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衍吃完酒回到首辅府的时候,天还未黑透。
可走进院子里却没看到熟悉的人影,只有雪竹在外头收拾。
雪竹看到来人,忙放下手中的东西,福身行礼:“大人。”
宋云衍扫了一眼,目光越过雪竹,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夫人呢?”
雪竹:“夫人身体不适,早早的歇下了。”
“不适?”宋云衍神色骤然一紧,几步上前,“怎么了?可请郎中看过?”
雪竹犹豫片刻,才低声回道:“夫人今晨起便说头有些疼,奴婢劝她再躺会儿,她说许是昨夜多饮了酒,不打紧。可到了傍晚,晕得厉害,只好先回房歇着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奴婢本想请大夫,可夫人不让,只说睡一觉就好……”
宋云衍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去请郎中。”
他转身便往房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吩咐:“还是去请院判吧。”
室内昏暗,只余一盏小灯在床头摇曳。
孟昭璃侧卧于榻上,乌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小小的、白白的。
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一只手露在外面。
宋云衍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温热,倒没有不正常的温度,心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替她掖好被角,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睡觉这么不老实?”
昨夜孟昭璃喝醉了,看着乖巧的很,可他一躺下来旁边的人就会贴上来。
贴的他火气直往下腹窜,难以消减,最后只能起来去外头吹了吹冷风,然后去书房了。
莫不是昨夜也这么不老实,踢了被子?
宋云衍身上有酒气,没有多待,先转身去沐浴更衣之后才又来到床前。
这时候雪竹也带着院判来了。
“大人,夫人此症,乃忧思过度,又饮酒伤脾,故而头晕、夜寐不安,需静养调神,忌酒、忌劳、忌情绪起伏。”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方笺:“这是安神疏肝、调和脾胃的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温服,连用三,当见好转。”
宋云衍接过药方,目光扫过字迹,颔首道:“有劳陈院判。雪竹,送院判出去,夜里煎一副药送来。”
“要亲自看着火候,别假手他人。”
雪竹福了福身:“是,奴婢这就去。”
待人走后,室内复归寂静。
小灯依旧在床头轻轻摇曳,映得孟昭璃的脸忽明忽暗。
宋云衍在床沿坐下,沉默片刻,伸手将她散落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挽到耳后。
“忧思过度……”他低声重复,眸色深沉:“阿璃,忧思的是家人,还是......已故人?”
孟昭璃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光影交错。
一会儿是幼时追着宋云泽跑过青石巷,一会儿又见爹娘背影渐远,她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
可怎么跑都追不上他们。
她哭着喊人,几人转头看她,可也没停住脚步等她。
跑的太急摔了一跤,跌倒在地,膝盖生疼,正要放声大哭,忽然一只手伸来,稳稳扶住了她。
她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宋云衍,宋大哥。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抽噎着埋怨:“你们都不等我……一个都不等我……”
他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任她哭湿了衣襟。
可下一瞬,眼前景象骤变。
他身上不再是素色常服,而是一袭朱红婚服,金线绣龙,端方肃穆;而她自己,凤冠霞帔,珠帘垂面,分明是新嫁娘的模样。
她怔住,喃喃唤道:“宋大哥……”
话音未落,梦境碎裂。
她猛地睁开眼,额上沁着细汗,口起伏不定。
又是熟悉的人,他眼神焦急,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在给她擦汗。
孟昭璃越睡越累,恍恍惚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怔怔望着他:“宋……大哥?”
宋云衍唇角微微一勾,眼中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还是习惯叫宋大哥么?
“不对。”他低声道。
她眨了眨眼,茫然道:“……不对?”
“是夫君。”
她愣了一瞬,迟钝地重复:“……夫君。”
宋云衍没再多说,只侧身端起温在一旁的药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醒了就先喝点药。”
孟昭璃此刻已经是醒透了。
宋云衍扶着她坐了起来。
她不适的按了按额角。
“很晕吗?”
孟昭璃点了点头:“晕。”
宋云衍把药喂到了嘴边,她伸手要接,却被避开:“我喂你。”
孟昭璃顿时窘迫:“不用的,我自己可以。”
宋云衍不说话,抿着唇,眼睛黑沉沉的盯着她看。
她伸手拿碗却怎么也拿不动。
只好作罢,垂下眼睫,心头莫名发紧。
被他这样看着,竟连一句“真的不用”都不敢说出口。
宋云衍拿起勺子一勺一勺的喂。
直到这时,她才留意到他仍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外袍,衣襟未乱,显然未曾更衣就寝。
床边矮几上搁着一本摊开的书,页角微卷。
床上也只有她睡过的痕迹。
“夫君,还没睡下?”
宋云衍一夜都在看着她:“还没,等你喝完药再睡。”
孟昭璃看了看窗外,一片漆黑:“什么时辰了?”
“丑时。”
闻言,孟昭璃惊讶:“你在这床边坐了大半夜?”
宋云衍嘴边一抹浅笑:“嗯。”
这种好意让孟昭璃有些无所适从。
“夫君,你......你不必如此的。”
“我怎么了?”
孟昭璃轻叹了一声。
成亲之后的这些子,她和宋云衍表面上相敬如宾,可两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夫妻之实。
她可以理解,毕竟宋大哥被家里着娶自己。
可......越和他相处,越能感觉到他的细心周到。
虽然是个严肃的人,但也确实是个极好的人。
如此,就更可惜了,非得和自己绑在一起。
一直把自己带入妹妹角色的孟昭璃,看着他遗憾摇头。
宋云衍一头雾水:“阿璃,不妨有话直说。”
夜深人静,孟昭璃被他照看的心里多了份温暖。
如今京城里只剩下她自己,宋云衍便是她最亲近的人了。
不论是从小就相识,还是如今成了她名义上的夫君而言,他都是最亲近的。
孟昭璃抬眸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夫君......你有喜欢的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云衍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
好在药已近尾声,只余小半勺,未洒出来。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将最后一口药喂进她口中,动作依旧细致,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紧绷。
他才又坐了回来,手捏了捏被褥,故作镇定:“阿璃......为何这么问?”
孟昭璃抿了抿唇:“夫君,你是个好人。”
“所以?”他疑惑。
“所以我不会耽误你的幸福的。”
宋云衍抬眸看了过来,微微蹙眉:“阿璃这话是何意?”
她没答,只是往床里侧挪了挪,腾出外侧的位置,然后拍了拍身畔的床榻:“你上来休息一会儿吧,天快亮了,一会儿还要上早朝。”
宋云衍喉咙滚了滚,被她这邀请的动作打断了思索。
脱下外袍,吹灭了烛火,也跟着上了床。
孟昭璃头还晕,躺下没一会儿就快要睡着了,又听到旁边的人问了句:“没有耽误。”
她眼皮都快睁不开,想解释什么却开不了口,直接就进入梦乡了。
对话不了了之。
宋云衍在一旁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觉得耽误了他的幸福?
是什么地方让她误会了?
再想开口问一句,旁边就传来的绵长的呼吸声,已经睡过去了。
宋云衍侧过身子,视线已经适应了黑夜,可以描绘出她的侧脸。
他挪了过去,在孟昭璃的脸颊上落下轻轻的吻。
何来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