盾。她头顶的名字一闪而过。
沈青禾。
林烬瞳孔骤缩。
前世破晓的治疗核心，未来在废弃医院副本里救下三十七名病人的沈青禾，此刻却不是牧师。
她的职业栏旁，挂着一个刺目的灰色状态。
转职失败。
而下一秒，追着她复活光而来的两个天启玩家，已经堵在了复活石前。
“跑啊。”
其中一人笑着抬起剑。
“再复活一次，我看你还能不能护住那张任务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