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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人格女星逆袭》 · yuni喜欢吃芋泥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4

签约后的第三天,陆星眠收到了陈思危发来的完整剧本。

剧本的名字叫《失语者》,讲的是一个患了选择性缄默症的女孩林笙的故事。她在童年经历了一场创伤后,失去了在特定场合说话的能力——在学校、在陌生人面前、在任何可能被评判的场合,她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在家里,在她自认为安全的角落,她可以正常地唱歌、自言自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林笙长大后成了一名酒吧驻唱,因为只有在唱歌的时候,她的声音才能被释放出来。旋律成了她和世界之间唯一的桥梁,歌词是她唯一被允许说出口的语言。

男主角是一位过气的音乐制作人,由裴衍之饰演。他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偶然听到了林笙的歌声,被她的声音击中,决定帮助她录制一张专辑。两个同样破碎的人,在音乐中逐渐靠近彼此,但林笙的病症成为他们之间最深的隔阂——她可以在麦克风前唱出最动人的情歌,却在面对他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星眠读完剧本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膝盖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剧本,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因为这个故事太像她了。

林笙不是在唱歌,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说话。而陆星眠呢?她有陆拾光。陆拾光是她的另一种声音,是她在无法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替她站起来、替她开口说话的那张嘴。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有双重人格”,除了梁姐隐约猜到、除了心理医生顾衍之的名片还压在她枕头底下从未拨出过那个号码。她把这件事藏在身体里最深的地方,像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可陈思危是怎么写出这个剧本的?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来演林笙?

陆星眠忽然想起陈思危在试镜时说的那句话:“你的眼睛里有东西。”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导演常用的套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不像是评价,更像是确认。

他确认了什么?

她打了个寒颤,把剧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不去想了。想太多会疯的。她现在需要做的是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剧组建组会、围读剧本、定妆照、宣传通稿,梁姐给她排了一个密密麻麻的时间表,每一条后面都标注着“重要”两个字。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陆拾光没有出来。意识深处一片安静,像是另一个自己也在沉睡。

但陆星眠睡不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裴衍之说的那两句话——“因为那个小女孩,在我最糟糕的那天提醒了我一件事。”“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被人看见,而是被自己看见。”

裴衍之最糟糕的那天。十七岁的裴衍之,为什么会出现在柳巷那种地方?他的“最糟糕”是什么?是家庭变故?是校园霸凌?还是别的什么事?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裴衍之一无所知。所有人都知道他叫裴衍之,知道他是顶流,知道他拿过影帝,知道他高冷、疏离、难以接近。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家庭背景,没有人知道他的出道经历,没有人知道他在成为裴衍之之前是谁。

他是娱乐圈里最神秘的艺人,没有之一。

他所有的采访都只谈作品,从不谈个人生活。记者问到家人都被他礼貌地挡回去,狗仔队跟拍他好几年也只拍到他从公寓到片场、从片场回公寓的两点一线。他没有绯闻,没有黑料,没有任何可以被公众消费的私人故事。

这样一个严密保护自己的人,却对陆星眠说了那些话。

陆星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搞不懂他。她搞不懂为什么一个顶流影帝要在综艺录制间隙问她“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搞不懂他为什么要把那段视频保留十四年,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分享那首《Creep》@沈月初,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似是而非、像谜语一样的话。

更让她搞不懂的是,她的心跳在看到他的名字时会加速,即使那只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冰冷冷的三个字。

可她不能心动。她已经把心动的能力亲手埋葬过一次了,她不能再从土里把它挖出来。那颗种子还没发芽就被她掐断了,现在那片土壤已经荒芜了太久,长不出任何东西了。

就算能长出来,也不敢了。

沈月初的消息像一把钝刀,没有死她,但让她疼了很久很久。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所以裴衍之,求你了,离我远一点。

第二天下午,剧组第一次围读剧本。

地点在陈思危工作室那栋民国洋房的二楼,一个改造过的会议室。长桌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每张椅子前面摆着一沓厚厚的剧本和一瓶矿泉水。窗户开着,爬山虎的叶子探进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陆星眠到得很早,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陈思危的工作室助理还在布置会议室,看到她来了有些意外,把她带到休息室等着。

休息室的墙上挂满了陈思危以往电影的海报,《长夜未央》在最中间,裴衍之的脸占据了海报的三分之二。海报上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站在雨夜里,雨水顺着他的轮廓滑落,他的表情看不出是悲伤还是愤怒,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在暴雨中燃烧的火。

陆星眠站在那张海报前,看了很久。

“海报拍得不错,但他本人比海报好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的、带着笑意的、像春风拂过湖面的声音。

陆星眠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沈月初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内搭白色T恤,站在休息室门口。他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温柔的、无害的、让所有人都觉得如沐春风的笑容。

“你是新来的演员吧?”沈月初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同事打招呼,“我是沈月初,在片子里客串一个角色。”

客串。陈思危的剧本里确实有一个客串角色,林笙的哥哥,戏份不多,但角色设定很重要——他是林笙童年创伤的见证者,也是唯一知道林笙为什么失语的人。

陆星眠没有想到那个角色是沈月初来演。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像一台被突然踩下油门的发动机,转速表指针疯狂跳动。她张了张嘴,想说“沈老师好”,想说“我是陆星眠”,想说任何一句得体的话。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陆拾光不在,是陆星眠太慌了,慌到连让陆拾光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沈月初离她只有两米远,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咖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看起来那么好,好到不像真的。

而她是那个躲在黑暗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五年的女孩,连和他对视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勇气。

“陆星眠。”她终于挤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涩得像砂纸。

沈月初微微歪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的探究,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覆盖:“你好,陆星眠。名字很好听,和你很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让陆星眠的心脏像是被一针轻轻地、准确地扎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他在用对任何人都一样的方式对她好,而她却把他每一次的好都当成了独一无二的恩赐。

这就是暗恋最可笑的地方。

“谢谢沈老师。”陆星眠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沈月初没有再多说什么,端着咖啡走了出去。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渐渐远去。

陆星眠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裙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眠眠。”陆拾光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出乎意料地温柔,“你没有搞砸。你说了你的名字,这就够了。”

陆星眠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

“拾光,”她在心里说,“等会儿围读的时候,你出来吧。我可能撑不住。”

陆拾光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围读开始前五分钟,所有演员都到齐了。

长桌旁坐着陈思危、编剧、执行导演,以及主要演员——饰演男主角的裴衍之,饰演女二号的陆星眠,客串出演女主角哥哥的沈月初,还有另外几位配角演员。

陆星眠坐在长桌的最末端,裴衍之在她斜对面,沈月初在裴衍之旁边。

三个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形,像某种无声的对峙。

裴衍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之前更长了,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更深邃。他的面前放着剧本和一杯美式,耳机塞在耳朵里,整个人隔绝在所有人的社交之外。

沈月初进来的时候,裴衍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沈月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裴衍之摘下一边耳机,侧头听沈月初说话,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极浅极淡,但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变得不一样——原来裴衍之也会笑。

陆星眠坐在末端,看着那两个人交头接耳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吃醋?不,不是吃醋。她对裴衍之没有那种感情。那种感觉更像是……被排除在外。裴衍之和沈月初之间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默契,一种建立在多年友谊之上的、不需要语言就能沟通的亲密。他们谈论着她永远无法知道的话题,用着她永远无法破译的暗号。

而她,坐在长桌的最末端,像一个被拼进全景图里的多余的像素。

陈思危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开始吧。”

围读的第一个片段是林笙在酒吧唱歌的戏,没有台词,只有一首歌的歌词。陆星眠需要念出那首歌的歌词,用林笙的声音。

陆拾光接管了身体。

她的气息在一瞬间变了。不是陆星眠的怯懦,也不是之前陆拾光的锋利,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缓慢流动的、像水一样的东西。她翻开剧本,找到那场戏,开口念道:

“我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歌里 / 这样当你在人群中听到我的时候 / 你听到的不是我 / 是我终于能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带着一种微微的沙哑和颤抖。那颤抖不是紧张,而是角色本身的脆弱——林笙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唱歌上,所以在歌声之外,她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叶子。

会议室里很安静。

裴衍之的笔在剧本边缘停了。他没有抬头看她,但他的手指不再动了。

沈月初的目光落在陆拾光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见过很多演员,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表演方式,但陆星眠刚才念那几句歌词的方式不是“表演”,而是某种更本真的东西。她不是在念歌词,她是在把自己的心脏剖开一条缝,让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流出来。

围读继续进行。每个演员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角色,有人念得激昂,有人念得克制,有人念得技术精湛但毫无灵魂。

轮到沈月初念他角色的台词时,陆星眠低着头,看似在看剧本,实际上在偷偷地、用余光注视着他。

沈月初的角色是林笙的哥哥,一个内心充满愧疚的男人。他当年没能保护好妹妹,眼睁睁看着她经历了那场创伤,然后选择了沉默。多年后他试图弥补,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被原谅的资格。

沈月初念了一段独白,声音低沉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声嘶力竭,但他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在场的好几个女性工作人员都红了眼眶。

“笙笙,对不起。哥哥来晚了。”

陆星眠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这句台词有多煽情,而是因为沈月初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五年前他在便利店里对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一模一样。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心碎,一样的——无能为力。

裴衍之忽然开口了。

“该我了。”

他的声音冷淡而平静,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会议室里弥漫的感伤情绪冲刷得净净。他拿起剧本,开始念男主角的台词。

男主角叫顾深,一个曾经拿过金曲奖、如今却因为创作瓶颈和酗酒问题跌入谷底的音乐制作人。他第一次在酒吧听到林笙唱歌的片段,剧本里没有台词,只有一段内心独白。

裴衍之念道:

“我听过很多人的声音。有些人的声音是武器,用来征服和掠夺。有些人的声音是面具,用来隐藏和欺骗。但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是一扇门,推开以后,里面是一个我并不陌生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一个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尖叫的地方。”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陆星眠攥紧了剧本的纸张,指腹按在“沉默地尖叫”那四个字上,用力到纸张快要被戳破。

她想尖叫。她想说,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那里?

可她没有。她是陆拾光。陆拾光不会尖叫,不会失控,不会在众人面前暴露任何不该暴露的情绪。

她只是抬起眼睛,隔着长桌上堆叠的剧本和矿泉水瓶,看了裴衍之一眼。

裴衍之的目光正好也在看她。

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电流,只有一种奇异的、安静的、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的沉默。

他对她说的那些话——“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被人看见,而是被自己看见”——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在告诉她,他和她在同一个地方住过。

那个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尖叫的地方。

围读结束后,所有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陆星眠留在最后,因为她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从陆拾光的状态切换回陆星眠。这两种状态之间的切换越来越难了,以前是陆拾光想出来就出来,想回去就回去,但现在陆拾光待在外面的时间越长,陆星眠就越难把她叫回去。

“星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星眠转过身,看到沈月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刚才你念的那段歌词,”沈月初微微侧头,“你是自己加的调子吗?剧本上只写了歌词,没有标注旋律。”

陆星眠愣了一下。她刚才念歌词的时候,确实在不自觉地用了某种旋律性的语调,那是无意识的。林笙是一个酒吧驻唱,她的台词天然应该带着音乐的韵律,所以陆拾光在念的时候自然地加入了那种质感。

“是,”陆星眠点了点头,“我觉得林笙说话的时候也会带着歌唱的习惯,毕竟她的声音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才能被释放出来。”

沈月初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目光,而是一个演员看另一个演员的审视与欣赏。

“你对角色的理解很深。”沈月初说,“陈导选人一向很准。”

“谢谢沈老师。”陆星眠低下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低着头。也许是怕自己眼神里那些藏了五年的东西被他看出来,也许是怕自己在他面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像一只胆小的寄居蟹,一有风吹草动就把自己缩回壳里。

沈月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陆星眠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沈月初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很。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话吗?”陆拾光在她意识深处叹气,“你在他面前怂了五年了,能不能有一次哪怕抬着头跟他说话?”

“你不懂。”陆星眠在心里说。

“我怎么不懂?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在他面前紧张,我也跟着紧张。”陆拾光的声音顿了顿,“但你不能一直这样,眠眠。他现在订婚了,你更应该放下。你连正眼看他都不敢,你怎么放下?”

陆星眠没有回答。

她知道陆拾光说得对,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一整个深渊。

走出洋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星眠沿着鹅卵石小径向大门走去,夜风带着爬山虎的清香和初秋微凉的温度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压下去。

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SUV。

陆星眠认出了那辆车。裴衍之的。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只是转来转去地把玩。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冷白色的光晕,衬托得他整个人像一尊在博物馆里被聚光灯照着的雕塑。

看到她出来,他把烟收进口袋,拉开车门。

“上车。”他说,不是询问,是命令。

陆星眠的脚步顿住了:“什么?”

“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梁姐会来接——”

“梁姐在城西谈一个商务,赶不过来。”裴衍之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她让我顺路送你。”

梁姐让他送?陆星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梁姐发来的消息:“眠眠,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衍之说他顺路送你回去,你坐他的车吧。”

陆星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梁姐什么时候跟裴衍之这么熟了?还“衍之”?她一直叫人家“裴老师”的。

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她站在深秋的夜风里,穿着单薄的针织衫,从这里走到地铁站要二十分钟,打车要花掉她一天的餐费。

她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净,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不是香水,更像是什么洗衣液或者车载香薰的味道。仪表盘上方放着一个木头的小摆件,是一只手工雕刻的小猫,做工不算精致,但有种质朴的可爱。

裴衍之发动车子,驶入主路。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封闭的车厢里蔓延,像一种有重量的气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陆星眠偏头看向窗外,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在她的视线里流动。

车载音响没有打开,导航没有声音,裴衍之甚至没有开收音机。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构成了这段沉默的底色。

过了大概十分钟,裴衍之忽然开口了。

“你对沈月初是什么感觉?”

陆星眠的身体猛地绷紧。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她的声音发飘,“他是我的前辈,我很尊敬他。”

裴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问的是,你看到他订婚的消息时,是什么感觉。”

陆星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转过头去看裴衍之。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淡蓝色微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她对沈月初的那些心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梁姐都没说过。裴衍之不可能知道。

“裴老师,”陆星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裴衍之沉默了几秒。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让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宝石。

“你看了我发的视频,”他说,“我看了你试镜的片段。”

陆星眠愣住了。

“你在试镜林笙的时候念的那段独白,你说你有很多想做的事,想被看见,但又不敢。你说如果你敢了然后失败了,你就没有借口了。”裴衍之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旁白,“那段话不是林笙的,是你的。”

红灯变绿。

裴衍之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所以我在想,”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引擎的轰鸣盖过,“你对沈月初的感觉,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明明想靠近,却找了一百个借口说服自己不能靠近。”

陆星眠攥紧了安全带,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恐惧。裴衍之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一层又一层的铠甲,直接戳进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裴老师,”陆星眠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到底想说什么?”

车子在一个可以靠边的路段停了下来。裴衍之熄了火,转过身来,面朝她的方向。车厢里没有了引擎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想说的是,”裴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的眼睛上,“你不需要用另一种人格去面对沈月初。你也不需要躲着他。你不欠他任何东西,他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了不起。”

陆星眠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双重人格。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只跟梁姐暗示过,而梁姐不可能是从她那里得知之后再告诉裴衍之的。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私人的、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从来没有被她看见过的东西。

“因为我和你一样。”裴衍之说。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陆星眠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个瞬间,长到窗外的路灯都好像暗了暗。

“你和我一样,”裴衍之的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只不过我比你更早学会和他共处,更早学会让他为我所用。而你还在和你体内的另一个人打架——你觉得她是你的敌人,是你的负担,是你必须隐藏的缺陷。但她不是。她是你给自己打造的最好的武器。”

陆星眠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被理解,而是因为他说出了她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的话——她也从不敢这样想。

陆拾光不是她的病,不是她的缺陷,不是她必须藏起来的耻辱。

她是她的武器。

“所以我留了那段视频十四年,”裴衍之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是因为我多愁善感,是因为我需要记住——有人在最糟糕的那一天,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陆星眠的声音碎了。

裴衍之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的指尖是凉的,但贴在她皮肤上的触感却像一小团火,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彻底理解另一个人。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有努力的必要。”裴衍之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我在努力理解你。你可以不领情,但不能不让我努力。”

陆星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哭这么久是什么时候。不是号啕大哭,而是无声地、剧烈地、整个人都在颤抖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砸在她膝盖上,砸在裴衍之还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上。

裴衍之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别哭了”或者“没事的”这种废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覆着她的手背,像一个沉默的、被允许存在于她崩溃现场的人。

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裴衍之从扶手箱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好像刚才那个说“我在努力理解你”的人不是他。

陆星眠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送你回去。”裴衍之重新发动车子,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陆星眠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还酸着,但口那个闷闷的、压了她好几年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那条缝外面是什么。是光,还是更深的黑暗。

但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那条缝是裴衍之撬开的。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工具撬开的——也许是他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也许是他那些像刀子一样精准的话,也许是那只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的、微凉的手。

车子停在陆星眠住的小区门口。

破旧的老小区,连门禁都没有,门口的路灯坏了两盏,只有一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不稳定的光,像随时都会熄灭。

裴衍之看了一眼那个小区,又看了一眼陆星眠,什么都没说。

陆星眠解开安全带,手指还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裴老师。”她下车后,弯腰透过车窗对里面的人说。

裴衍之看着她。

“谢谢你。”陆星眠的声音很小,但很认真,“谢谢你留了那段视频。”

裴衍之微微偏头,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每个字是否出自真心。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不是社交场合那种敷衍的礼貌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河水的笑。

“那个视频不是给你的,”他说,“是给八岁的你。”

陆星眠愣了一下。

“她值得被人记住。”裴衍之说完这句话,升上车窗,黑色SUV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星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两张擦过眼泪的湿漉漉的纸巾。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了她脸上的泪痕,留下一片紧绷的、微凉的触感。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衍之自始至终没有告诉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柳巷那个破旧的舞蹈教室门口。他最糟糕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她。

就像有一天,她也会告诉他,陆拾光是怎么来的,那些旧伤疤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疼。

也许有一天。

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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