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官军骑在马上,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领头的武将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把镶玉的长刀,看着不像来接管一个小镇,倒像是要出征。
“青山镇正陈冲,速开城门!”那武将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陈冲站在城墙上,没有动。
他在观察。
三十多骑,清一色的战马,刀枪齐全,其中七八人还背着弓弩。这不是普通的传令兵,而是一支精锐小队。镇南侯派这么一队人来接管一个破镇子,要么是太看得起青山镇,要么是另有所图。
“镇长。”赵铁牛压低声音,手按刀柄,“要不要……”
“不要。”陈冲抬手制止他,“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赵铁牛一愣:“可他们是来夺权的!”
“夺不夺得了,不是他们说了算。”陈冲淡淡地说,“开门,迎客。”
城门缓缓打开。
那武将一夹马腹,率队鱼贯而入。进了镇子,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土路、破屋、低矮的棚户区,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你就是陈冲?”他翻身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冲。
“正是。”陈冲拱手,“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镇南侯麾下,游击将军韩虎。”那武将拍拍腰间的刀,“奉侯爷之命,从今起,青山镇由本将接管。你的人马、粮草、库房,全部移交。”
陈冲面不改色:“韩将军辛苦了。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青山镇乃朝廷所设,镇正由吏部任命,侯爷虽贵为一方藩镇,怕是无权直接换人吧?”
韩虎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在质疑侯爷?”
“下官不敢。”陈冲不卑不亢,“只是按大楚律例,地方官员调动需经吏部批文。韩将军若是有批文,下官立刻交出印信,绝无二话。”
韩虎没有拿出批文。
他当然没有。镇南侯虽然权势滔天,但还没到可以明目张胆地手吏部任命的地步。这次来接管青山镇,说白了就是巧取豪夺——先占了再说,回头补个手续。
“批文在后面,过两天就到。”韩虎不耐烦地挥挥手,“眼下你先交出来,别让本将为难。”
陈冲笑了。
“既然批文还没到,那就请韩将军先在镇上歇息几,等批文到了,下官自当交接。”他转身吩咐王老七,“给各位军爷安排住处,准备酒菜。”
王老七会意,小跑着去安排了。
韩虎盯着陈冲的背影,眼神阴鸷,但一时也挑不出毛病。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纷纷下马,跟着王老七往镇子里走。
这一夜,青山镇的气氛格外紧张。
三十多个官军被安置在镇子东边的几间空屋里,陈冲让人送去了酒肉饭菜,表面招待周到,暗地里让赵铁牛安排民兵在四周不间断巡逻。
“镇长,他们要是硬抢怎么办?”赵铁牛低声问。
陈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民兵现在有多少人?”
“可堪一用的六十三个,加上新招的流民青壮,凑一凑能到一百二。但新兵没怎么训练,真打起来……”
“打不起来的。”陈冲打断他,“韩虎只有三十几个人,他不会蠢到在别人的地盘上动手。他现在做的叫‘试探’——看看青山镇的底,摸摸我的脉。”
“那咱们怎么办?”
“稳住他。”陈冲说,“拖,拖到他自己走。”
第二天一早,韩虎就带着人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他看了城墙,看了粮仓,看了玻璃作坊,看了民兵校场。每看一处,脸色就阴沉一分。
这个破镇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道三合土城墙,修得比边军的堡寨还结实;粮仓里堆满了粮食,足够几百人吃一个月;玻璃作坊里烧出来的东西,拿到市面上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那些民兵,虽然穿着破烂,但列队整齐、令行禁止,不像是一群泥腿子。
韩虎回到临时住处,把门关上,对身边的副将说:“这个陈冲,不简单。”
“将军,要不咱们直接拿下他?”副将压低声音,“三十几个人,冲进去绑了就走。”
“然后呢?”韩虎瞪了他一眼,“镇子里一百多号民兵,咱们困在镇上,被人围起来打?你想死别拉上我。”
副将缩了缩脖子。
“写封信,送回侯爷那里。”韩虎说,“就说青山镇情况有变,需要加派人手。至少再来两百人,才能彻底接管。”
信送出去了,但陈冲不会傻等着援兵到来。
当天下午,他召集赵铁牛、王老七、周大锤、钱贵开了个会。
“韩虎在等援兵。”陈冲开门见山,“一旦他的援兵到了,青山镇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那怎么办?”赵铁牛急了,“打他丫的!”
“打什么打。”陈冲瞪他一眼,“打官军就是造反,我们现在有这个实力吗?”
赵铁牛不吭声了。
陈冲沉吟片刻,说:“韩虎来的目的,不是真要接管青山镇。他是看上了咱们的玻璃生意。”
“玻璃?”钱贵愣了一下,“他想要方子?”
“不只是方子。”陈冲说,“镇南侯养着五千私兵,每天人吃马嚼花销巨大,他需要源源不断的银子。青山镇的玻璃能卖钱,他自然是眼红。所谓接管,不过是想把这块肥肉叼到自己嘴里。”
“那咱们把方子给他?”王老七试探着问。
“给是不可能给的。”陈冲淡淡道,“但是,可以跟他谈条件。”
“谈条件?”
“对。”陈冲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镇南侯要的是钱,不是非要吞掉青山镇。如果能让他觉得,留着青山镇比吞掉青山镇更赚钱,他自然就不会动我们。”
几个人面面相觑。
陈冲走到桌前,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钱贵:“拿去给韩虎,说这是青山镇的诚意。”
钱贵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古怪:“镇长,这……这能行吗?”
“试试看。”陈冲说,“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钱贵硬着头皮去了。
韩虎正在屋里喝酒,看见钱贵进来,眼皮都没抬:“什么事?”
“韩将军,这是我们镇长的一点心意。”钱贵把纸条递过去。
韩虎展开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纸条上写着:青山镇每月向镇南侯缴纳五十两银子的“商税”,换取镇南侯不对青山镇伸手。
五十两,不多。
但这是每个月。
一年就是六百两,比一个中等县的全年的赋税还多。而代价仅仅是——当青山镇不存在。
韩虎把纸条放下,看着钱贵:“你们镇长,倒是会做生意。”
“将军过奖。”钱贵赔着笑,“我们镇长说了,只要侯爷点头,从下个月开始,银子准时送到。”
韩虎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想,如果强行拿下青山镇,能不能榨出更多银子?玻璃方子虽然值钱,但烧制需要人手、原料、技术,这些东西不是抢过来就能用的。更何况,青山镇有墙有兵,真要硬打,折损不会小。
而收税,什么都不用,每个月白拿五十两。
这笔账,不难算。
“容我想想。”韩虎把纸条揣进怀里,“你先回去,本将自有计较。”
钱贵回来把情况一说,赵铁牛急了:“他这是想两边通吃啊!”
“不会的。”陈冲说,“镇南侯不是傻子。他如果真想吞掉青山镇,来的就不会是三十个人,而是三百个。派韩虎来,本身就是试探——看看青山镇的反应。我们软了,他就硬吃;我们硬了,他就谈条件。”
“那我们现在是硬还是软?”
“不软不硬。”陈冲说,“给钱,但不给权。让他知道青山镇不好惹,但也不是不通人情。”
接下来的三天,韩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的人每天在镇子里闲逛,喝酒吃肉,偶尔找百姓问话。但陈冲让赵铁牛盯着他们,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许漏。
第四天,韩虎突然召集人马,要走了。
临走前,他把陈冲叫到面前,说:“侯爷那边,本将会替你传话。但有一条——每个月五十两,一文不能少。少了一文,下次来的就不是三十个人了。”
“将军放心。”陈冲拱手,“青山镇言而有信。”
韩虎翻身上马,带着人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赵铁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陈冲看着那条尘土飞扬的路,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镇南侯暂时稳住了,但最多也就稳两三个月。等那个老狐狸回过味来,知道青山镇不光能卖玻璃,还能炼钢、造火器、练兵,那时候就不是五十两能打发的了。
时间,他需要时间。
“赵铁牛。”
“在!”
“从明天起,民兵训练时间翻倍。我要在两个月内,练出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赵铁牛咧嘴一笑:“得嘞!”
陈冲抬头看向远方。
青狼山上,李三刀的余部还在蠢蠢欲动。
越州五县,三股势力,无数豪强。
还有那个坐在南方龙椅上、随时可能翻脸的镇南侯。
路还长,但至少,青山镇还站在这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