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净，指节处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
十分陌生。
孟昭璃愣了一下，才伸手握了上去。
她盖着盖头，任由宋云衍牵着她，上花轿，进家门，拜天地，然后送入洞房。
成亲，果真是件极累人的事。
从天不亮起身，梳髻、敷粉、点唇、戴凤冠，一层层吉服加身，嬷嬷们口中念着吉祥话，手上却毫不留情地勒紧腰带。
如今入了夜，她仍端坐在新房床沿，红盖头未揭，一身锦绣压得肩颈酸痛。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开了又合。
孟昭璃心头一紧，盖头下的视野一片猩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声音辨人。
“谁？”她低声问
“是奴婢。”雪竹压低声音，脚步轻巧地走近，“小姐饿不饿？我偷偷给您弄了点吃的。”
孟昭璃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你胆子倒大，不怕被人看见？”
“怕什么？”雪竹一边从食盒里取出小碗，一边小声嘟囔，“宋大人吩咐的——说您今定没吃几口，让我酉时三刻送些温软的进来。”
孟昭璃一怔：“……他吩咐的？”
“嗯。”雪竹把一碗莲子百合羹递到她手中，温热透过瓷碗传到掌心。
“还说，若您问起，就告诉您——他去前厅敬酒，亥时前必回，让您别饿着等。”
孟昭璃捧着碗，一时没有说话。
莲子百合羹熬得浓稠，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尖，勾得她确实有些饿了。
雪竹。”她忽然开口。
“嗯？”
“我还盖着盖头呢。”
雪竹这才反应过来，扑哧一笑，上前将盖头轻轻撩起，别在凤冠两侧：“没事，大人说了不打紧，等你吃完再盖上就是。反正一会儿还要揭的。”
红色的盖头一掀起，满室的烛光顿时涌了进来。
孟昭璃眨了眨眼，适应了那一片温暖的明亮，这才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两支龙凤喜烛静静燃着，火苗稳稳跳动，映得整间屋子暖意融融。
大红双喜字。
雕花拔步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被面上金线绣的鸳鸯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窗棂上贴着红纸剪的并蒂莲，连桌角都铺了红绸，处处透着喜气。
全然陌生的环境呈现在眼前。
孟昭璃这下才有了嫁人的实感。
纵使从前说的再多，心里也准备了几番，可真到了这个时刻。
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婚床上，穿着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四周全是她从未见过的摆设。
她才终于有了成亲的实感。
宋云衍。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迟来的紧张不安涌了上来。
孟昭璃低头舀了一勺莲子百合羹，温润清甜，倒是合她的口味。
“你见着宋大哥了？”
雪竹正收拾食盒，闻言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见着了。”
可话一出口，又连忙掩嘴，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不对，小姐，如今奴婢该喊宋大人‘姑爷’了。”
孟昭璃指尖微顿，勺子轻轻碰在碗沿：“宋大哥......变了很多吗？”
说实话，她对宋云衍的印象实在是少。
他从小沉默寡言，不像阿泽那般爱笑爱闹，总是在人群之外。
但孟昭璃毕竟和宋家走的近，免不了是会和他接触的。
模糊的印象里是个高冷的人。
大概是因为她和阿泽的关系近，对她倒算的上随和。
雪竹将食盒收好，蹲在她脚边，仰头轻声道：“奴婢也许久没见过他，这次看着差点没认出来。”
“姑爷模样嘛，肯定是一等一的出众，周身更是气度非凡，往那人群里一站显眼的很。”
孟昭璃思索片刻，却仍想象不出那个沉默少年如何长成了这般人物，只浅浅一笑：“你倒是会夸。”
“那是当然！”雪竹挺直腰板，一脸认真，“配我家小姐的人，当然必须是顶顶好的！”
孟昭璃被她逗得轻笑出声。
她哪里不知道这丫头的心思，拐着歪哄她呢。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远处宴席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风掠过庭院，吹动檐下红绸，也送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雪竹连忙收拾食盒，把红盖头重新盖好，低声道：“小姐，奴婢先退下了。”
孟昭璃端坐床沿，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门再次轻启又合上。
屋内只剩她一人，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脚步声停在床前。
片刻静默后，喜秤，轻轻挑起她的盖头。
眼前站着的男人，穿着大红婚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唇角微扬。
眉目深邃，五官清隽，轮廓比少年时更利落，也更冷峻。
和记忆中的样子不一样了。
少年长成了男人。
而他给人的感觉，也与阿泽截然不同。
宋云泽张扬，恣意，明媚，可宋云衍身上清冷感，疏离感，甚至是压迫感。
她有点理解雨彤和雪竹的话了。
没有夸张的成分。
宋云衍如今的模样确实算的上顶好。
孟昭璃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的攥紧。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吃过了吗？”
她一怔，下意识点头：“吃……吃过了。”
他没多问，转身走向案几，拿起那对缠着红绳的合衾酒杯，动作从容不迫。
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坚毅的下颌线。
他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吃过东西喝酒会好一些。”
孟昭璃倒真没想这么多，合衾酒也就一杯而已。
宋云衍端着合衾酒走了过来：“很晚了，你今也很累，喝完之后早点休息。”
这话让孟昭璃脸一热。
她在家的时候，娘亲给她塞了小册子，自然听得懂这话的意思。
两人手臂交叠，共饮合衾酒。
酒液微辣，入喉却回甘。
宋云衍拿走酒杯，帮她卸下厚重的婚服：“辛苦阿璃了。”
还叫她阿璃？
孟昭璃猜不透他的心思，甚至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但还唤名字的意思是，他也没有从心里接受这段婚事吗？
卸下繁重的婚服，只余一身素白中衣，孟昭璃一下子觉得轻松多了，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她始终低着头，耳边忽然一声轻笑。
“宋大哥笑什么？”
宋云衍已将她散落的青丝理顺，用一素缎带轻轻束起，闻言并未抬头，只道：“阿璃，你不必紧张。”
孟昭璃没办法不紧张。
一方面是她成亲了，这样的人生大事正当前。
另一方面是宋大哥身上的陌生感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