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衍只字没提自己从中周旋了多少。
可孟世镜那下了朝，听御史台的人提了一嘴。
说他有个好女婿。
这件事情宋云衍肯定是帮了忙的，若非在暗中斡旋、怕是早已被革职查办，甚至累及家族。
孟世镜满眼都是感激之色。
转瞬间又想到自己要去知州。
这一去，山长水远，京中便只剩阿璃一人了。
“子奕……”孟世镜的声音有些涩，“阿璃她还不知道？”
宋云衍摇了摇头，目光微垂：“还没同她说，调令还没下来。”
孟世镜理解的点了点头：“那我来说吧。”
他沉默了片刻，侧目看了眼宋云衍。
“子奕，”他忍不住开口，“阿璃性子倔，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重情。我这一走，她嘴上不会说什么，可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多陪陪她。”
宋云衍放下茶壶：“岳父放心。阿璃在京城，小婿会照顾好她。”
孟世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午后，孟昭璃陪着母亲在院子里走了走，又去厨房看了母亲为她准备的糕点。
桂花糖蒸栗粉糕、杏仁酪、糯米藕，满满当当装了两个食盒。
“带回去慢慢吃，”孟夫人笑着说，“吃完了娘再给你做。”
孟昭璃弯着嘴角应了，心里却有些酸。
原本是可以在孟府住两的，可宋云衍太忙了，今就得回府。
朝中还有一堆事情，余家案子的后续也需盯着，实在抽不出身。
用了晚膳之后，孟世镜把孟昭璃和他夫人都叫去了书房。
大概半刻钟的时间，宋云衍就看到孟昭璃红着眼眶走了出来。
宋云衍心头一紧，上前两步低头想要安慰，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孟昭璃表示自己想留在孟府，陪陪二老。
宋云衍点头应下。
两个人来的孟府，最后他一个人回的首辅府。
孟世镜是五后收到的调令，他把孟昭璃送回了首辅府，又仔细的嘱咐了一番才回的府。
回去后便要和夫人一起收拾行囊，准备去知州。
孟昭璃怪他之前隐瞒自己，咬着下唇，委屈道：“爹爹，我明明问过你，你为何之前不同我说。”
孟夫人走上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爹爹和娘亲不想让你担心，况且你若是知道了，定是不愿意成亲的。”
孟昭璃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肩膀微微颤动。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们一家人，本该在哪里都在一起。
京城也好，其他地方也罢。
知州是什么样的地方，她这几也打听过，总之是比不上京城。
她爹爹娘亲去了知州，却把她一个人留在京城里。
“娘亲……”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可我舍不得你们，我也想和你们一同......”
话还没说完，孟夫人便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眼中亦泛起水光：“阿璃，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你在京城里跟子奕好好过，爹娘也能放下心来。”
孟世镜离开后，孟昭璃带着雪竹回了房间。
她心中还是怪她爹，若是早些告诉她，她定不会选择成亲。
她会留在家里，陪着爹娘。
还有......宋大哥也是知道消息的，他也是只字不提。
所有人都瞒着她。
难怪施公子会说那样的话。
“雪竹，给我拿壶酒来。”
雪竹轻叹了口气，知晓她心中惆怅，转身去拿了一壶桂花酿。
孟昭璃没说话，只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小姐……”雪竹轻声唤她，欲言又止。
孟昭璃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映得她眼睫低垂，神情寂寥。
良久，她轻声道：“你出去吧，我今不想见人。”
雪竹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悄然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房内只剩她一人。
她又斟了一杯，这次没急着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心情一低落，所有难过的事情都会涌上来。
阿泽，爹爹，娘亲，都在为她考虑。
所有人都在为她好。
可她还是好难过。
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几个人，一个不在了，另外两个也不能陪在她身边了。
孟昭璃又举起一杯饮尽。
桂花酿不烈，可空腹喝得急了，还是会上头。
那宋大哥到底又是怎么想的？
是觉得事情与他无关？怎么会无关呢？她都嫁给他了。
若他在成亲之前就把事情说清楚——说她父亲可能被外放，说朝局动荡、孟家或将失势——她或许就不会应下这门婚约。
大不了，就跟着父亲去知州。
大不了，就不嫁人。
所以他还是为了从前宋孟两家的婚约？责任？
他看上去确实是个负责任的人。
宋云衍回来的时候，天色已完全暗下，檐角风灯初上，昏黄的光晕洒在回廊青砖上。
他知道今孟昭璃会回来，也知道她定知晓了家里的事情，于是紧赶慢赶的做完了事情。
可回府的时候天还是黑了。
远远便见雪竹站在房门外，双手交叠，神色忧虑地望着紧闭的门扉。
雪竹一抬头，见是他，连忙福身行礼：“大……”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抬手轻轻制止。
他步履未停，只低声问：“夫人在里面？”
雪竹下意识压低声音，点了点头：“嗯，夫人在饮酒……，心情不太好。”
宋云衍眸色微沉，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好，你先退下吧，我看着就行。”
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声音放得极柔：“阿璃，是我。”
屋内静了一息，无人应答。
他没等回应，只缓缓推门而入。
案上酒壶半倾，玉杯空置，桂花酿的甜香混着暮色的清冷，在空气中浮浮沉沉。
孟昭璃静坐在桌前。
走近几步，才看清她双手杵着脸，手肘撑在桌沿，身体软塌塌的。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空空的倒了的酒杯上，眼神空洞而涣散。
“阿璃？”
旁边的人眨了眨眼，呆愣愣的看了过来。
这是醉了。
宋云衍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桌上那把空了大半的酒壶上。
桂花酿不烈，可后劲不小。
她这样空腹喝了大半壶，不醉才怪。
“喝了多少？”
她似乎没听懂，还是那样歪着头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伸出手，比了个“二”，想了想，又改成“三”，然后举着三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晃得东倒西歪的。
“……这么多。”她含糊地说，舌头像打了结。
宋云衍唇角一抹宠溺，伸手把她面前那盏倒了的酒杯扶正，又拿帕子擦了擦桌上的酒渍。
可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他动作一顿，侧目看她。
孟昭璃却已凑近了些，醉眼朦胧地打量他。
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上高挺的鼻梁，又蹭过深邃的眼窝，指尖带着酒气的温热，触感却出奇柔软。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你……长得不错。”
宋云衍低笑一声：“谢谢夫人夸奖。”
谁知她却忽然收回手，往后一靠，眉头微蹙，摇头道：“不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