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密,风贴着地皮走,卷着枯草和碎冰,撞在树上,发出轻响,像有人用指节敲木头。
陆野每走五里,就停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冻硬的粮,咬一口,牙床硌得发麻。他不吞,先含着,等唾沫化开一点,才咽。血从嘴角渗出来,不是他的。是前头那具尸体的。他蹲在雪堆后,把那士兵的衣领撕开,舔了舔颈侧的口子。血是温的,腥得发甜。他记得程燎说过,活人血比死人热,能撑三分钟。
他用匕首在树上划了一道。深,窄,不歪。像当年在训练场,程燎教他刻标记时说的:别画线,要刻刀口。刀口能存雪,雪化了,痕还在。
他没回头。身后二十米,三个敌军巡逻兵正踩着雪橇,步子散,话多,笑声在风里碎得不成调。他们没戴面罩,鼻尖冻得发紫,嘴里哈着白气,聊着家里的老婆孩子,说等这次任务结束,能领两包烟。
陆野等他们走近到十步,才动。
没用枪。没用刀。他从雪里起身,像棵树被风压弯了又弹回。右手扣住最前头那人的后颈,左手压住他下颌,一拧。骨头断的声音很轻,像折一树枝。那人没叫,眼珠凸出来,喉管里咕噜了一声,就倒了。
另外两个刚转身,枪还没抬起来,陆野已经扑到第二个跟前,膝盖顶进他腹股沟,手肘砸在他太阳。第三个人开了一枪,打在树上,树皮炸开一小块,雪沫溅了陆野一脸。
他没躲。伸手,攥住那人手腕,一扭,枪脱手,再一拽,把人拉到自己怀里,用下巴撞他鼻梁。血喷出来,温的,溅在他睫毛上。
那人倒地前,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是……陆野?‘黑鸦’的鬼?”
陆野没答。他蹲下,从那人怀里摸出两颗手雷,一枚塞进自己左口袋,另一枚塞进尸体的衣袋,拉了保险,轻轻放在雪地上。
他撕下左臂衣襟,布条上还沾着血和泥。从皮带夹层抽出一枚芯片,拇指粗,银灰,边角有烧痕。他用牙咬开皮肤,把芯片塞进左肋下方,缝了三针。针是从敌兵腰带上拆的,线是头发。他没流血,血早冻住了。
他站起身,转身,没再看那三具尸体。雪已经盖住了手雷,只露出一点引信,像没点燃的烟。
风又起了,卷着雪,扑在他脸上。
同一时刻,程燎坐在指挥部的木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边角卷了,墨迹被水洇开过,又了,皱得像老人的手背。他左手捏着耳机,右手指甲在桌角上刮,一下,一下,刮出一道浅痕。
耳机里是截获的通讯,断断续续,夹着静电。
“目标确认,陆野,代号黑鸦,携带高密芯片,位置……风雪区D-7……优先抢夺,非击……上级指令……芯片内含……交易坐标……军火……”
他没动。耳机里还有人说话,但声音断了,只剩沙沙的白噪音。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桌角有个空茶杯,杯沿有一圈水痕,了,泛黄。他盯着那圈印子,看了十秒。
副官敲门,没等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纸边还带着暖气,像是刚从暖炉边拿过来。
“长官,‘暗影行动’的原始录像带……找到了。在档案室地下三层,锁在铁箱里。没被烧,也没被调走。”
程燎没抬头:“谁取的?”
“没记录。系统显示,三年前,有人用您的权限刷过一次,时间是……您签处决令的那天凌晨。”
程燎的手指停在桌角,没再刮。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D-7的标记。雪线画得很粗,像孩子乱涂的铅笔印。
“叫三组,”他说,“准备突袭。目标不是他。”
副官顿了一下:“那……目标是?”
“取芯片。”
“那他呢?”
程燎没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军大衣。大衣左肩缝着一块补丁,蓝布,针脚细密,是程燎妹妹生前缝的。她缝东西总爱留一截线头,不剪。
他穿上大衣,没扣扣子,衣摆扫过椅子腿,带起一缕灰。
门外,风在吹。走廊尽头的灯,一闪,灭了,再亮,又灭。像心跳。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通知医疗组,”他说,“准备皮下缝合包,带抗凝剂。”
副官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程燎又开口。
“再拿一包烟来。”
“……您不是戒了?”
“拿吧。”他声音低了点,“他小时候,总偷我烟盒。”
门关上,风从门缝挤进来,卷起地上一粒草。是早上,程燎踩进来的那粒。它躺在地板上,没动,像被遗忘的证物。
雪还在下。
窗外,远处的山影,黑得像一道旧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