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镇的炊烟在晨光里升起来的时候,秦川正蹲在镇口老槐树下的石墩上,用一块浸了醋的湿布给秦昭擦脸。小家伙刚才跑得太急,一头扎进他怀里的时候蹭了满脸的泥,现在老老实实地仰着脸让哥哥擦,嘴里还在叽叽喳喳。醋味酸得他直皱鼻子,但他没躲,因为哥哥说这是在“消毒”。
“哥哥,什么是消毒?”
“就是把坏东西赶走。”秦川把湿布翻了个面,仔细地擦过秦昭的耳后和脖子,然后从秦勇手里接过一套净的小劲装,三两下给弟弟换上。旧衣服上沾了河滩边的湿泥,被暗红色的粉尘混成了灰褐色,秦川看了一眼就扔到了篝火堆里——烧了净。
秦勇站在一旁,左臂上的刀伤已经用醋熏蒸过,包上了净的白布。他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少爷,您真不跟我们一起回京城?老国公那边……”
“祖父那边我已经写了信。春草会带给他的。”秦川从怀里取出两封信,一封蜡封得严严实实,封面写着“祖父亲启”。他上次动笔的时候用的是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这一回却不知不觉用上了母亲那封手书上略显峭拔的笔锋,像是要把建木印记和祖地里的种种全部烙进纸里。另一封只折了一下,封面上写着“父亲”。
他顿了顿,把两封信都交到秦勇手里,目光越过镇口的官道,望向东南方向灰蓝色的天际线。那方向是京城。从这里到京城,快马加鞭六百里,秦勇的队伍要护送秦昭走将近五天。五天之后,这两封信就会摆上老国公的书案。
“到了京城,什么都不要说,直接把信交给祖父。他会知道怎么安排。”
秦勇双手接过信,贴身收好,抱拳躬身行了个军礼。没有多问,没有多劝。跟着大少爷这几个月,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质疑这个五岁孩子的决定——因为每一次质疑之后,事实都会证明大少爷是对的。
马车旁边,春草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她把秦昭的小木剑用细麻布裹了三层,塞进包袱最里面,又把装米糕的食盒重新捆了一遍。她的眼眶是红的,从昨晚到现在偷偷哭了两回,但这会儿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一遇事就慌得手足无措的小丫鬟了。看到秦川走过来,她站起身,低头叫了声“大少爷”,声音有些哑,但站得很稳。
“春草,”秦川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封面上写着“七月”,递到她手里,“我不在京城的时候,阿昭的生活起居还是你负责。另外,把这封信交给七月姑姑。她知道该怎么做。”
春草双手接过信封,用力地点了点头,把信压在包袱最底下,用一件叠好的衣裳仔细压住。然后她抬起头,鼓足勇气说了一句:“大少爷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二少爷。”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躲了。
卫老二叼着旱烟走过来,这老兵油子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把旱烟从嘴里,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鹿皮袋子递给秦川。
“什么东西?”秦川接过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装着几块小石头。
“信号火石。太子府特制的,往地上一摔能炸出一丈高的白烟,三里外都看得见。”卫老二咧了咧嘴,“路上遇到麻烦就别省着,多摔几颗。老夫的人虽然在京城,但北境沿线都有太子的暗哨,见到白烟自会接应。”
秦川将鹿皮袋子系在腰间,对卫老二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
秦昭被春草裹成小粽子般端端正正地摆在车厢深处的软垫上,小木剑在软垫旁边触手可及的位置。看到秦川掀帘子,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米糕,正襟危坐,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川。两岁半的孩子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所以从早上开始就表现得格外乖,格外安静,连平时问个不停的“为什么”都少了大半。但他毕竟只有两岁半,当秦川在车帘前蹲下来、用那个他最熟悉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小家伙的安静终于绷不住了。
“哥哥,你是不是不跟阿昭一起走了?”
秦川没有撒谎。他伸手揉了揉秦昭毛茸茸的脑袋,指尖穿过他细软的发丝,力道很轻。
“阿昭,哥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路上很危险,不能带你一起去。”
秦昭的嘴巴瘪了瘪,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光,但他硬是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的小手攥紧了软垫的边角,指节都捏白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把《天玄诀》第一卷练完,哥哥就回来了。”
秦昭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软垫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小包袱。他从包袱最底层翻出那卷发黄的竹简,双手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对秦川说:“那阿昭回去就练。每天练,早上练,晚上也练,中午吃饭前也练——阿昭很快就练完,哥哥很快就能回来!”
秦川笑了。他捏了捏秦昭的脸蛋,然后把这个暖呼呼的小团子搂进怀里抱了一下。秦昭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像是怕被人听见。
秦川听见了。秦昭说的是——“哥哥不要死。”
“不会。”秦川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手,把他重新放回软垫上,“哥哥答应过你的,什么时候骗过你?”
秦昭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抱起小木剑,拔出剑鞘,横在膝盖上,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打坐姿势。动作当然还是很稚嫩,手腕也没有力气,但脊背挺得笔直——那姿态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修武者的气度。
秦川从马车上跳下来,替秦昭把车帘拉好,然后走到秦勇面前,低声交代了最后一句:“路上遇到任何盘查,就说是镇国公府二少爷回京,奉旨入宫伴读。陛下的口谕,没人敢拦。”
“是。”秦勇抱拳领命,转身翻身上马,右手高举,在空中握拳。三十多个亲兵同时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马镫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利落。
“开拔!”
队伍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雁回镇口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响声。秦昭的小脑袋从车帘缝隙里探出来,拼命地朝秦川挥手,直到马车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了。
官道上的尘土渐渐落定,雁回镇恢复了早晨应有的宁静。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洒下碎金般的光斑。镇上的百姓陆续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开始清理昨夜留下的狼藉——倒塌的篱笆、踩碎的瓦罐、散落在街面上的箭矢。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捡起地上的断箭当玩具,比谁的箭头更锋利。里正拄着拐杖站在井台边上,指挥几个青壮年把最后几桶受污染的河水运到镇外的荒地里挖坑深埋,喊声洪亮而利索,镇子没垮。
秦川站在老槐树下,目送着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晨风吹动他的衣摆,吹落了几片新绿的槐叶,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拂,只是将手按在黑刀的刀柄上,感受着刀鞘里传来的沉凝刀意,沉默了片刻。
“我还以为你会跟他说实话。”顾七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叶家剑卫的统领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匹毛色灰白相间的瘦马,正坐在马背上啃着一块饼子,吃相颇为不羁,饼渣掉了一马脖子。她的长剑已经擦净了,重新回背后的剑鞘,只露出剑柄上一缕褪了色的红缨。
秦川摇了摇头:“说实话他会哭。哭了我就走不了了。”
顾七嚼着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将剩下的半块饼塞进马鞍旁的褡裢里,俯身朝秦川伸出一只手。秦川握住她的手,脚下一蹬,翻身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瘦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对多载一个人有些不满意,甩了甩尾巴。
“千仞崖有多远?”秦川问。
“千里。”顾七说,“从雁回山往西南走,过栖凤关,穿落大泽,进铁刃山脉,就到了。”
秦川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这三个地名他都在舆图上见过,每一个都不是什么太平地方。栖凤关是三不管地带,盘踞着一股规模不小的山匪。落大泽是一片绵延两百里的沼泽湿地,瘴气弥漫,蛇虫遍地,据说沼泽深处还藏着几头上了年份的妖兽。至于铁刃山脉,那地方在大夏舆图上标注的是“未探明区域”——连兵部的测绘官都没能完全摸清楚的山脉。
“怎么,怕了?”顾七偏过头,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她侧脸上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细长旧疤,是剑伤,年岁已长,让她清秀的眉眼平添了几分粗粝的江湖气。
秦川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把黑刀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然后平稳地说了一句:“走吧。”
顾七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群。她双腿一夹马腹,瘦马发出一声不情愿的长嘶,四蹄翻腾,朝西南方向的官道奔去。
雁回镇在身后渐渐变小,变成山坳里的一团灰瓦青烟,最后连青烟也化入了雁回山的苍翠之中。秦川没有回头,但他将精神力往后铺展了最后一程——感知到秦昭的气息平稳而有力,感知到秦勇和卫老二一左一右护卫在马车两侧,马蹄声坚定而有节奏。然后他收回精神力,将所有牵挂一并压在心底最深处。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镇国公府的废物嫡长孙,也不再是被两百亲兵前呼后拥的秦大少爷。他只是千仞崖山道上一个还要靠七姨骑马带着的便宜徒弟,随身之物只有一把黑刀、一块玉牌、一封信。
怀里的建木印记被风一吹,隐隐发烫。
他不知道千仞崖上等着他的是什么——欠了母亲人情的老人会收他为徒,还是会把他拒之门外?当年在幕后策划叶家灭门案的长生秘法的首领,如今在京城伪装成了谁?他踏进雁回山之前只知道黑刀和玉牌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走出雁回山之后得到的答案更多,可叶家的仇人到底是谁,又牵扯到了哪些势力?死叶家数十条人命的凶手,皇后和大皇子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太庙里那位被镇压数百年的先王残魂为什么会对秦昭的先天真气那么在意?五百年前他败给开国皇帝时,是不是早就在长生秘法上越走越远了?
以及,《天玄诀》第十层——叶家第一代先祖叶凌天在竹简末尾留下一句“登天之路,唯有心诚者可得”,可什么是心诚者?既要调动神识空间,又要动用黑刀,还要催动玉简——三者合一,缺一不可。这种苛刻到了极限的条件,究竟通向什么样的武功境界?
所有的谜团都还悬在半空中,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麻线,每个线头通往不同的方向,而他目前能抓住的只有一——千仞崖。母亲在十六年前为他选择的师父,就是解开这些谜团的下一把钥匙。
瘦马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灰尘,两侧的田野飞速向后倒退。农人在田间弯腰秧,偶尔有孩童骑在水牛背上吹着柳笛经过,笛声清亮而悠远,被风一吹就散了。
秦川将目光从路边的景色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枚建木印记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温润的碧绿,像一枚新生的玉,纹络还在缓慢延伸,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忽然想起在祖地石殿中那场问心——那个苍老的声音问他,若有朝一叶家和秦家两面刀兵,他站在哪一边。
他的回答是:“站在对的那一边。如果两边都错了,我就先让自己变强,强到能把两边都按住,让他们听我说话。”
当时他说得很认真,但心里未必有底。强这个字说出来容易,走起来却是千里万里的路。不过现在他有了方向,他已经在路上。
秦昭此刻应该练完第一组吐纳了,小家伙坐马车时总会晕车想吐,但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镇国公府的书房里,老国公应该正展开那封盖了建木印记的信,秦定边站在一旁,嘴角会压不住地往上翘。京城里的风浪不会等他,风云变幻从不等任何人——但今天是个晴天。
秦川深吸一口气,将背挺直了几分。
前方,栖凤关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天际线的尽头。灰黑色的城墙蹲在两座山隘之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山风从关隘中穿过,被挤压成尖锐的呼啸,即使隔着数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顾七将长剑从背后放在膝上,单手策缰,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握住了剑柄。她的眼神在栖凤关的城墙上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前面就是栖凤关。过了关就是落大泽。”她的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秦小子,出了这关就没有回头路了。千仞崖收徒不收丧家犬——你要是现在掉头,七姨还能送你回去。”
秦川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