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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2

临近婚期,宋云衍除了要忙官场上的事情,府里的大大小小事情也都亲力亲为。

婚期前一个星期才抽出时间来亲自去了一趟灵恩寺。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到的时候已是午后。秋的灵恩寺掩在层林之间,黄叶铺了满阶,风一吹便簌簌地落。

宋云衍让随从在外候着,独自进了寺门。

有知客僧迎上来,他报了身份,知客僧便引着他往后山禅院去。

穿过两进院落,绕过一座香火缭绕的大殿,眼前是一条青石小径,两侧种满了修竹,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知客僧在院门口停下,双手合十:“宋施主,宋夫人便在里面。”

宋云衍点头谢过,独自走了进去。

禅院不大,收拾得极为素净。

院中有一棵老银杏,满树金黄,落了满地碎金。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卷摊开的经书和一只白瓷茶盏。

宋夫人安静的坐在石桌上,一只手拿着佛珠,一只手翻看着经书。

身旁的老仆人眼尖,一见来人便低声唤道:“大公子来了。”

宋夫人转佛珠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了过去。

“子奕来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怎么这时候上山,路上不好走吧?”

“还好。”宋云衍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母亲近身子如何?”

“老样子。”宋夫人浅浅笑了笑:“寺里清净,吃斋念佛,没什么不好的。”

她把经书收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坐,我让人倒茶来。”

“不必忙。”宋云衍说,“儿子坐坐就走。”

宋夫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还是唤了小沙弥送茶来。

两人在银杏树下相对而坐。

茶送来了,是寺里自制的粗茶,汤色清亮,入口微苦。

宋云衍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宋夫人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相对无言。

“母亲,”宋云衍开口,“婚期定在月底。”

宋夫人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茶汤上,看着那片漂浮的茶叶慢慢沉到杯底。

“月底……”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的份量。

“是。”宋云衍说,“父亲前些子来看过您,说您……还没有回去的打算。”

宋夫人没有接话。

银杏叶从树上飘落下来,旋转着落在石桌上,落在她膝头。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里。

良久,她才低声道:“子奕,婚事是不是……仓促了些?”

“这件事情,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子川他......怕是不会同意。”

宋云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

他如今已经二十有六,他母亲依然觉得他的婚事仓促。

“子川那孩子,”宋夫人打断他,“从小就喜欢阿璃。你还记不记得?他才多大一点,就嚷嚷着长大了要娶她。那时候我还笑他,说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着娶媳妇。”

她说着,嘴角弯起来,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可那笑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苦涩。

“后来他真的长大了,对阿璃的心思也越来越重。我看着他,心里想,这孩子倒是专情。”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儿子。

“一想到他,我这心里总也不踏实。”

宋云衍没有说话。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子奕,你如今官拜首辅,娶妻应当有更多选择才是。”

宋云衍唇角一抹苦涩:“母亲是觉得我婚事太仓促?还是觉得不该娶了子川的心上人?”

宋夫人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

宋云衍:“阿璃她因为和我们宋家的婚约,又因为子川的事情,已经耽误了多年。”

“母亲是觉得......她要一辈子给子川守着吗?”

宋夫人抿了抿唇,眉心微微蹙起,像被戳中了什么不愿面对的事。

“早之前我就跟子川说过的,成了亲再去,成了亲再去,他非不听。”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怨,几分悔,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固执。

“母亲!”宋云衍声音陡然拔高,多年官场所淬炼出的威严不容忽视:“你不能因为子川耽误了别人。”

宋夫人深吸一口气,眼底浮现一抹愧疚,闭了闭眼又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不该的。”

宋云衍喉结滚动:“阿璃不该被宋府,不该被子川耽误。”

“我知道你放不下子川。”

“我也没放下过。”

这句话更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宋夫人抬起头,看着儿子,不知不觉又红了眼眶。

青灯古佛只能寻得暂时的宁静,暴风雨从未停过。

“母亲是……是怕。怕子川在天上看着,心里难过。”

宋云衍沉默了一瞬。

“母亲,”他低声说,“子川若是在天上看着,他只会高兴。”

“子川喜欢阿璃,我知道。”

“若我是子川,我不希望阿璃给守着我,只会希望阿璃可以幸福。”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相信子川也是这样想的。”

然而,几年的执念,岂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宋夫人手中的佛珠又重新转了起来,一颗接一颗,缓慢而机械。

“你有你的道理,”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母亲说不过你。”

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又开口了,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子奕,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跟母亲说。”

“功课好,不说;入了翰林,不说;做了首辅,也不说。你什么都闷在心里,闷到母亲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如今你要成亲了,也不跟母亲商量。要不是你父亲上山来告诉我,我还被蒙在鼓里。”

说来说去,都是怪他。

怪他不说,却不会怪自己从来不问。

宋云衍其实早已没有多少失望的感觉。

他早已长大,早已不需要从父亲或母亲这样的角色里寻找什么情感的寄托。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良久,才问:“所以这次我来请你,你也不打算回去?”

宋夫人翻开了经书:“我在这里寺里,青灯古佛的子习惯了,就不去凑那份热闹了。”

宋云衍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动作从容,神色平静。

他没有再劝,也没有流露半分情绪,只拱了拱手。

“儿子明白了。”他道,“母亲保重。”

老仆人跟了宋夫人几十年,站在廊下,看着宋云衍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只摇头叹了口气。

“夫人,这毕竟是大公子的终身大事。”

宋夫人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他自小就懂事,”她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什么事都能自己拿主意,用不着我在场。”

老仆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可老奴瞧着,大公子心里是盼着夫人回去的。”

“他会理解我的。”宋夫人起身搀扶着老仆人:“走吧,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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