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初订婚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整官宣的。
顾氏集团的公关团队极其专业,公告措辞得体而克制,只说“沈月初先生与顾晚棠小姐已于近订婚”,配图是一张两人的合影——顾晚棠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依偎在沈月初肩头,笑容甜美而端庄;沈月初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微微侧头看向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这条公告在五分钟内被转发了二十万次。
热搜前十,沈月初一个人占了七个。“沈月初订婚”“沈月初顾晚棠”“顾氏千金”“沈月初婚纱照”“沈月初工作室声明”……关键词霸占了整个热搜榜,微博服务器一度瘫痪,刷不出任何内容。
陆星眠没有刷微博。
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洗衣服。没有洗衣机,她只能用手一件一件地搓。手机放在马桶盖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梁姐发来的消息:“沈月初订婚官宣了。”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还泡在肥皂水里,指腹被泡得发白起皱。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扣过去,继续搓衣服。
肥皂水溅到了眼睛里,很疼,她揉了揉眼睛,眼眶红了一圈。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肥皂水真的蜇得慌。
陆拾光在她意识深处沉默着,罕见的安静。
陆星眠把衣服拧,一件一件晾在窗台上。没有阳台,窗台上方搭了一块简易的塑料雨棚,下雨的时候衣服还是会淋湿。她踮起脚尖把最后一件T恤挂上晾衣绳,手臂伸得很直,腕骨上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痕在阳光下显出浅浅的银白色。
她跳下窗台,拿起手机,点开了梁姐发来的那条消息。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她把沈月初的微信备注从“沈月初”改成了“沈月初(勿扰)”。
她没有删掉他,因为舍不得。她也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因为没有立场。她只是把那个名字后面加上了两个字的备注——不是“勿扰”本身有什么意义,而是这个备注意味着,她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在深夜翻来覆去地看他三天前发的一条朋友圈,不再把自己的小心思藏在点赞和评论的角落里,不再幻想那些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卡住的机器,忽然找到了停下来的方式——不是拔掉电源,只是按下了暂停键。
陆星眠是做完了这些才去看沈月初的那张合影的。
照片里的沈月初还是那么好看,眉眼温和,笑容净,像一个被上帝精心雕琢后又用最柔软的绸缎仔细擦拭过的作品。他搂着顾晚棠肩膀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就是五年前把那颗棒棒糖放在收银台上、把出租车车牌号写在便利贴上的那只手。
陆星眠用手指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沈月初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订婚戒指,而是一枚很细的银色素圈,戴在他左手的中指上。他的手指很长,素圈套在中指上,衬得那双手越发的好看。
但那枚戒指,陆星眠记得。她记得他在五年前的一部电影里戴过同样的戒指,那是她看过最多遍的一部电影——《归途》。
《归途》里,沈月初饰演的男主角是一个失去记忆的流浪者,手上一直戴着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枚简单的银色素圈。电影的最后,男主角找回了记忆,找回了家人,银色素圈被换成了结婚戒指。那一幕,沈月初的表演细腻到令人心碎——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崭新的婚戒,再看了看那枚被取下的银色素圈,眼神里有释然,有不舍,有对过去的告别和对未来的期许。
陆星眠把那部电影看了二十三遍。
她清楚地记得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沈月初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她记得他低着头,指尖摩挲着银色素圈的纹路,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
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沈月初合影里戴着的那枚戒指,和《归途》里那枚一模一样。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他真的很喜欢那个款式。也许他本不知道这枚戒指对某些观众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星眠把手机放在桌上,仰面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吊灯位置的裂缝。
她忽然觉得这个故事真的很俗套。赌鬼父亲,悲惨童年,暗恋的男神最终娶了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这一切如果写成剧本,责编会在第一页就退回来,附上一句评语:“人物设定过于刻板,缺乏新意。”
可这偏偏是她的生活,不是剧本,没有责编,也没有人会说“这个情节太老套了,建议修改”然后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星眠拿起来一看,是梁姐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眠眠,你还好吗?”
梁姐的声音很轻,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野兽。陆星眠咬了咬嘴唇,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的肩膀轻轻颤抖了几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生活不会因为她心碎就停下来等她。
下午两点,梁姐的白色奥迪准时停在楼下。
陆拾光接管了身体。今天要去的是一个电影试镜,导演是这两年风头正劲的文艺片导演陈思危,他的上一部电影《长夜未央》就是裴衍之拿到金像奖影帝的那一部。
试镜的角色是女二号,一个身世复杂的酒吧驻唱歌手,剧本里的描述只有短短一行字:“她坐在昏暗的酒吧角落里,灯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看着台上的歌手,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别人,又像是在看自己。”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台词,没有动作提示,只有一个场景描述。
陈思危的试镜从来不给详细剧本,所有试镜的演员都是在现场拿到一页纸的角色小传和场景描述,然后即兴表演。他看的不只是演技,更是直觉和天赋。
陆拾光换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很淡,眼线拉长了一点点,让眼睛看起来更深邃了一些。她在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是陆拾光而不是陆星眠,然后出门。
上车后,梁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是哪一个?”
“陆拾光。”
梁姐松了一口气:“好。今天的试镜很重要,陈思危出了名的严格,去年《长夜未央》的女二试镜,去了四十多个人,他一个都没看上,最后那个角色直接删掉了。”
“他想要什么?”陆拾光问。
梁姐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直到看到对的人。”
车开了四十分钟,在A市东边的一个创意产业园停下。试镜的地点在一栋灰色水泥建筑的三楼,走廊很长,墙壁刷成了白色,每隔几米挂着一幅黑白摄影作品。空气里弥漫着新装修的味道,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艺术创作空间的特殊气息。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已经坐了五个女生,都是生面孔,但陆拾光认出了其中两个——去年A市戏剧学院表演系第一名毕业的苏晚,以及刚拿了某视频平台年度新人奖的姜雨桐。
都是科班出身,都有拿得出手的作品,都比她有资源有人脉有后台。
陆拾光走过去,在一个空位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本《玻璃城堡》翻开。不是刻意装出来的从容,是她真的需要看点别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如果没有陆拾光撑着,此刻她可能已经在发抖了。
苏晚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背台词、调整妆容的走廊里,这个穿黑色针织衫的女孩居然在看书。不是剧本,不是角色小传,而是一本文学性很强的自传体小说。
“你也是来试镜的?”苏晚主动搭话。
陆拾光抬起头,微微点头:“你好,陆星眠。”
“苏晚。”苏晚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苏晚的手很暖,指尖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的长相属于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类型,五官浓烈但不张扬,带着一种学院派的端正和克制。
“你去年毕业大戏我看过,”苏晚忽然说,“你在网上的那段片段,A大的《出》,你演陈白露。”
陆拾光的手指微微一顿。
《出》的毕业大戏,是陆星眠大学四年里最痛苦也最投入的一次表演。陈白露这个角色——一个美丽而破碎的女性,在浮华与绝望之间挣扎,最终走向毁灭。当时表演系的老教授看了她的排练后,私下找她谈过一次话,问她是怎样把陈白露的绝望演得那么真实的。
她没有回答。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就是陈白露,因为我每天都在那种绝望里活着。
“你演得很好。”苏晚说,语气真诚,“当时我就跟经纪人说,这个陆星眠应该很快就会签公司。结果后来再也没听到你的消息了,还以为你不当演员了。”
陆拾光弯了弯唇角,没有解释。
“吱呀”一声,试镜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思危本人出现在门口。
他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青色的血管纹路。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出挑——不大,但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古井,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让你觉得自己无处遁形的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六个女生,不偏不倚地在陆拾光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然后移开。
“进来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个进去的是姜雨桐,五分钟后出来,眼眶泛红,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第二个是苏晚,十分钟后出来,表情平静,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她的紧张。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轮到陆拾光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站起身,把《玻璃城堡》放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试镜间不大,灯光有些昏暗,只有舞台区域亮着一盏聚光灯,光束打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圆圈。陈思危坐在阴影里,面前是一张简陋的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记本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气场。
裴衍之。
陆拾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没有问为什么他在这里,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平静地走到聚光灯下,在那个明亮的圆圈中央站定,转身面对陈思危。
“角色小传在桌上。”陈思危说,下巴朝折叠桌上的一页纸扬了扬。
陆拾光走过去拿起那页纸,低头看了一遍。
角色名字叫林笙,二十六岁,南方的某个小城市长大的女孩,从小父母离异,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再婚后她被送到了寄宿学校,十五岁辍学,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了十年,做过服务员、收银员、酒吧驻唱。她有一个从未对人说起过的秘密——她在十六岁的时候,曾经被一个承诺能帮她成为明星的男人骗走了所有积蓄,包括母亲留给她的一笔微薄的遗产。从那以后,她不再相信任何人,但她依然渴望被看见。
陆拾光把角色小传放回桌上,回到聚光灯下。
陈思危看着她:“你有一分钟的时间。”
一分钟,没有任何提示,没有任何对手戏演员,没有道具,没有场景。她要用这一分钟的时间,让陈思危相信她就是林笙。
陆拾光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沉默。
聚光灯沉默地照着她,陈思危沉默地看着她,裴衍之沉默地靠在墙角,整个试镜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二十秒过去了,陆拾光一个字都没说,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她就那样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像一个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
陈思危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开口让她离开的时候,陆拾光忽然抬起了头。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忽然换了一个人的夸张变化,而是像一幅被蒙上灰尘的画,忽然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底色露了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希望,不是憧憬,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自我毁灭的渴望。像一个人在漆黑的隧道里走了太久,看到远处有一丝亮光,明知道那可能是幻觉,明知道那亮光后面可能是万丈深渊,但她还是想要走过去。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呓语,又像祈祷:
“我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但底下压着的那层底色,是令人心碎的、不顾一切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我想穿漂亮的裙子,不是借来的那种。我想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都打在我身上。我想被人看见,不是被审视、被估价、被当作某种脆弱又奢侈的附属品那样看见,而是……看见我。”
她的声音碎了,碎在一个“我”字上。
不是哭腔,不是哽咽,就是那种“我”字出口的瞬间,声音像一片薄冰被轻轻碰了一下,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细小的、透明的碎片,落进了沉默里。
裴衍之靠在墙角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不是声音本身——每个演员都能在不同的角色里变换声线。他认出来的是声音背后的那个东西,是那种碎而不溃的质感,是那种把最深处的伤口摊开给人看、却不允许自己掉一滴眼泪的倔强。
那是一个人在最深的黑暗里独自待了太久、已经学会了用沉默来哭泣的声音。
排练厅里那个白色练功服的女生,就是这样念独白的。
聚光灯下的陆拾光闭上了眼睛,肩膀轻轻往下塌了一寸,像一朵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花。那一个细微的身体变化,让整个人的状态从“渴望被看见”变成了“被看见之后更孤独”。
然后她睁开眼睛,对着那个虚空中的方向,又说了一句:
“可我不敢。”
“因为如果我敢了,然后失败了,我就没有借口了。”
这句话是剧本里没有的。角色小传里没有任何一句台词,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即兴的,最后这句“我就没有借口了”也是。
陈思危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试镜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拾光以为陈思危不会再说话了,久到她已经开始在心里复盘刚才的表演,寻找自己可能犯下的每一个错误。
“可以了。”陈思危终于开口,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听不出任何情绪偏向。
陆拾光对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陆星眠。”陈思危忽然叫住她。
陆拾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一两秒钟的停顿。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陈思危说,语气依然平淡,但措辞变得不一样了,“很多人演戏用的是技巧,你用的是什么?”
陆拾光沉默了片刻。
“我用的是我活过的每一天。”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梁姐站在楼梯口等她。看到陆拾光出来,梁姐快步迎上来,打量她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试镜的结果。
“怎么样?”梁姐问。
陆拾光看着梁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甚至带着一点疲惫,但里面的光是真的。
“不知道。”她说,“但我尽力了。”
她们走出创意产业园的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眯起眼睛。陆拾光站在台阶上,梁姐去开车了,她在原地等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个小时以前,陆星眠在意识深处设置的那个“勿扰”备注下面,收到了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裴衍之。
她看着那个名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裴衍之。
她和他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她没有他的微信,没有他的电话号码,连微博都没有互相关注。那这条消息是怎么发过来的?
她点开一看,发现消息的来源是微信里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群——“《星途璀璨》嘉宾群”。那个群是节目录制当天建的,节目组的导演拉了一个群,方便沟通录制事宜。录制结束后这个群就沉寂了,她甚至忘了它的存在。
裴衍之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但没有@任何人,也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消息。他发的是一个链接,一个视频链接。
陆拾光点开那个链接。
视频是今天早上录的,画质不算好,像是用手机随手拍的。视频里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舞蹈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正在一个简陋的排练室里压腿。她的动作不算标准,但做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
视频的拍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门缝里偷拍的。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一只大手伸进镜头,轻轻敲了敲门框。
小女孩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的混合物,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陆拾光盯着那个小女孩的脸看了很久。
她认识那张脸。那张脸是她的。
那时候她八岁,住在A市城乡结合部的一间出租屋里,楼下是一家麻将馆,楼上是各种各样的租客,有在工地上搬砖的民工、有在夜场上班的、有卖假发票的中年男人。她每天放学后都会跑到小区对面那家倒闭了的舞蹈培训班的空教室里练功。那间教室的地板已经翘起来了,镜子裂了一条缝,钢琴的音也不准,但是没有人会来赶她走。
她以为那个地方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不知道有人在门缝后面看着,还录了视频。
视频的最后,拍摄者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承诺。
“有一天,你会站在真正的聚光灯下。”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辨识度极高——
是裴衍之。
十四年前。
八岁的陆星眠在那间破旧的舞蹈教室里压腿的时候,十七岁的裴衍之站在门缝后面,用一部像素很低的手机拍下了这段视频。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他只是在路过那栋楼的时候听到了音乐声,顺着声音找到了那间教室。他在门缝后面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摔倒了爬起来,摔倒了爬起来,从来不哭,也从来不笑,只是沉默地、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他录下了那段视频,后来换了手机也一直没删,从旧手机导到新手机,从高中到大学,从出道到成为顶流,足足十四年。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只是在看到“陆星眠”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个小女孩,然后他去了A大的官网,找到了那年表演系毕业生的信息,点开了陆星眠的证件照。
那张证件照上的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满头汗水、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女孩,长着同一张脸。
所以他发了那条消息。
不是在群里发给她一个人看的,而是在群里发了一个视频链接,然后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她会看到。他不需要说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只是想让那个视频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