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
猎场上空的乌云已经压到了树梢的高度,雨水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整片整片地往下灌,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片海。泥泞的官道被马蹄踩成了烂泥塘,镇国公府营帐的帐顶被雨水砸得砰砰作响,帐帘在风中狂舞,旗杆上的帅旗被风吹得绷成了一张弓,旗角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秦昭坐在行军床上,抱着自己的小木剑,听着帐外的风雨声,两岁半的小脸上没有一丝困意。春草蹲在他旁边,小声地哼着童谣哄他睡觉,但他就是不睡,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帐门的方向,像是要用目光把帐帘烧出一个洞来。
“二少爷,您先睡吧,大少爷不会有事的。”春草轻声劝道。
秦昭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固执:“我要等哥哥回来。”
帐外的亲兵在暴雨中一动不动地站成两排,长枪上的红缨被雨水打成了暗红色,但没有人动一下。
秦昭忽然从床上跳下来,抱着小木剑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看。暴雨打在营地上腾起白蒙蒙的水雾,远处猎场边缘的火把早就被浇灭了,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暗。在那片黑暗深处,隐隐有兵刃交击的声响传来,夹杂着马嘶声和人的喊叫,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春草姐姐,”秦昭忽然回头,大眼睛里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认真,“外面的声音不对。”
春草愣了一下,走到帐门口侧耳听了片刻。她只是个普通丫鬟,没有修为,听不出什么名堂,但秦昭不一样——他的先天真气在最精纯的状态,感知力比寻常武者敏锐数倍。暴雨声中,营地外围有几道脚步声正在快速靠近,那脚步声很轻,不是镇国公府亲兵那种沉重的军靴声,而是软底快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来的人不是自己人。
春草的脸色瞬间白了,一把将秦昭拉到身后,压低声音对帐外喊道:“秦勇!有人靠近!”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劈开雨幕,直直地劈向帐门口的亲兵。秦勇的反应极快,长枪一转,枪杆格住了那道刀光,“当”的一声炸响,火星在雨幕中一闪而逝。十几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武者从暴雨中现出身形,如同从夜色里长出来的鬼影,刀光在雨中连成一片,与镇国公府的亲兵绞在一起。
秦昭没有被吓哭。他抱着小木剑退到帐内最深处,背靠着堆放粮草的木箱,将剑横在身前,做出了周师傅教他的第一式起手式。他的手在抖,两条小短腿也在抖,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帐门口,连眼皮都不眨。
“哥哥说了让我在帐里等着。”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在帐里等着。谁进来,我就刺谁。”
帐帘被人一刀劈开。一个黑衣人低头钻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刀锋往下滴,他看到帐内只有一个丫鬟和一个两岁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举刀便朝秦昭劈了下去。
那一刀没有落下来。
一道青色的罡气从帐外轰然而至,直接将那个黑衣人连人带刀砸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三四个人,摔在泥水里再也没爬起来。帐帘被整片撕开,一个赤着上身的高大身影挡在了帐门口,周身环绕着淡青色的护体罡气,雨水打在上面溅不进去,在罡气表面蒸腾成一片白雾。
秦定边。
“爹!”秦昭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秦定边没有回头。他就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堵铁铸的墙。他的目光扫过面前那群黑衣人的首领,一个独眼老者,右眼窝里嵌着一块暗红色的晶石,隐隐散发着邪异的光芒。
“独眼阎罗,邱百川。北境黑榜排名第三,十年前被我爹废了一只眼睛,没想到还活着。”秦定边冷冷地说,“谁雇你来的?”
邱百川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雨水顺着他的独眼晶石往下淌,在脸上留下暗红色的水痕:“世子爷好记性。十年前老国公用刀气废了老夫一只眼,今天老夫来收个利息——那个小崽子交出来,老夫饶你一命。”
“你试试。”
邱百川没再废话,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穿透雨幕,速度之快几乎不逊化罡境武者。秦定边一拳轰出,罡气与暗劲对撞,在两人之间炸开一片丈许方圆的真空地带,雨水被全部震飞,地面上的泥水也被掀了起来,露出底下湿硬的黄土。
两人缠斗在一起,罡气与暗劲的碰撞声如同闷雷,震得整座营帐都在颤抖。但秦定边很快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涌过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而且每一个都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不是普通的江湖散盗。他们三五人一组,交替进攻,目标明确——不是他,而是拖住他,好让其他人去抓秦昭。
“秦勇!带阿昭走!”秦定边一拳退邱百川,回头怒吼了一声。
秦勇的左臂已经在刚才的混战中被砍了一刀,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听到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进帐内去抱秦昭。可他的手还没碰到人,一把从侧翼刺来的刀就得他不得不回身格挡。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刀光剑影,镇国公府的亲兵和老国公多年征战的老部队经验再丰富,也架不住从三面包抄过来的黑衣人在数量上的优势和阵型的配合。他们的进退之间隐隐带着某种军中阵法——是玄甲卫。
而秦昭就是这场混乱的中心。所有的黑衣人都在往他的方向冲,所有人都在追一个两岁的孩子。
“二少爷,快跑!”春草不知从哪里捡起了一支帐篷的铁钎,双手握着,挡在秦昭身前。她的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没有让开。
秦昭终于跑了。
他抱着小木剑,从帐后的缝隙钻了出去,两条小短腿在泥水里拼命地跑。雨水灌进他的领口,泥水没过他的脚踝,他的快靴早就跑掉了一只,赤着的脚踩在泥里,冰冷刺骨。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知道哥哥说过——留在营帐里等。但现在营帐已经不安全了,他得找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他的运气不够好。三个黑衣人从侧翼包抄过来,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邱百川,独眼晶石在雨夜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幽光,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
“小崽子,乖乖跟老夫走吧。大皇子殿下有请。”
秦昭停下脚步,浑身湿透,泥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而是双手握紧了小木剑,将剑尖对准了邱百川,两条发抖的小腿慢慢站稳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瞬的话。
“我哥哥说了——永远不先动手,但谁打我,我就打回去。”
邱百川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刺耳:“你?就凭你?你哥哥那个废物现在自身都难保——”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把刀破开了雨幕。
那把刀通体漆黑,刀身上流淌着月白色的微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泼了一道月光。刀锋切开雨水的速度太快,快到雨珠被劈成两半之后甚至来不及分开,就重新撞在了一起。刀光一闪,三个黑衣人甚至没有看清那把刀的轨迹,只觉得喉咙一凉,身体就失去了力气,软软地跪倒在泥水里。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暴雨中走出来,挡在秦昭身前。五岁的孩子,青色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腰间挂着一枚赤金令牌,右手提着一把与他身体比例极不协调的黑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那一线月白色的光泽在雨夜中如同两点寒星。
秦川。
他在猎场深处感应到了营地出事的那一瞬间,直接放弃了追查《天引》施术者的任务,和老国公兵分两路,一个人策马狂奔回来。玉牌空间里的精神力被他催动到了极致,百丈之内的气息全部锁定。他知道秦昭在跑,知道秦昭被堵住了,知道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所以他跑得比马还快——五岁的身体在地上一蹬就是三丈的距离,完全是在用精神力反向驱动身体,每一步踩下去都在泥水里踩出一个深坑。直到他感应到秦昭说了那句话——还是他教的,一字不差。
他的刀就到了。
“哥哥!”秦昭惊喜地喊了出来,声音在颤抖,但这次不是害怕,是激动。
秦川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锁定了面前的邱百川以及从两侧围过来的二十多个黑衣人,右手缓缓抬起黑刀,刀尖指向邱百川的眉心。
“北境黑榜第三,独眼阎罗。”秦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你刚说谁是废物?”
邱百川的独眼微微眯起。他盯着面前这个提黑刀的男孩,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化形境的刀意他当然认得,但这种刀意出现在一个五岁孩子身上,实在是太荒谬了。荒谬到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怀疑。
“装神弄鬼。”邱百川冷哼一声,身形暴起,右爪带起一股暗红色的腥风,直取秦川面门。他这一爪用了八成暗劲,十步之内摧碑裂石,就算是一头壮年公牛也能一爪毙命。他要用这一爪把眼前这个装神弄鬼的小崽子捏碎,然后再去抓那个小崽子。
秦川没有躲。
他向前踏了一步,黑刀从下往上撩起,动作简单得像是随手一挥。但在刀锋撩起的瞬间,周身的雨水忽然静止了——不是被刀风吹开的,而是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半空中。刀意。化形境的刀意不再是无形的冲击波,而是有了自己的形态、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生命。秦川的刀意是一把三尺长的漆黑刀芒,此刻那道刀芒从刀身上延伸出去,与黑刀本身融为一体,刀锋所至,刀意所及。
邱百川的爪劲撞上刀芒的那一刻,脸色骤变。他感觉自己的暗劲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切入了黄油,毫无阻碍地从中劈开,余势不减地斩向他的咽喉。他拼尽全力侧身闪避,刀芒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左臂衣袖寸寸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从肩头延伸到小臂,鲜血在雨中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挡不住他的刀意!”邱百川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弓弩手!用箭射!拉远了打!”
黑衣人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玄甲卫,虽然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十几个弓弩手从各处冒出来,手中端着黑漆漆的弩机,弩箭在雨夜中闪烁着暗绿色的幽光——淬了毒。邱百川捂着手臂向后退去,独眼死死地盯着秦川。十几张弩机对准了同一个方向,淬毒的弩箭在暴雨中蓄势待发。
秦川站在秦昭身前,黑刀横在前,雨水从刀锋上滑落,一滴都没有沾在刀身上。
就在这时,夜色中忽然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股老兵油子特有的痞气,以及一种久经沙场才能锤炼出来的从容。
“弩阵?欺负小孩是吧?”
十六个身穿灰色劲装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营地四周。他们不是从外面冲进来的,而是从尸体堆里站起来的——因为之前他们一直躺在尸体堆里,装成死人,谁也没发现。为首一个花白头发、脸上带刀疤的老头子将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个响哨,十六个人同时拔出腰间短刀,列阵而立。
太子府亲兵。不是普通的亲兵,是太子暗中豢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是炼气境以上的好手,配合默契如同同一个人。
“十六个人分四组,先把弩手全部点掉。”花白头发的老头一边下命令,一边自己率先冲了出去,短刀在雨中画了个弧线,一刀就抹掉了一个弩手的脖子,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邱百川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不认识这十六个人,但他认得他们身上的气势——那是老兵的气势,是过人、见过血、从战场上死过一回的人才会有的气势。他开始退,一边退一边对身边的玄甲卫下令:“撤!”
但撤不了了。花白头发的老头像赶鸭子一样把剩余的弩手往营地东侧,另外三组从侧翼包抄过来,整个阵型如同一个不断收紧的口袋,将残存的黑衣人一步步向绝境。
秦川没有去追邱百川。他收起黑刀,转身蹲在秦昭面前,从泥水里捡起弟弟跑丢的那只快靴,捏了捏他冻得通红的小脚丫,仔细地套回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全天下最重要的事。
“阿昭,刚才害怕吗?”他问,声音很温和,和刚才一刀退阎罗的凛冽判若两人。
秦昭瘪了瘪嘴,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扎进秦川怀里,小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怕——怕死了——但是阿昭没有先动手!阿昭把剑举起来了!阿昭很勇敢!”
“嗯,阿昭最勇敢。”秦川把弟弟抱起来,拍着他的后背。秦昭哭了几声就自己停住了,觉得自己已经是“很勇敢”的人不能再哭鼻子了,但还是在哥哥肩膀上蹭了好几下,把鼻涕眼泪都蹭在了那件早已湿透的青色袍子上。
猎场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长三短,那是收兵的信号。
暴雨不知何时开始变小了。天际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天光,照在被泥水浸泡得千疮百孔的营地上。镇国公府的亲兵正在打扫战场,抬走尸体,清点伤亡。春草被刀背砸晕了头,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连滚带爬地去找秦昭,看到两个少爷都平安无事,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秦勇的左臂被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血还没完全止住,但他坚持着站在秦定边身后汇报伤亡数字。
“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黑衣人留下三十一具尸体,活捉四个,跑了四个——邱百川跑了。”
秦定边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正要说话,一骑快马从猎场方向飞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禀世子——猎场深处已平!老国公破了天引大阵,对方驱使阵法的术士被老国公亲手击毙,但负责护卫的玄甲卫趁乱劫持了大皇子府的几名勋贵子弟突围了,老国公正在追击!”
秦定边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功亏一篑。邱百川跑了,主阵的术士虽然被打死了,但玄甲卫的残部还在逃,大皇子的人在京城里的系还没挖出来。
这时,营地东侧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带着他的人回来了。老头的刀已经收起来了,嘴上叼着一不知从哪弄来的旱烟,雨水把烟丝浇得稀烂,他就嚼着烟叶过瘾。他走到秦川面前,上下打量了秦川几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老夫姓卫,行二,旁人都叫卫老二。太子的意思,从今天起咱们这十六号人归镇国公府调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很快被风吹散,“太子殿下说,就当是还你上一次的一个人情。他说你知道是什么。”
秦川想起来了。上一次在皇宫里替秦昭调顺真气的时候,老太监试探过秦家的底细,太子故意帮他们挡了一道。他当时就觉得事有蹊跷——太子和秦家素无交情,为什么突然伸出援手?现在看来,太子殿下也是个明白人。
春猎这场风雨虽然暂时平息了,但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大皇子没有得逞,可他的底牌还没全部暴露——太庙里先王残魂存在的事是真是假?那门下卷心法《噬元》又在哪里?皇后在后宫筹划这么久,下一步会怎么走?还有母亲在刀身上留下那些线索到底指引向什么地方?一切都没有结束。
秦昭搂着他的脖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安全地靠在他肩窝上。秦川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在心里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迈步朝老国公的帅帐走去。
他知道祖父回来了。卫老二带着人走在前面,泥泞的营地地面被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帅帐门前。晨光照在帅旗上,那面在暴雨中被打得湿透的玄色旗帜终于被风吹了,重新舒展开来,在金色阳光下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