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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人格女星逆袭》 · yuni喜欢吃芋泥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4

陆星眠把那本烫金封面的台历翻到新的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期:明天。

她和裴衍之要同台了。

这四个字她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好像念多了就能减轻一些它的重量似的。可每一次念出来,心脏都会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像是紧张,又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预感。

她住的那间出租屋在城北老小区的最深处,墙皮剥落,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房东把原本的客厅隔成了两间卧室出租,她住的是靠里的那间,没有窗户,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陆星眠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在反复看一条热搜:“裴衍之综艺路透”。

照片里,裴衍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从保姆车上下来,身旁的工作人员用伞挡住了大部分的镜头。他只露出半张脸,但仅仅是那半张脸,就足以让评论区炸开。

“裴衍之今天也帅得太超过了吧。”

“哥哥的眉眼是女娲炫技之作。”

“这男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腿软。”

陆星眠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那双隔着雾气般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她刚考上A大的那年秋天,新生入学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因为交不起学费,她的学籍状态还是“待注册”,随时都有可能被退学。旁边座位的女生都在兴奋地交头接耳,讨论着即将登台的优秀校友代表是谁。

“好像是裴衍之诶!”

“不可能吧,他现在那么红,怎么会来参加这种活动?”

“我听学姐说的,他今年刚拿了最佳新人奖,学校特邀他回来演讲的。”

陆星眠当时不知道裴衍之是谁。她对娱乐圈一无所知,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打工挣钱和保持成绩上,连电视剧都没时间看。

然后灯光暗了下来。

聚光灯打在大礼堂的舞台上,裴衍之从侧幕走出来的一瞬间,陆星眠听见整个礼堂的人都在倒吸凉气。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恍惚。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可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不失分寸。他没有立刻开始演讲,而是站在舞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平静地、客观地审视着一切。

陆星眠在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低下头,像一只被强光照射的小动物本能地寻找阴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她明明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本不可能看见她。

可她的心脏还是跳得厉害,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害怕。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感觉有个名字,叫心动。

但她很快就把那份心动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用一层又一层的土盖上,踩实了,告诉自己:你不配。

你不配喜欢任何人。你是赌鬼的女儿,你连学费都交不起,你明天能不能继续坐在这个教室里都是未知数,你没有资格去喜欢一个光芒万丈的人。

这份心动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她亲手掐断了。

再后来,她遇见了沈月初。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她在A大附近的便利店值夜班,外面下着大雨,店里没有客人。她蹲在货架后面整理临期食品,忽然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

沈月初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可他脸上带着一种极温柔的笑意,像是连淋雨都没办法破坏他的好心情。

“你好,”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冬天的暖风,“请问有伞卖吗?”

陆星眠蹲在货架后面愣了整整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慌忙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货架,几包薯片哗啦啦掉下来。她脸涨得通红,蹲下去捡薯片的时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月初没有笑她。他蹲下来帮她一起捡,把薯片一包一包地放回架子上,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你是A大的学生吗?”他忽然问。

陆星眠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我也是A大毕业的,”沈月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亲切感,“学的是表演,比你大几届。”

陆星眠当然知道他是谁。沈月初,当红影帝,国民度最高的男演员之一。他那张温和俊朗的脸出现在无数杂志封面和广告牌上,被称为“最想嫁的男人”。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善良的、会为淋雨的陌生人担忧的大男孩。

他在货架上找到了一把透明雨伞,扫码付了钱,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外面雨很大,”他说,“你今晚值完班怎么回去?要不要我帮你叫个车?”

陆星眠张了张嘴想拒绝,可沈月初已经拿出手机开始作了。他叫了一辆车,把车牌号写在一张小纸条上递给她,还顺便从收银台旁边拿了一颗棒棒糖放在纸条上面。

“夜班辛苦,吃点甜的。”

然后他撑开那把透明雨伞,走进大雨里,米白色的毛衣很快就又被淋湿了。

陆星眠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和那颗棒棒糖,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在那个瞬间,她心里那扇上了锁的门被一道温柔的光撬开了一条缝。不是因为沈月初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有名有钱,而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而不要求任何回报的人。

从那以后,她开始偷偷关注沈月初的一切。他演的每一部电影她都看过,不止一遍。她把他的采访片段存在手机里,在那些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反复播放,听着他温和的声音入睡。她把他的海报贴在出租屋的墙上,那张海报是她花十五块钱在报刊亭买的,是她这辈子为自己花过的最奢侈的一笔钱。

她知道这是一种病态的依赖,知道这是一种不对等的、没有结果的暗恋。可她控制不住。在那些被陆建国的催债电话惊醒的清晨,在那些被网贷平台的扰短信淹没的午后,在那些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一种错误的深夜,沈月初的声音是她唯一的浮木。

她不需要他回应,不需要他知道她的存在。只要他还在那里,还是那个温柔的、善良的、会给陌生人买伞和棒棒糖的沈月初,她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烂透。

可此刻,陆星眠看着历上那个红圈,想到明天要和裴衍之同台,心里涌起的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自卑与恐惧。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裴衍之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忽然觉得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又回来了。那个因为心动而惶恐不安的小女孩,那个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任何美好事物的小女孩。

“你又来了。”陆拾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无奈的、恨铁不成钢的笑意。

陆星眠没有回答。

“明天是我上,不是你。”陆拾光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那个怂样,往裴衍之面前一站,别说蹭流量了,你连话都说不完整。”

陆星眠蜷缩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小声说:“我知道。你来。”

“那你今天就早点睡,把状态调整好。”陆拾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在哄一个小孩,“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搞砸的。”

陆星眠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熟悉的暖意开始流动,像一条暗河,从她意识的最深处涌上来,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接管了一切。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陆星眠了。

她是陆拾光。

陆拾光坐起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梁姐昨天留下的那个剧本——明天综艺环节的设置,以及节目组要求她配合的“互动方案”。

她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落在泛着油墨味的A4纸上。

节目组的方案写得很详细,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词:不小心碰到裴衍之的手,在游戏环节“意外”摔倒让裴衍之扶,在问答环节提到喜欢裴衍之的作品……

陆拾光一页一页翻过去,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若有所思的笑。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太刻意了,会起反作用。按照我的方式来,我能做到。”

她把方案合上,放回桌上,然后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

“陆星眠,”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你喜欢的那个沈月初,很快就会注意到你。”

没有人回答她。陆星眠已经沉沉睡去。

陆拾光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个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综艺录制当天,A市影视基地的8号演播厅外围满了粉丝。

《星途璀璨》是当下最火的综艺节目之一,每期邀请六位明星嘉宾,分为两队进行各种游戏挑战。节目以高强度的体力和智力环节著称,加上主持人犀利的问话风格,收视率常年霸榜。

而这一期,因为有裴衍之的加盟,门票早在开售三十秒内就被抢光了。演播厅外的人山人海中,裴衍之的粉丝占了一大半,她们举着墨绿色的应援手幅,上面印着“衍之”两个字的艺术字体,在阳光下汇成一片绿色的海洋。

保姆车缓缓驶入专用通道的时候,陆拾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向窗外那片人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梁姐坐在她旁边,难得地穿了一件正红色的西装外套,气场全开。她看了一眼陆拾光今天的装扮,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拾光没有选什么出挑的颜色,而是一件最简单不过的白色衬衫裙,收腰设计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裙摆在膝盖上方三厘米处,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她的头发没有做复杂的造型,只是松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妆容也很淡,几乎只打了底妆和唇膏,但她那张脸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你今天的气场和平时不太一样。”梁姐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陆拾光转过头来看着梁姐,嘴角微弯:“今天是陆拾光,不是陆星眠。”

梁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另一种人格。”陆拾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梁姐你不是猜到了吗?”

梁姐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那陆星眠她现在——”

“她在睡觉。”陆拾光说,“等需要她的时候,她会醒的。”

保姆车停在了演播厅的侧门入口。车门打开的时候,一阵热浪夹带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陆拾光拎着裙摆下车,踩上红色的塑胶地面,抬起头望了一眼高耸的演播厅外墙。

“走吧。”她说。

化妆间里,裴衍之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化妆师在他脸上补着定妆粉,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猛兽。他的造型师今天给他选的是一套深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内搭黑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这个颜色很少有人能驾驭,但穿在他身上,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墨绿色衬得他的肤色白得近乎冷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的、禁欲的吸引力。

汪海东在一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裴衍之还是听到了几个关键词:“陆星眠……梁姐……抵押房子……真的假的?”

裴衍之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汪海东身上。

汪海东挂了电话,表情有些微妙:“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新人的背景。”

裴衍之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挺惨的。”汪海东把手机放到桌上,调出一份资料,“她爸是A市出了名的赌棍,欠了一屁股债。她从小就是被她爸拖累着长大的,A大表演系第一名,但学费都交不起,是沈月初帮她交的。”

裴衍之的眼神微微一动:“沈月初?”

“对,就是沈月初。他好像是在一个公益活动上了解到她的情况的,匿名资助了她大学四年的学费。”汪海东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她爸前几天把她抵给了地下赌庄,三百万。她经纪人梁姐把房子抵押了还了三百万地下赌庄才没找陆星眠麻烦。”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裴衍之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但汪海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沈月初知道这件事吗?”裴衍之忽然问。

“应该不知道。他和陆星眠除了资助关系之外没有任何交集。”汪海东说,“而且他和顾氏集团的千金顾晚棠的婚约消息马上就要放出来了,就算知道也不方便手。”

裴衍之没有再问。

化妆师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裴老师,您今天这个妆感真的太绝了。”

裴衍之微微颔首算是道谢,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他面无表情,眼神冷淡得像隔着一层霜。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排练厅里那个白色的身影。

那么像,又怎么可能真的是同一个人?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的化妆间里,陆拾光坐在镜子前,看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捣鼓。

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女孩,一边替她上妆一边忍不住感叹:“你的皮肤也太好了吧,我从业五年了,就没见过底子这么好的。你用的什么护肤品啊?”

“清水。”陆拾光说。

化妆师笑了,以为她在开玩笑。

陆拾光没有笑。她确实是认真的——陆星眠买不起任何护肤品,她涂脸的东西从来都是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款大宝SOD蜜。

门被推开,梁姐拿着节目流程单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兴奋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表情。

“节目组临时改了环节,”梁姐把流程单递到陆拾光面前,“增加了一个‘默契挑战’的环节,随机抽取嘉宾两两组队,完成一系列互动任务。”

陆拾光看着流程单上“随机抽取”两个字,嘴角缓缓上扬。

随机?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久,她太清楚了。所谓的随机,不过是节目组为了制造话题精心设计的“巧合”。

果然,梁姐压低了声音说:“内部消息,节目组准备把你和裴衍之抽到一组。”

陆拾光把流程单还给梁姐,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那张被妆容修饰得近乎完美的脸上,缓缓开口:“那正好。”

梁姐看着她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带陆星眠半年了,从来没有从她眼睛里看到过这种光——不是单纯的自信,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冷静的、志在必得的掌控感。

“你打算怎么做?”梁姐问。

陆拾光站起身,整了整衬衫裙的领口,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梁姐。

“梁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你要我蹭他的流量,我蹭。但我不用节目组安排的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我用自己的方式。”

“什么方式?”

陆拾光弯起唇角,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淡,但里面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

“让他主动靠近我。”她说。

演播厅里,灯光师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六位嘉宾陆续入场,在后台的休息区等候。除了裴衍之和陆拾光之外,另外四位嘉宾分别是当红小花黎落、实力派演员周牧之、新生代歌手程一诺和综艺常客主持人方同。

黎落穿着一件亮片短裙,妆容精致得像一个瓷娃娃,正坐在沙发上和程一诺聊天。她的目光不时飘向裴衍之坐着的方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衍之坐在休息区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耳机塞在耳朵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陆拾光走进休息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是明星,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不像一个明星了。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进来,没有助理跟在后面,没有保安开道,甚至没有像其他女明星那样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故作姿态。她穿了一双裸色的尖头小猫跟,走路的姿态很自然,像一株在风里轻轻摇曳的白杨。

她谁都没看,径直走向了休息区另一端的空位,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旁若无人地读了起来。

黎落眯起眼睛看了她好几秒,转头小声对程一诺说:“这谁啊?新来的助理?”

程一诺也不认识,耸了耸肩。

倒是方同先反应过来,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你好,你是陆星眠吧?我听导演提过你,A大表演系第一名,久仰大名。”

陆拾光抬起头,放下书,站起来和方同握了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方老师好,您叫我星眠就好。我看过您主持的节目,特别佩服您接梗的能力。”

几句得体的话,既不卑不亢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方同脸上的笑意明显真了几分。

黎落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她今年二十四岁,出道五年,演过三部热播剧的女二号,是当下最受捧的小花之一,粉丝量是同年龄段女演员里最多的。可她和方同过那么多期节目,方同从来没有主动过来跟她握过手。

她的目光落在陆拾光脸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那张脸,确实长得过分了。

节目录制开始。

主持人李响站在舞台中央,声音洪亮地介绍着今天的嘉宾阵容。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都会响起一阵欢呼,但当念到“裴衍之”三个字的时候,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演播厅的顶棚。

裴衍之从侧幕走出来,聚光灯追着他移动,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泽。他走到自己的站位上,对着镜头微微颔首,算是和观众打了个招呼,表情始终淡淡的,像一个被供奉在高处的神明,接受信徒的朝拜却不屑于施舍任何多余的表情。

台下他的粉丝区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尖叫,安保人员不得不做出“安静”的手势。

李响接着介绍:“还有一位特别嘉宾,是我们《星途璀璨》的老朋友都非常期待的新面孔——欢迎演员陆星眠!”

陆拾光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那么两秒钟。

这种安静和裴衍之出场时的安静不一样。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的、猝不及防的、连呼吸都忘了的安静。

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蔓延开来。

“这是谁啊?也太好看了吧?”

“是新人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天哪,她站在裴衍之旁边竟然没有被比下去……”

陆拾光走到自己的站位上,和裴衍之之间隔了一个位置,中间站着的是黎落。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欣赏的,但这些目光对她来说就像水珠落在荷叶上,滑落了,不留痕迹。

她没有去看裴衍之。

不是刻意不看,而是真的没有看。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松弛的、舒适的、不费力气的从容。

裴衍之倒是在她出场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的侧脸线条很流畅,额头到鼻尖到下巴的弧度像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迷离,像隔着一层薄纱。她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那里,整个人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偏偏让人觉得移不开眼。

裴衍之收回了目光,面不改色。

他没有认出来。那个排练厅里的白色身影和眼前这个人,或许是同一种气质——都像是在哪场大雨里淋湿过,又被什么人不经意地擦了。

游戏环节进行到第三个的时候,李响终于宣布了“默契挑战”的规则。

“接下来我们会通过随机抽签的方式,将六位嘉宾分成三组,每组两人。抽到同色卡片的就是一组。挑战的内容是——你画我猜升级版,一人比划一人猜,但是比划的人不能说话,只能用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

工作人员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嘉宾面前,上面扣着六个不同颜色的卡片。

黎落第一个拿,拿到的是一张蓝色卡片。她偷偷看了一眼裴衍之的方向,心里祈祷着他也能拿到蓝色。

第二个拿的是周牧之,红色。

第三个是方同,绿色。

第四个是程一诺,蓝色。

黎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笑着拍了拍程一诺的肩膀:“搭档好!”

第五个拿的是裴衍之。

他的手伸向托盘,几乎没有犹豫,捏起了最边上那张卡片。

绿色。

方同立刻举起自己的绿色卡片,笑呵呵地说:“衍之,咱们一组。”

裴衍之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最后一个轮到陆拾光。

托盘上剩下的那张卡片是——红色的。

周牧之举起红色卡片,对她友善地笑了笑:“看来咱们是一组。”

陆拾光微微颔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果然。

红色不是绿色。节目组最终还是没敢把裴衍之和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强行绑在一起,怕引起裴衍之粉丝的不满,更怕裴衍之本人当场翻脸。

但她不急。

这个综艺录制时长三个小时,机会多得是。她只需要一个窗口,一个能让裴衍之注意到她的窗口。

游戏进行到周牧之和陆拾光这组的时候,周牧之比划她来猜。

题目一个接一个地从大屏幕上跳出来,周牧之的肢体语言很丰富,但有些抽象的概念确实难以表达。陆拾光最开始猜得中规中矩,对错参半,台下的反应也平平。

然后大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新的题目:“抑郁症。”

周牧之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样用肢体语言表达这个词。他犹豫了两秒,最终选择了捂住口,做出痛苦的表情。

陆拾光看着周牧之的动作,忽然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在综艺节目里已经算很长了。

李响刚要开口圆场,陆拾光忽然轻轻地、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抑郁症。”她说,声音不大。

李响宣布正确的时候,陆拾光已经恢复了之前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三秒钟的沉默和那个奇怪的笑容从未存在过。

但裴衍之看到了。

他看到陆拾光在猜出这个答案时,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那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摄像机不可能捕捉到,细微到坐在她身旁的周牧之都没有察觉。

但裴衍之看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看着她。也许是因为她的安静,在所有人都极力表现自己的综艺舞台上,她安静得像个异类。她不抢话,不抢镜,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舞台的光好像都自然而然地流向了她的方向。

这种感觉让裴衍之感到一丝微妙的烦躁。

他不喜欢被任何人吸引注意力,更不喜欢这种无法用理性解释的注意力转移。

中场休息的时候,陆拾光没有和任何人寒暄,独自走向休息区。她拿起那瓶梁姐提前准备好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

她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那个脚步声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掌控者的从容。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自己原有的节奏,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本她带来的书。

“你看的是什么?”

裴衍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深秋的风穿过空旷的原野。

陆拾光抬起头,和裴衍之的目光正面对上。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

在那之前,她一直刻意避免和他有直接的眼神接触。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对裴衍之这种人,你越是不看他,他越会看你。他已经习惯了被所有人注视,习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忽然出现一个不看他的人,就像在一片和声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休止符,反而成了最引人注意的存在。

果然,他来了。

“《玻璃城堡》。”陆拾光把书的封面亮给他看,珍妮特·沃尔斯著,一本关于一个不寻常家庭成长经历的自传体小说,“裴老师也感兴趣?”

裴衍之低头看着那本书的封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书封移到她的手指上——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指甲油。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忽然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陆拾光都微微愣了一下。

但她只愣了一瞬,嘴角就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迷人——不是刻意讨好的笑,而是那种被逗到了的、觉得有趣的笑。

“裴老师觉得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她把问题抛回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

裴衍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但让他意外的是,里面没有他见惯了的那些东西——没有谄媚、没有算计、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坦荡的从容。

他讨厌被当作猎物,但他更讨厌猎人伪装成猎物。

而她,既不像猎人,也不像猎物。她像一个正在看风景的人,而他只是风景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裴衍之最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困惑。

陆拾光轻轻合上手里的书,指腹摩挲着封面上凹凸不平的书名烫金字体。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进裴衍之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嘴角的弧度不变,眼神却忽然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那就慢慢想。”她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起身走向化妆间方向,脊背挺得很直,白裙的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裴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眉心缓缓蹙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玻璃城堡》那本书里有一段话——关于一个总想逃离原生家庭却又无法真正割裂的女孩,关于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无法言说的伤痛。

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看这本书?

在综艺录制的间隙,在所有人都在社交、寒暄、交换名片的场合,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关于贫穷、关于疯狂的家庭、关于一个渴望逃离却又永远被困住的女人的书。

这个联想让裴衍之的太阳突突跳了两下。

他转过身,走回演播厅的方向。汪海东迎上来,递给他一瓶水,低声说:“刚才那个陆星眠表现还不错,网上已经开始有路透了,她那张脸真的太能打了,评论区全在问是谁。”

裴衍之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没接话。

“不过,”汪海东犹豫了一下,“沈月初那边好像有人在传他要和顾晚棠订婚的消息,可能下周就会官宣。”

裴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月初。

他一直觉得沈月初资助那个陆星眠的事情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沈月初不是那种会随便资助陌生人的人,他做事情总是有他的理由,只是那个理由他不说,旁人永远猜不到。

“海东哥,”裴衍之忽然开口,“帮我查一下,沈月初当年在A大资助的所有细节。”

汪海东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裴衍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水瓶递给汪海东,转身走向演播厅,聚光灯重新亮起来之前,他在黑暗里闭了一秒钟眼睛。

那个白裙子的身影、那本《玻璃城堡》、那个带着三分笑意的“那就慢慢想”、排练厅白色练功服的女生——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像万花筒里的彩色玻璃,不断重组、分裂、重组,却始终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但他有一种直觉,一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近乎动物本能的直觉——

答案已经很近了。

下午五点,综艺录制结束。

陆拾光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素面朝天地走出影视基地的侧门。梁姐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到她出来,招了招手,表情不太好看。

“怎么了?”陆拾光上车,扣上安全带。

梁姐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娱乐大V刚发的预告:“独家爆料:某三字顶流男星即将官宣恋情,女方是圈外人,出身名门。明天上午十点,不见不散。”

陆拾光看着那条爆料,没有说话。

“评论区全在猜是沈月初。”梁姐的指甲轻轻敲着方向盘,“你先有个心理准备,万一真的是他,消息一出来,全网都会炸。”

沈月初。圈外人。出身名门。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太清晰了。顾氏集团的千金顾晚棠,名媛圈里出了名的大家闺秀,和沈月初多次被拍到一起吃饭、逛街,虽然双方从未承认过恋情,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陆拾光把手机还给梁姐,偏头看向车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傍晚的光线透过车窗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近乎完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没有人知道,在那本《玻璃城堡》的书页里,夹着一张旧得发黄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陆星眠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沈月初五年前放在她打工的便利店收银台上的,和透明雨伞、棒棒糖、出租车车牌号写在一起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沈月初”

那几个字,她看了五年。

每一次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打开那本书,翻到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然后她用手背把眼泪擦,把书合上,继续去面对那个要把她生吞活剥的世界。

这大概就是暗恋最残忍的地方——你把他当作黑暗里唯一的光,可你在他的世界里,甚至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陆拾光的手指伸进卫衣口袋里,触碰到那张便利贴粗糙的边缘,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眠眠,”她在心里说,“该醒了。”

陆星眠缓缓睁开眼睛,泪意涌上来的那一瞬间,她用力咬住了下唇,把所有的脆弱都吞了回去。

车子驶上高架桥,落在她身后的城市天际线上燃烧。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海,看着那些光点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这座从不睡觉的城市,也照亮无数个和她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挣扎求生的灵魂。

她忽然想起沈月初对她说的那句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想告诉他,没有,一切都没有好起来。她还是那个赌鬼的女儿,还是那个永远迈不出那一步的胆小鬼,还是那个只能用另一种人格去面对世界的陆星眠。

但她不想告诉他了。

她不想再让他知道她的存在。

如果他要订婚了,如果他要迎来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那她就安安静静地退回到她该待的位置上——那个黑暗中再也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继续仰望着她永远够不到的月亮。

就这样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陆星眠闭上眼睛,意识再一次沉入黑暗的深处。而陆拾光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只有自己能懂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好像在说:睡吧,眠眠。等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好消息也好,坏消息也罢。

你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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