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远说“跟定你了”,但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找茬”。
天刚亮,陈冲正准备去巡查工地,苏文远堵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很臭。
“陈镇长,我有几个问题。”他的语气不像下属请示,倒像上司问责。
“说。”
“青山镇现在一千零八十七口人,其中可用劳动力四百三十一人,老人孩子六百五十六人。每天消耗粮食约两百斤,库房存粮够吃三十五天。这是明面上的账。”苏文远把一页纸递过来,“但暗地里的账,你没算。”
陈冲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新来的流民中,有七个木匠、三个铁匠、两个郎中、一个裁缝,这是好事。但还有十几个好吃懒做的,以及至少五个形迹可疑的——我怀疑是别人的探子。”苏文远指着纸上的几行标记,“这些人你怎么处置?”
陈冲看了他一眼。
入职第一天,就把全镇的人口摸得这么透,还把可疑人员都标出来了。这个苏文远,确实不简单。
“继续说。”
“还有。”苏文远又抽出一张纸,“青山镇现在的土地,好地约三百亩,中等地五百亩,下等荒地一千二百亩。按大楚朝的税制,每亩好地年征税两斗,中等地一斗半,下等地一斗。但你不收人头税、改收土地税,这倒是个好法子,可你有算过,来年能收多少税粮?够不够养活全镇人?”
陈冲没有回答,等着他继续。
“最大的问题不是税,是人。”苏文远把纸往桌上一拍,“一千多人挤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棚户区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现在是秋天还好,等到了冬天,一场风寒就能死几十个。再过几个月开春,疫病一起来,你这个青山镇就成鬼镇了。”
他说完,抱起胳膊,看着陈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好像在说:你不是挺能耐吗?这些事你怎么办?
陈冲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文远,你这是在考我?”
“不敢。”苏文远嘴上说不敢,表情却没有半分谦逊,“我只是提醒镇长,青山镇的问题多得很,不是修一道墙、打一仗就能解决的。”
“行。”陈冲把那些纸收好,“你跟我来。”
他带着苏文远,在镇子里走了一圈。
先去了棚户区。苏文远说得没错,那里确实脏乱差。新来的流民挤在简易棚屋里,地上到处是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陈冲站在棚户区中间,对围过来的百姓说:“从今天起,每户负责自家门前三丈地的卫生,垃圾统一扔到镇子东边的垃圾坑。谁家门口脏,罚扫三天街。”
他又对苏文远说:“记下来,明天开始执行。”
苏文远愣了一下,掏出纸笔把这条记下来。
接着去了工地。开荒队正在南边的荒地上忙活,周大锤带着人在修水渠,赵铁牛在训练民兵。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陈冲指着那些忙碌的人说:“你说劳动力四百三十一人,但实际能活的远不止这些。老人可以帮忙带小孩、编草鞋、搓麻绳,妇女可以烧水送饭、种菜养鸡。把所有人都动员起来,就没有闲人。”
苏文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最后,陈冲带他去了红薯试验田。
藤蔓已经爬满了地垄,绿油油的一片,在这个落叶的秋天格外扎眼。
“这是什么?”苏文远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叶片,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红薯。”陈冲说,“亩产两千斤以上,三个月就能收。有了它,青山镇就不会有人饿死。”
“两千斤?”苏文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下来,恢复了那副半信半疑的表情,“镇长,你莫不是在说大话?我做了三年县令,从没见过亩产两千斤的作物。”
“那你现在见到了。”陈冲蹲下来,挖出一块刚长到拳头大的红薯,擦了擦泥,递给他,“还没长成,但这个头已经说明问题了。”
苏文远捧着那块红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回到办公处,陈冲摊开纸,开始给苏文远布置任务。
“你刚才提的那些问题,件件都在点子上。我给你三天时间,拿出一个整治方案。”
苏文远一愣:“我拿方案?”
“你是县令出身,管过一个县的人,这点事难不倒你。”陈冲笑了笑,“方案要包括:棚户区改造、道路规划、排水系统、垃圾处理、冬季防疫。写好了给我看。”
苏文远盯着陈冲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真心还是试探。
“镇长,你就不怕我拿了方案跑路?”
“你会吗?”
苏文远没有回答,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接过纸笔,坐下来,开始写。
这一写就是一整天。
陈冲中间去看了他两次,第一次他正咬着笔杆皱眉,纸上写了划、划了写,满地都是纸团。第二次,他写得飞快,表情从纠结变成了专注,眼神亮得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
傍晚时分,苏文远把厚厚一沓纸递过来。
陈冲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棚户区改造:按家庭人口分配住房,每五户共用一个水井,每十户一个公厕。道路规划:主路宽一丈二,次路宽八尺,全部铺碎石。排水系统:沿主路挖明渠,棚户区周边挖暗沟,汇入镇外小河。冬季防疫:每户发放生石灰,每周消毒一次;设立简易医馆,培训两名学徒处理常见病。
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甚至连材料、人工、工期都粗略估算了。
陈冲抬起头,看着苏文远。苏文远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个方案,你自己觉得怎么样?”陈冲问。
“纸上谈兵。”苏文远老老实实地说,“真要实施,至少需要五百两银子、三千个人工、两个月时间。青山镇现在没银子、没人手、没时间,这方案十有八九落不了地。”
陈冲笑了:“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落不了地?”
苏文远愣住了。
“方案是你写的,实施也由你负责。”陈冲把方案递还给他,“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人手的事你自己调配,时间我给你三个月。成了,青山镇就有了一座像样的镇子;不成……”
“不成我提头来见。”苏文远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是这种热血上头的人。
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动不动就提头,你的头留着给我出谋划策用。”
苏文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方案,看着陈冲走出去的背影,突然笑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笑过了。
上一次笑,还是在被罢官之前,和几个好友在县衙后院里喝酒赏月。那时候他还相信,只要好好,总能改变点什么。
后来,镇南侯的一纸令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道,想做事的人,往往最先死。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信任何人了。
但现在,看着那个年轻人逆光而立的背影,苏文远觉得,也许可以再试一次。
当晚,陈冲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声望:85(小有名气)】
【人才检测:苏文远(隐)——行政能力A,谋略B+,忠诚度65(初步建立信任)】
陈冲看着忠诚度那栏,65分,刚过及格线。
还不够,但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苏文远的方案。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玻璃生意虽然赚钱,但每月进账也就百八十两,还要给镇南侯上供五十两,剩下的只够常开销。
得想别的办法搞钱。
窗外,月光如水。
苏文远的屋里还亮着灯,他在修改方案,一遍一遍地打磨,像是回到了当年考进士的时候。
远处青狼山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黑夜笼罩着大地,但青山镇的灯火,比任何一天都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