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峰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里刺耳的警报。
“能量过载!临界值突破300%!博士快——”
助理的尖叫被淹没在纯白的光里。
那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太阳核心,又像是有人用搅拌机把他的灵魂和肉体一块儿打成了量子汤。物理学?相对论?质能方程?去他妈的,在真正面对自己亲手搓出来的微型核聚变装置失控时,所有理论都变成了临终前脑子里飘过的弹幕。
“早知道该先把论文发出去的……”
这是他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果有,那就是——
痛。
不是肉体上的痛,是某种更深刻、更本质的东西在被撕裂、重组、硬塞进一个完全不匹配的容器里。唐峰感觉自己像是一团被强行压缩进牙膏管里的果冻,还是过期变质那种。
大量陌生的记忆碎片像海啸般拍进意识。
苍茫大世界。
东玄洲。
青云山脉。
仓冥宗。
太上长老。
唐峰。
同名同姓,但——
“我?”
他在心里骂出了穿越者标准国骂。
因为这个唐峰,筑基巅峰,寿元将尽,三天前闭死关冲击金丹,然后……
就真死了。
死得透透的。
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个刚被自己搞出来的核聚变反应堆送走的二十一世纪倒霉蛋。
“所以我现在是个……借尸还魂的将死老头?”
唐峰,前军事科学院最年轻的聚变负责人,现苍茫大世界仓冥宗太上长老,在消化完基本信息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副本开局难度是不是有点过于抽象了?
他试着“感受”这具新身体。
结果很直观:虚。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虚。像是用了一百年的老电池,电量显示永远在1%闪烁,还他妈是山寨机那种虚标电量。
按照原身记忆,筑基修士理论寿命两百年。这位唐长老今年一百九十八,三天前闭死关是最后一搏,不成金丹便成灰——字面意义上的灰。
现在金丹没成,人没了,换成他了。
“好消息是暂时还活着。”
“坏消息是可能活不过三天。”
唐峰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思考人生。如果这还能算人生的话。
实验室炸了,人穿了,成了个快老死的修仙界底层长老。这剧情放某点都得被读者骂老套。
但等等。
就在他准备接受现实开始思考“如何在三天内逆天改命”这种标准穿越者课题时——
右臂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灼热感。
唐峰愣住。
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腕上方,一个银色的金属臂环静静贴合在皮肤上。样式极简,表面流动着暗银色的哑光,宽度约两指,没有任何装饰或纹路。
但唐峰认得它。
太他妈认得了。
这是他主导设计的“苍茫之眼”原型机的外接能量约束环——理论上应该在核爆中灰飞烟灭才对。
“你也……跟来了?”
臂环没有任何反应。
唐峰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尝试用这具身体里那点微薄的、属于修仙者的“神念”去触碰。
下一刻。
嗡——
臂环表面亮起一行极细微的蓝色光纹。
那光纹迅速扩展、重组,在唐峰眼前投射出一个半透明的、只有他能看见的作界面。
界面风格和他实验室里那套系统一模一样:简洁、冷感、充满几何线条的数据窗口。
左上角是状态栏:
【个体绑定:唐峰】
【能量储备:0.7% (灵气转化中)】
【主武器系统:离线】
【辅助模块:离线】
【综合状态:严重受损,基础功能受限】
唐峰盯着那个“0.7%”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笑出了声。
一开始是低笑,后来变成大笑,最后笑得差点喘不上气——考虑到这具身体的状态,这确实很危险。
但他控制不住。
“灵气……在给‘苍茫之眼’……充能?”
这他妈是什么笑话。
一个二十一世纪人类顶尖科技造物,穿越到一个修仙世界,在吸收“灵气”这种玄学能量给自己充电?
科学和玄学在此刻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解:反正都是能量,能充就行,别挑。
笑着笑着,唐峰冷静下来。
他盯着界面,思维飞速运转。
“苍茫之眼”是他毕生心血——或者说,上辈子毕生心血。名义上是“高精度能量观测与调控平台”,实际上是个多功能战术支援系统,核心功能是通过精密能量控实现从侦查到打击的全覆盖。
原计划是搭配聚变能源,作为下一代单兵作战系统的核心。
现在聚变堆炸了,系统受损,但基础框架还在,而且……
“它在自动吸收环境中的灵气,转化为自身能源。”
唐峰感受着空气中那些飘散的、在记忆中被描述为“天地灵气”的东西,正以极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流向臂环。
转化效率低得令人发指,0.7%的充能鬼知道充了多久——但它在充。
这就够了。
“所以我现在是个自带充电宝的将死老头。”唐峰总结现状,“充电宝还是核弹级的那种——如果它能修好的话。”
他试着调动那0.7%的能量。
界面弹出提示:【能量不足,无法激活任何模块】
意料之中。
他又尝试调取系统志。这次成功了——或许因为这只是读取,不耗能。
志很简短:
【记录1:检测到极高强度能量冲击,启动应急保护协议】
【记录2:保护协议生效,绑定个体生命体征消失】
【记录3:检测到异常时空波动,执行协议“种子保存”】
【记录4:抵达未知环境,检测到新型能量场,开始适应性分析】
【记录5:新型能量初步解析完成,命名为“型-未知灵性能量”,开始低效转化】
【记录6:转化持续中,系统损伤率89.7%,基础结构完整】
唐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是你把我……‘保存’下来的?”
臂环当然不会回答。
但唐峰心里清楚:在核爆发生的瞬间,是“苍茫之眼”启动了某种他都不知道的应急协议,把他的意识——或者灵魂,管他呢——保存下来,然后跟着时空乱流扔到了这个世界,塞进了这个刚死的修士体内。
代价是系统自身损伤近90%。
“谢了。”他低声说,用手指碰了碰冰凉的金属表面。
然后他翻身坐起。
动作有点晃,这身体确实虚。但他顾不上了。
既然没死透,既然还带着这个——哪怕残废了——金手指,那躺平等死就不是选项。
他得活。
不但要活,还得活出点样子来。
毕竟上辈子搞科研的,这辈子穿修仙界,这两件事有个共同点:都不容易,都得拼命。
唐峰开始检查自身状态。
原身的记忆很完整:功法、见闻、人际关系、宗门现状……
越检查,眉头皱得越紧。
仓冥宗,东玄洲青云山脉三大九品宗门之一——听着还行?
但“九品”是修仙界最底层的宗门评级。整个仓冥宗上下加起来不到两百人,宗主才筑基中期,长老算上他也就四个,其中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炼气巅峰。
至于他这个“太上长老”,纯粹是因为辈分高——原身的师父是上代宗主,师祖是上上代——加上筑基巅峰的修为,勉强撑个门面。
但现在是真撑不住了。
三天前闭死关,就是因为仓冥宗快完了。
东边赤炎宗,西边青木门,两个邻居都对青云山脉东侧这块灵脉眼馋很久。以前三家制衡,现在仓冥宗唯一的筑基巅峰长老快老死了,平衡即将打破。
原身想搏命冲关金丹,成了,仓冥宗至少再续百年。
败了……
“那现在就是败了。”唐峰面无表情地想。
不但败了,人都换芯了。
就在这时——
“太、太上长老!”
洞府外传来年轻弟子惊慌失措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赤炎宗的人打上门了!宗主让您……让您……”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唐峰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皱巴巴的道袍,感受一下体内那点随时会熄灭的生机,再想想外面可能已经打到山门的敌人。
标准绝境开局。
按照正常剧本,他现在应该燃烧最后寿元,出去装个,然后当场坐化,给宗门争取逃跑时间。
但他不打算按剧本走。
“来了多少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外面弟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闭关的太上长老会回应,赶紧说:“赤、赤炎宗宗主亲至,带了两位长老和十几个弟子,说……说要我们让出东麓灵田,否则今就灭门!”
唐峰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山门广场,宗主和几位长老已经去对峙了,但、但赤炎宗主是筑基后期,我们打不过……”
“知道了。”
唐峰从石床上下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虽然没什么好整理的,这衣服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
然后他抬起右手,看着那个银色臂环。
能量储备:0.8%。
涨了0.1%。
效率感人。
“百分之一都不到的能量,能什么?”他问自己。
理论上,完整状态的“苍茫之眼”有十二个主功能模块,从侦查到战术打击到战略威慑。但现在99.2%的功能离线,0.8%的能量……
大概能点亮个手电筒?
唐峰想了想,调出了系统的基础指令库。
大部分指令是灰色的,不可用。
但有一个小小的、平时本不会注意到的基础功能还亮着:
【微量能量定向释放】
描述:用于校准、测试、或清洁系统内部元件的微观能量流。
威力:约等于一点燃的火柴。
唐峰盯着这个功能,又看了看能量储备。
0.8%,按这功能的能耗,大概能连续释放……三四十次?
“哈。”
他笑了一声。
然后推开洞府石门。
门外是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弟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炼气三层的样子,正急得团团转,见石门打开,噗通就跪下了。
“太上长老!求您救救宗门!”
唐峰低头看他,脑子里闪过原身记忆:这是外门弟子陈小五,资质普通,但做事勤快,常被派来后山打扫。
“起来。”他说,“带路。”
陈小五连滚爬起,一边在前面小跑一边语无伦次地汇报情况。无非是赤炎宗多么嚣张,宗主多么愤怒但又没办法,护山大阵快撑不住了……
唐峰安静听着,慢慢走在山道上。
他在感受。
感受空气中流动的灵气,感受这具身体里那点可怜的真元,感受右臂上那个沉默的金属环。
以及,感受远方山门处传来的、毫不掩饰的筑基威压。
很强。
至少比现在的他强十倍。
按照正常逻辑,他现在应该转身就跑——如果跑得动的话。
但唐峰没跑。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脑子里在计算。
0.8%的能量,如果不用“微量释放”,而是全部集中,一次性放出,能有多大威力?
系统没有给出具体数值,因为这本不是战斗功能。
但唐峰知道能量守恒。
他知道0.8%的“苍茫之眼”基础能源是什么概念——那本来是为微型聚变反应堆设计的缓冲电池,0.8%足够让一辆主战坦克全功率运行三小时。
现在这些能量,被转化、压缩、储存在这个臂环里。
如果一次性释放……
“应该能听个响。”唐峰想。
山门到了。
与其说是山门,不如说是个稍微像样点的石牌坊。牌坊下聚了两拨人,一拨是仓冥宗,宗主林清河站在最前,后面跟着三位长老和几十个弟子,个个面色惨白。
对面是赤炎宗,人不多,但气势完全压制。为首的是个红袍壮汉,筑基后期威压全开,正是赤炎宗主炎烈。他身后两个长老一左一右,都是筑基中期。
“林清河,最后问你一次。”
炎烈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让出东麓灵田,你们仓冥宗还能在青云山苟延残喘几年。不让——”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今就灭了你道统!”
仓冥宗这边,宗主林清河咬着牙,手在袖中颤抖,但嘴上还在硬撑:“炎烈,你别欺人太甚!我宗太上长老还在闭关,若他出关……”
“唐峰?”炎烈哈哈大笑,“那个老不死的?他要是还能出关,我当场给你磕三个响头!”
笑声猖狂,赤炎宗弟子跟着哄笑。
仓冥宗众人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候——
“哦?”
一个沙哑、平静、但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的声音响起。
“你要磕头?”
所有人同时转头。
山道上,一个穿着旧道袍、头发花白、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老人,正慢慢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力气。
但他一直在走。
走到牌坊下,走到两拨人中间,走到炎烈面前三步处,停下。
抬头。
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壮两圈的赤炎宗主,唐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刚出关。”他说,“听说有人要给我磕头?”
全场死寂。
炎烈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盯着唐峰,神念毫不客气地扫过去——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加猖狂。
“筑基巅峰?哈哈哈哈!唐峰,你这修为是拿命换的吧?气若游丝,生机溃散,你还有几天可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踏前一步,筑基后期的威压如山般压向唐峰。
“就你这样,也配让我磕头?”
威压临身。
唐峰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住。
但他没退。
不仅没退,还抬起右手,用那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炎烈。
“你。”
他说。
“往后退点。”
炎烈一愣。
然后他怒极反笑:“老东西,你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
话音未落。
唐峰抬起的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白光。
很小的一点。
像夜里看到的远方星辰。
但就在那点亮起的瞬间——
炎烈所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感觉到了。
不是威压,不是气势,不是真元波动。
是某种……完全陌生的东西。
冰冷,精确,带着某种绝对理性的恐怖。
那点光在唐峰指尖停留了一秒。
然后——
嗤。
一道头发丝细的白色光线,从指尖射出。
不快。
至少在场所有筑基修士都能看清它的轨迹。
它笔直地飞向炎烈,飞向他眉心。
炎烈想躲。
但他发现自己躲不了——不是被锁定,不是被压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直觉的恐惧让他身体僵硬。
他只能看着那丝光,慢悠悠地,飞到面前。
然后。
擦着他耳边飞过。
飞向他身后三十丈外的一块山岩。
那块岩石,三丈高,两丈宽,是青云山特产的黑岗岩,硬度足以抵挡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白光命中。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热刀切黄油,那丝光没入岩石,然后——
整块岩石,从中心开始,无声地化作了粉末。
不是碎裂,是粉末。细密的、均匀的、灰白色的石粉,在风中缓缓飘散,露出后面山壁上一个人头大小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孔洞。
孔洞很深。
深到看不见底。
全场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洞,盯着那堆还在飘落的石粉,脑子一片空白。
唐峰收回手,指尖的白光熄灭。
他看向炎烈,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现在。”
他说。
“磕,还是不磕?”
炎烈站在原地,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回惨白。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的两个长老,腿在抖。
仓冥宗这边,宗主林清河张着嘴,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唐峰等了三秒。
看炎烈没反应,他叹了口气。
“不磕就算了。”
他转身,看向林清河。
“宗主,我累了,回去闭关。这些人——”
他指了指赤炎宗一众。
“你处理。”
说完,他真的转身,慢慢往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山道拐角时,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然后是炎烈嘶哑的声音:
“唐、唐长老……晚辈有眼无珠……这、这就带人离开……永不踏足青云山……”
唐峰没回头。
他继续走。
一直走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拐角,走到一棵老松树下——
然后他腿一软,全靠扶着树才没摔倒。
冷汗瞬间浸透道袍。
右手在颤抖。
不,全身都在颤抖。
刚才那一发,用掉了0.3%的能量。
现在臂环显示:【能量储备:0.5%】
而且他这身体,是真的到极限了。强行调动真元维持站立,加上精神高度紧张,现在眼前一阵阵发黑。
“装……果然是个……体力活……”
他喘着粗气,苦笑着想。
但效果达到了。
赤炎宗退了。仓冥宗暂时安全了。
他给自己,争取到了时间。
唐峰靠着树,慢慢坐下,抬头看天。
苍茫大世界的天空很蓝,云很白,灵气很充沛。
他抬起右手,看着银色臂环。
能量储备:0.5%,并且在以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慢慢上涨到0.51%。
“得想办法……加快充能速度……”
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虽然开局是难度,虽然身体快死了,虽然金手指残废了。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发现,这个修仙世界,好像……
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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