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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万象》 · 走神鸡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4

春风楼的茶已经凉透了。

王百川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那个“叶”字的余音还在茶香里飘着,窗外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秦川的神识比耳朵更先做出反应——他感知到了秦昭的气息,急促、愤怒,像一团被点燃的。

他放下茶钱,起身就走。

“秦少爷?”王百川愣了一下,“老夫还没讲完——”

“下次。”秦川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人已经出了雅间的门。他没有走楼梯,单手在栏杆上一撑,五岁的身体轻得像一只鹞子,从二楼直接翻了下去,稳稳落在春风楼门口的拴马石旁。周围几个正在揽客的伙计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秦川本没空理会他们的表情。

秦昭的马已经到了街口。

小家伙骑在一匹跟他差不多高的枣红小马上,马是好马,鞍具上绣着镇国公府的徽记,但马背上的人此刻活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他左眼眶青了一大块,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身上的小锦袍被撕掉了一只袖子,露出的小胳膊上还有几道抓痕。但真正让秦川心头一沉的,是秦昭体内的真气——那团被他用《太初引气诀》精心调理了三个多月的先天真气,此刻正在秦昭的经脉中剧烈翻涌,像是被激怒的水,随时可能冲破堤岸。

“哥哥!”秦昭看到秦川,猛地一拉缰绳,小红马唏律律地扬起前蹄。小家伙从马背上滚下来,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口剧烈起伏着,不是累的,是气的。他的眼眶发红,嘴唇在抖,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第一句话说的是:“我没输。”

秦川蹲下来,伸手捏住弟弟的下巴,轻轻转过来看了看嘴角的伤口,又用精神力快速扫了一遍他体内的真气状况。还好,真气虽然躁动,但没有暴走的迹象。三个月的引气调理不是白做的,秦昭现在对先天真气的掌控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否则就他今天这个情绪波动,换以前早就走火入魔了。

“谁打的?”秦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跟着秦昭回来的两个护卫同时打了个寒颤。那两个护卫都是秦定边手下的老兵,见过血过人的主,但大少爷这语气让他们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秦昭咬着嘴唇不肯说,倒是他身后那个叫秦勇的护卫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大少爷,是……是户部尚书林家的小公子,林奕。他带了四五个伴读,在朱雀街拦住了二少爷的马,出言不逊,二少爷气不过就动了手。”

“出言不逊?说了什么?”

秦勇犹豫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秦川的眼睛:“那林公子说……说二少爷的娘不过是个续弦的继室,说镇国公府后继无人,迟早要完……”

秦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记得很清楚,父亲秦定边的续弦,也就是秦昭的生母,出身并不低,是兵部侍郎家的嫡女。虽然比不得原配叶婉清那样的家世背景,但也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编排的。林家的小崽子敢在朱雀街上当众说这种话,背后要是没有大人教唆,他是不信的。

林家。户部尚书林家。皇后想塞给他爹续弦的那个林家。

“秦昭,”秦川转头看向弟弟,“你打输了还是打赢了?”

秦昭沉默了几息,然后低着头说:“打倒了三个。林奕带了五个人,有一个是林家的护卫,十四岁了,炼气境初期。我打不过他。”

秦川没有说话。两岁半,刚修炼不到四个月,徒手打倒了三个七八岁的孩子,其中至少有一个已经入门修炼了。这个战绩放在任何一个武道世家都够吹一年了,但秦昭说的是“我打不过他”,不是推卸责任,不是找借口,就是直直地承认自己没打过。

“走。”秦川站起来,牵着秦昭的手往府里走。

“哥哥我们去哪?”

“先把你脸上的伤处理了,然后,”秦川顿了顿,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哥哥去帮你把那一个补上。”

秦勇在后面听得头皮一炸,连忙追上来压低声音说:“大少爷息怒!那林奕是林尚书最疼爱的幼子,跟几位皇子都在上书房一起读书的,打不得——”

秦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勇一眼。那一眼不带任何怒意,也没有精神力压迫,就是一个五岁孩子平静至极的目光,但秦勇被那个眼神看着,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眼神——不是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笃定,一种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悬念的笃定。

秦勇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会从一个五岁孩子眼里看到这种东西。

镇国公府的正堂里,秦定边正在和几个幕僚议事。他这几天被皇后指婚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桌案上摊着一堆边军换防的文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然后他就看到秦勇快步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秦定边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住了。他站在门槛前,背对着堂中所有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世子,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把大少爷追回来?”

“追什么?”秦定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弟弟被人打了,他这个当哥的去讨个公道,我有脸拦着?”

幕僚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你派人去找林家的人,就说镇国公府大少爷秦川,登门拜访。”秦定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像是苦笑,又像是一头被束缚了太久的猛虎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幼崽露出獠牙时的那种欣慰,“人家打了我儿子,我儿子去把场子找回来,天经地义。谁也不许拦。”

与此同时,城南的安乐巷口,京城最有名的跌打郎中老孙头的铺子前,秦川正蹲在地上,用湿布仔细地擦着秦昭嘴角的血痂。老孙头站在一旁递金疮药,眼神不住地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镇国公府的废物大少爷,京城里谁不知道?但眼面前这个五岁孩子身上透出来的那股子沉稳劲,怎么看都不像个废物。

“哥哥,”秦昭坐在门槛上,仰着脸让哥哥给他上药,突然闷声问了一句,“娘是续弦这件事,是不是让他们觉得我低人一等?”

秦川手里的湿布顿了顿。他知道秦昭问的不是林家小崽子骂的那句话本身,而是那句话背后藏着的意思——你不够正统,你的出身不够高贵,你再有天赋也是个续弦生的。这种话秦昭以前肯定也听过,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得这么难听。

“阿昭,”秦川把湿布扔进水盆里,认真地看进弟弟的眼睛,“你娘是爹明媒正娶的续弦,不是妾,不是婢,是镇国公世子夫人。她嫁进秦家的那天,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道过贺。将来有一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她生了一个了不起的儿子。别人怎么说,不重要。”

秦昭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段话。两岁半的他未必能完全理解,但他记住了一点——哥哥觉得他很重要。这个认知让小家伙眼眶里的水雾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在刚刚擦净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新的泪痕。但他很快就用袖子抹掉了,仰起头看着秦川,声音还带着鼻音,语气却已经变得坚定:“哥哥,我也要去。”

“你去吗?”

“我给你压阵。”秦昭说得一本正经,声气的声音配着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

秦川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把秦昭从门槛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走。哥带你去找场子。”

户部尚书林府的宅邸坐落在城东的富贵坊,三进三出的大宅院,红墙碧瓦,门前的石狮子比镇国公府的还大了一圈。秦川牵着秦昭的手走到林府大门前的时候,门口的四个家丁已经接到了消息,一字排开挡在门前,领头的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秦大少爷、秦二少爷,不知二位今登门所为何事?”

秦川站定了,目光越过门口的家丁往里面扫了一眼。精神力无声地铺开,整座林府的结构布局瞬间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张清晰的地图。演武场在后院偏西的位置,此刻正有七八个孩子在那里练功,其中一个穿着蓝色锦袍、大约七八岁的孩子身上的气息最盛,应该就是林奕。

“我来见林奕。”秦川开门见山。

管家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轻蔑:“实在不巧,三公子正在读书,不见外客。况且三公子与秦二少爷今天的事,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玩笑,当不得真。二位请回吧,改林府自会派人登门致歉。”

他说到“致歉”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连一丝歉意的味道都没有。户部尚书是皇后的娘家人,掌管天下钱粮,论实权不在镇国公之下。更何况镇国公府的废物大少爷,京城谁不知道?来林府讨公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秦川看着管家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牵着秦昭的手,绕过了管家的身侧,径直朝大门里走去。

“哎——站住!”管家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抓秦川的肩膀。四个家丁也同时上前,堵住了去路。

秦川没有停步。他的右手依然牵着秦昭,左手随意地向前一挥。那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但就在他手掌挥过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闷锤般轰在四个家丁的口。四个人同时闷哼一声,脚下踉跄着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口剧痛,气都喘不上来,但表面上却看不到任何伤痕。

拳意——凝而不发,发而不显。

秦川这三个多月在神识空间的苦修不是白费的。化形境虽然没有完全突破,但在拿到黑刀之后,他对拳意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以前他的拳意是一记闷锤,刚猛有余但控制不足,一出手就是石破天惊的效果,很难隐藏。现在他的拳意已经收放自如,可以将力量精准地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不伤外表,只震内脏。

管家没挨打,但他亲眼看到四个训练有素的家丁被一个五岁孩子随手一挥就退了,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惊骇,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秦川没有为难他。冤有头债有主,他今天是来找林奕的。

林府的演武场比镇国公府的略小一些,但胜在精致。青砖铺地,四角立着十八般兵器架,正中央铺着一块三丈见方的兽皮练功垫。此刻正是晨练的时辰,七个小男孩正在演武场上站桩,年纪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清一色穿着林氏族学的练功服。林奕站在最前面,七岁半,个头比秦川高了大半个头,生得白白净净,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宠坏了的孩子特有的骄横。

他今天心情很好。朱雀街上教训了镇国公府那个传说中的天才小崽子,虽然自己这边倒了三个,但最后那个小崽子还是被护卫踹了一脚,落荒而逃。回府之后他跟几个堂兄弟吹嘘了好一阵,正在兴头上,就听到演武场入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不高不低,穿透了清晨的空气。

“谁是林奕?”

七个男孩齐刷刷地转头。演武场入口处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小孩,矮的那个两岁左右,脸上挂着彩,但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死死地盯着林奕。高的那个五岁上下,相貌清秀,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袍子,站在那里身板挺直,手里提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

林奕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很快认出了秦昭,然后又看向秦川,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哟,这不是秦家的废物吗?怎么,打了小的,大的来出头?带把刀吓唬谁呢,你会用吗?”

身后几个男孩发出一阵哄笑。废物嫡长孙的名号在京城勋贵圈里无人不知,别说用刀了,这位据说连基础拳法都打不全一套。

秦川没有理会那些笑声。他把秦昭拉到演武场边上,让他在兵器架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然后把黑刀递到他手里。

“帮哥哥拿着,看着就好。”

秦昭双手接过黑刀,郑重地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一丝害怕都没有。

然后秦川转过身,走向演武场中央的练功垫,在离林奕三步远的位置站定。他的身高只到林奕的肩膀,得仰起头才能对上林奕的目光,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仰视的感觉。他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你打了我弟弟三拳,踹了他一脚。护卫打的不算在内,护卫的账我会另算。今天我只还四下。”

林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还我四下?哈哈哈哈——你们听见没有?他说要还我——”

秦川抬手点出一指。

那是一五岁孩子的手指,白净细弱,指节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但就在这手指点出的瞬间,空气中炸开一声极其短促的爆鸣,像是有人用钢鞭抽裂了空气。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拳意从指尖激射而出,化为一记无形的重锤,精准地轰在林奕的口正中。

林奕的笑声在喉咙里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像被一匹奔马正面撞上,双脚离地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砸在三尺外的青砖地上,后背着地,滑出去半丈才停下来。口的练功服完好无损,但里面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淤血从皮下渗出,在白皙的口上绽开一朵暗紫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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