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燎踩碎一块松动的砖，进了情报站的后墙。门没锁，只是用铁丝绕了三圈，一拽就开。屋里有股霉味，混着机油和没烧完的纸灰。他摸黑往前，靴子踢到一个空罐头，滚了两圈，撞在墙角。
暗室在楼梯底下。门是木的，边框歪了，门把手缺了半截，露出里头的铜芯。他没推，直接踹了一脚。
屋里没灯，但有光。一盏应急灯挂在墙上，绿幽幽的，照着一排铁皮柜。柜门开着，里面全是信。整整齐齐，一叠一叠，用橡皮筋捆着，每封都贴了“已阅”标签，字是手写的，笔迹发蓝，像用钢笔蘸了水写的。
他抽出最上面那封。信封没封口，里头只有一张纸。字迹他认得，陆野的，歪，但稳，像在冻土上刻出来的。
“如果你看这封信，说明你还在乎那个在你背上扛着尸体爬过火线的陆野。”
他没动。手指捏着信纸，没撕，也没放回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信纸边角微微抖。他低头，看见信封里还有一小块金属，银的，细长，一头有凹槽。
他把它掏出来，按在掌心。冰的。他记得这东西，三年前在北岭镇，陆野从死人兜里扒出来的，说是军部特制的微型录音笔，能录十二小时，防水防磁。
他按了下去。
声音响起来，没滤波，没变声，是陆野的声音，像在通风管里说话，带点回音。
“我炸塔，不是为了让你恨我，是为了让你敢恨他们。”
停了两秒，声音没了。录音笔自动关了。
窗外，炮声由远及近，像有人在天边敲铁皮。不是常规炮击，是重型迫击弹，落地时带一声闷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细响，一串一串，从东边传过来。
他没动。手里还捏着那封信。信纸底下，有湿印，像被人哭过，又擦了。他没看，只把信塞回信封，放进大衣内袋。口袋里那张黄纸还在，贴着裤腿，没掉。
他转身，想走。
桌角有台旧终端，屏幕还亮着，灰灰的，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信息：“黑鸦谷后山，发现化学弹储备库，坐标已同步——来自陆野的终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屏幕右下角有个小红点，是信号指示灯，还在闪，说明终端还在联网。
他没回。没删。没关。
他走到门口，脚踩到地上一块碎玻璃，没弯腰，直接跨了过去。
楼梯口有半截烟头，还冒着烟。他停下，蹲下，用指头捻了捻，灰是温的。他没捡，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楼下大厅，三具尸体躺着，穿敌军制服，脖子上有刀口，血了，颜色发暗。一个靠墙的柜子开着，里头摆着口粮，三包，没拆。最上面那包，标签被撕掉一半，只余下“陆”字。
他没碰。绕过去，推开门。
外面风大，吹得他大衣鼓起来。远处，炮火把天边染成暗红，像烧透的铁。基地的灯全灭了，只有几盏应急灯还在亮，一明一灭，像在数心跳。
他没跑。站着，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点了一。烟头在风里明灭，照出他左手腕上那道疤——去年冬天在雪地里冻的，自己用刀刮的，没缝，没药，现在结了黑痂。
他吸了两口，烟灰掉在鞋面上，没掸。
通讯器突然响了，是军部频道，断断续续，杂音里夹着人声：
“报告！黑鸦谷后山，发现化学弹储备库，坐标已同步——来自陆野的终端。”
声音停了。频道重归静音。
他没回。把通讯器调到静音，塞回兜里。
风从东边刮过来，卷着灰，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掸了掸，动作很轻，像掸掉一线。
他转身，往回走。不是回基地，是往黑鸦谷的方向。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鞋底沾了泥，黄的，带着点绿苔，像谷底岩缝里带出来的。
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走到半路，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情报站的窗还亮着，那盏应急灯，绿幽幽的，没灭。
他没再看，继续走。
身后，炮火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炸的是东侧弹药库。火光冲天，照得整片山影晃动，像活的。
他没停。
他只是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了摸那封信。信纸还带着体温。
他没拆。
也没哭。
只是把信按得更紧了些。
风从他耳边刮过去，带走了烟灰，也带走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他没说。
他也没回头。
前面，是黑鸦谷的入口。
谷口，风卷着沙，贴着地面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