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大阵重启的第三天，赤炎宗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炼气弟子，是正儿八经的长老带队。
赤炎宗执法长老赵烈，筑基初期巅峰，主修《赤阳诀》，脾气火爆程度在青云山脉一带是出了名的。据说年轻时曾因一言不合，单枪匹马追一个得罪他的小宗门三百里，最后把人全宗上下二十七口——包括看门狗——全给扬了。
这次他亲自来，意思很明显:仓冥宗那老不死的上次玩阴的吓退宗主，还宰了个炼气弟子，这脸必须找回来。
山门外，赵烈背着手站着，身后跟着十二个炼气弟子，清一色红袍佩剑，眼神倨傲。
他抬头看天。
淡金色的光罩笼罩着仓冥宗主峰，流转间隐有符文明灭，比记忆中那个半死不活的大阵强了不止一筹。
“还真修好了。”赵烈嗤笑一声，声音洪亮如钟，“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
他身后弟子跟着哄笑。
“长老，听说仓冥宗穷得连灵兽肉都吃不起了，这大阵怕是样子货吧？”
“上次那姓唐的老头偷袭我们师兄，今天有赵长老在，看他还敢不敢装神弄鬼！”
“依我看，直接打进去，把那个老不死的揪出来——”
话音未落。
嗡——
护山大阵的光罩突然荡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山门牌坊下，空气扭曲，走出两个人。
前面是仓冥宗主林清河，脸色不太好看，但腰板挺得笔直。后面跟着执法长老刘莽，手握剑柄，眼神警惕。
“赵长老。”林清河停在牌坊内三步，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赵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林清河，几天不见，胆气见长啊。”他往前踏出一步，筑基初期的威压轰然释放，如水般压向牌坊内的两人，“见了本长老，不出来相迎，反倒躲在乌龟壳里问话——仓冥宗，什么时候这么不懂规矩了？”
威压临身，林清河脸色一白，脚下石板“咔”一声裂开道缝。旁边刘莽更是不堪，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才站稳。
这就是筑基和炼气的差距。
哪怕林清河是筑基中期，比赵烈高一小阶，但仓冥宗功法品级低，真元驳杂，真动起手来，未必是赤炎宗这等“富户”出身的筑基初期的对手。
“赵长老。”林清河咬牙硬撑，“我宗太上长老有令，山门重地，非请莫入。若有事，在此地说便可。”
“太上长老？”赵烈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说唐峰那个老不死的？他还没死透呢？”
这话说得难听，身后赤炎宗弟子又是一阵哄笑。
林清河拳头握紧，指甲陷进肉里。
刘莽更是眼都红了，但被林清河用眼神死死按住。
“赵长老，请自重。”林清河声音发冷。
“自重？”赵烈又踏前一步，离护山大阵光罩只有三尺，威压更盛，“本长老今天来，就为三件事。”
他竖起三手指。
“一，交出害我赤炎宗弟子的凶手——唐峰。”
“二，赔偿灵石一千，灵丹十瓶，灵田百亩。”
“三，你仓冥宗自今起，并入我赤炎宗麾下，林清河，你来做我赤炎宗外门执事。”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
别说林清河，就连身后那些赤炎宗弟子都听得一愣——这是要一口吞了仓冥宗啊。
“赵长老……”林清河气极反笑，“你这是要我仓冥宗灭门？”
“灭门？”赵烈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本长老是给你活路。以你仓冥宗现在的家底，还能撑几天？并入我赤炎宗，至少还能留个道统。否则——”
他抬手，一掌拍在护山大阵光罩上。
轰！
光罩剧烈震荡，金色符文疯狂闪烁，但……没破。
赵烈眉头一皱。
他这一掌用了七成力，寻常护山大阵早该裂了。但这仓冥宗的阵，硬得像龟壳，只是晃了晃，连道缝都没有。
“有点意思。”赵烈收回手，眼神冷了下来，“看来唐峰那老不死的，确实藏了点东西。但——”
他后退三步，双手掐诀，周身火红灵力疯狂涌动，在头顶凝聚成一尊三丈高的赤色火狮虚影。
“本长老倒要看看，你这乌龟壳，能接我几招！”
火狮仰天咆哮，作势欲扑。
林清河脸色骤变——这是《赤阳诀》里的招“赤狮焚天”，赵烈这是要动真格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一个懒洋洋、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唐峰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随便用木簪绾着，趿拉着布鞋，慢悠悠从山道上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像随时会摔倒。
但就在他出现的瞬间，赵烈头顶那尊火狮虚影，突然“噗”地一声，熄了。
不是被打散，是自己熄的。
像被掐了脖子的鸡。
赵烈一愣，低头看自己双手——灵力运转……卡住了？
不，不是卡住，是突然变得滞涩无比，原本流畅的循环像是被扔进了一堆沙子，每运转一寸都摩擦生疼。
“你——”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唐峰。
唐峰没理他，径直走到林清河身边，打了个哈欠。
“宗主，早饭呢？”
林清河:“……”
刘莽:“……”
赵烈:“？？？”
“太、太上长老，”林清河艰难地组织语言，“赤炎宗赵长老他……”
“看见了。”唐峰摆摆手，终于正眼看向山门外的赵烈，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筑基初期巅峰，《赤阳诀》练到第五层，火灵……马马虎虎，但功法运行有缺陷，导致‘手少阳三焦经’、‘足太阳膀胱经’、‘督脉玉枕’三处灵气运转晦涩，每次动用超过五成灵力就会引发经脉灼痛，我没说错吧？”
赵烈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惊疑，最后定格在见了鬼一样的骇然。
他怎么知道？！
《赤阳诀》的缺陷，是赤炎宗核心机密，只有宗主和几位长老知晓。他赵烈年轻时急于求成，练功出了岔子，留下这暗伤，平时用个六七成力还好，一旦全力出手，那三处经脉就疼得像被火烧。
这事他瞒了三十年，连宗主都以为他只是脾气暴，没人知道他每次发完飙都得回洞府嗑药调息。
现在，被一个快老死的外宗老头，一眼看穿？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赵烈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里那丝颤抖出卖了他。
唐峰耸耸肩，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三下。
“第一处，‘手少阳三焦经’，你每次运转火灵，这里会先热后凉，像有针在扎，对吧？”
赵烈脸色一白。
“第二处，‘足太阳膀胱经’，全力出手时，这里会突然抽搐，导致下盘不稳——三年前你和青木门长老交手，最后那招‘赤阳掌’明明能拍中，却偏了三寸，就是这原因。”
赵烈后退半步，额头见汗。
“第三处，‘督脉玉枕’。”唐峰盯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实验室看小白鼠，“这是最要命的。每次暗伤发作，你会头痛欲裂，眼前发黑，严重时甚至会短暂失明。所以你从不用《赤阳诀》里的‘焚心诀’——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了，用了就得躺半年。”
“够了！”赵烈暴喝，但声音里已全是惊恐。
他身后的赤炎宗弟子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但看自家长老这反应……好像被说中了？
“赵长老，”林清河此刻腰板彻底挺直了，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怜悯，“太上长老慈悲，指出你功法缺陷，你该感激才是。”
“我感你妈——”赵烈话到一半，硬生生憋回去，脸涨成猪肝色。
因为他发现，唐峰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对得让他毛骨悚然。
“你……你如何得知？”赵烈死死盯着唐峰，眼神里是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
“看出来的。”唐峰说得轻描淡写，心里补了句:用“苍茫之眼”的深度扫描看出来的，还顺便分析了灵力流动图谱，比你自己都清楚你经脉里哪毛打结了。
赵烈不信，但事实摆在眼前。
他深吸口气，强行冷静下来。
不管这老头用了什么妖法，今天必须把场子找回来，否则赤炎宗的脸就真丢光了。
“唐峰。”他改了称呼，语气依旧强硬，但少了那份居高临下，“就算你看出来又如何？本长老的暗伤，我自己清楚。今天来，是为我宗弟子讨个公道——你无故害我赤炎宗炼气弟子，此事，必须给个交代！”
“交代？”唐峰歪了歪头，“你想要什么交代？”
“一命抵一命！”赵烈咬牙，“要么你自废修为，随我回赤炎宗受审。要么——”
他扫了眼仓冥宗众人。
“我赤炎宗，踏平你山门！”
话说得狠，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唐峰笑了。
他慢慢走出护山大阵光罩，走到赵烈面前三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对筑基修士来说，已经是随时可以暴起人的危险距离。
赵烈身后的弟子下意识按住剑柄。
但赵烈本人，却莫名后退了半步。
“一命抵一命……”唐峰重复一遍，点点头，“有道理。”
他抬起右手，食指虚点向赵烈身后一个炼气弟子——正是刚才叫嚣“打进去”的那个。
“比如，他刚才说要打进来把我揪出来。按照你们修仙界的规矩，出言不逊，该当何罪？”
那弟子脸色一白，往后缩了缩。
赵烈皱眉:“小辈口无遮拦，何须计较——”
“哦，小辈口无遮拦不计较。”唐峰点头，又指向另一个，“那他说仓冥宗是乌龟壳，这算不算辱我宗门？”
“我——”
“还有他，说我装神弄鬼。”唐峰手指移动，每指一人，那人就后退一步，“他说我老不死，他说要踏平山门，他说……”
他一连指了七八个人，把刚才那些弟子的狂言全点了一遍。
最后，他放下手，看向赵烈，表情很认真。
“赵长老，你看，你们赤炎宗弟子，一共辱我三次，辱我宗门五次，扬言灭门两次，还说要打我。按你们修仙界的规矩，这该怎么算？”
赵烈被这通反向算账搞得脑子一懵。
“这、这岂能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唐峰摊手，“你们赤炎宗弟子是弟子，我仓冥宗弟子就不是弟子？你们弟子死了要讨公道，我仓冥宗被辱骂就不用讨公道？赵长老，你这双重标准，玩得挺溜啊。”
“我——”赵烈语塞。
“还有你。”唐峰往前踏出一步，赵烈下意识又退半步，“你刚才说我老不死，说要我自废修为，说要踏平我山门。按你们赤炎宗的逻辑，我现在是不是该一巴掌拍死你，然后去踏平你赤炎宗山门？”
赵烈脸都绿了。
“唐峰！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唐峰笑了，笑声很冷，“你们赤炎宗打上门三次，第一次要供奉，第二次要赔礼，今天直接要我自废修为、要吞并我宗——到底谁欺人太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
“还是说，在你们赤炎宗眼里，弱，就是原罪？”
山风呼啸。
场中死寂。
赵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因为唐峰说对了。
在修仙界，弱，就是原罪。仓冥宗弱，所以活该被欺负。赤炎宗强，所以可以为所欲为。
这是所有人都懂，但不会说破的潜规则。
现在被唐峰当面撕开，血淋淋的。
“好……好！”赵烈深吸口气，眼神彻底冷下来，“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他不再废话，双手掐诀，周身火灵再次涌动。
但这次，他学乖了，没动用全力，只用了五成灵力，在掌心凝聚出一团赤色火球。
“唐峰，你可敢接我一招？”
这是阳谋。
唐峰若接，就得暴露真实实力——赵烈不信这老头真能打，上次那一指绝对是某种秘法，代价极大，不可能常用。
若不接，就是露怯，赤炎宗今天的目的就达到了。
所有人看向唐峰。
林清河握紧拳头，想说什么，但被唐峰抬手制止。
唐峰看着那团火球，又看看赵烈，然后——
叹了口气。
“赵长老，我说了，你功法有缺陷。”
“那又如何！”
“不如何。”唐峰摇头，“只是觉得你可悲。练了一辈子，练得浑身是伤，还沾沾自喜以为很厉害。”
“你——”赵烈暴怒，火球猛地膨胀一倍。
“这样吧。”唐峰突然说，“我站在这，不动，不还手，让你打一掌。一掌之后，若我退半步，仓冥宗任你处置。若我没退——”
他顿了顿，笑了。
“你得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说‘唐长老我错了’。”
全场哗然。
不躲不挡，硬接筑基修士一掌？
疯了？！
“太上长老不可！”林清河急喊。
“唐峰，你找死！”赵烈眼中闪过狂喜——这老头果然在虚张声势，这是自寻死路！
“赌不赌？”唐峰问。
“赌！为什么不赌！”赵烈生怕他反悔，“但你要说话算话，不躲不挡，硬接！”
“自然。”唐峰点头，甚至背起双手，真的就那么站在原地，闭上了眼。
“好！好！好！”赵烈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狰狞。
他不再保留，这次用了八成力——不敢用十成，怕暗伤发作——掌中火球膨胀到脸盆大小，高温灼得空气都扭曲了。
“唐峰，这是你自找的！”
他一步踏出，右掌裹挟着赤红火球，狠狠拍向唐峰口！
这一掌，足以开碑裂石，足以将筑基初期的修士当场重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清河闭上眼，不敢看。
刘莽别过头。
赤炎宗弟子脸上露出快意的笑。
但——
掌至前，唐峰没动。
甚至，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只有赵烈能看见的弧度。
然后，在火球即将及体的瞬间，唐峰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声音很轻，但赵烈听见了。
那三个字是:
“玉枕。”
赵烈浑身剧震。
下一秒，掌中火球突然失控，狂暴的火灵逆冲而回，顺着他手臂经脉一路烧向“督脉玉枕”！
“啊——！”
赵烈惨叫一声，拍出的一掌瞬间软了，火球“噗”地熄灭。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踉跄后退，双手抱头，表情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
头痛。
像有烧红的铁棍在脑子里搅。
眼前发黑，视野迅速缩小，最后只剩针尖大的一点光。
“长老！长老你怎么了！”赤炎宗弟子慌忙围上来。
赵烈跪倒在地，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哪还有半点筑基高人的风范。
而唐峰，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赵烈，表情平静。
“看来，是我赢了。”
赵烈挣扎着想抬头，但头痛欲裂，眼前一片黑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唐峰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你自己练功练废了，还非要逞能。刚才那掌，你用了八成力，暗伤被彻底引动，现在‘玉枕’应该快烧穿了吧？”
赵烈浑身一颤。
“不过放心，死不了。”唐峰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回去找个冰系功法修士帮你疏导，躺三个月，应该能下床。当然，修为会不会跌回炼气，就看造化了。”
说完，他不再看赵烈，转身走回护山大阵内。
“宗主。”
“在、在！”林清河如梦初醒。
“送客。”唐峰头也不回，“顺便告诉他们，赤炎宗欠仓冥宗的账，我会亲自去收。让他们宗主，准备好茶水。”
“是！”
唐峰摆摆手，继续往山上走。
身后，传来赤炎宗弟子手忙脚乱抬起赵烈、仓皇逃窜的声音，以及林清河那句中气十足的“慢走不送”。
走到山道拐角，唐峰停下，扶着石壁，咳了两声。
脸色有点白。
刚才那波，看着轻松，实则凶险。
他确实没动，但在赵烈出掌的瞬间，他用“苍茫之眼”锁定了赵烈“玉枕”附近的灵力节点，在火球及体的前一刻，发射了一发强度0.00001%的定向能量脉冲。
那脉冲不足以伤人，但足以让赵烈本就脆弱的灵力循环，产生瞬间的紊乱。
就像在高速运转的齿轮里扔了粒沙子。
结果就是，赵烈自己玩脱了。
“能量储备:0.5679%……”唐峰看了眼臂环，苦笑，“又耗了0.0001%。这装的，成本越来越高了。”
但效果拔群。
赵烈这一跪，赤炎宗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来了。
“得抓紧时间……”他深吸口气，继续往上走。
走到洞府门口时，看见林岩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个食盒。
“太上长老，早饭……”
“不吃了。”唐峰摆摆手，推开洞府石门，“我要闭关几天。除非山门被攻破，否则别来打扰。”
“是！”
石门关上。
洞府内，唐峰走到石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三百块下品灵石，眼神逐渐坚定。
“得尽快冲到10%能量，激活‘低阶能量场模拟’……”
“有了那个，就能模拟金丹劫，推演突破方案……”
“这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他抓起一把灵石，握在手心。
臂环微热，灵石迅速黯淡、碎裂。
能量储备:0.6179%。
窗外，护山大阵的金色光罩缓缓流转，将整个仓冥宗包裹在一片温暖的静谧中。
山门外，青云山脉依旧连绵。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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