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谷口的风卷着沙,贴着地面爬。程燎的靴子陷在碎石里,没。他身后,十二人呈扇形散开,枪口压低,却没上膛。三十米外,陆野站着,没戴头盔,头发被汗黏在额角,左眉骨有道结痂的疤。
他右手推着个女孩,约莫七八岁,光脚,脚踝青了一圈。女孩没哭,眼睛盯着地面,像在数石子。
陆野往前一步,鞋底碾碎了一小片苔藓。
程燎没动。他左手搭在枪托上,指节发白。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大衣下摆一掀一掀的,右口袋里那张黄纸还贴着裤腿,没掉。
女孩被推到脚边,脚后跟蹭了下他的军靴。她没抬头,手却攥着一块布,布角露出半截银链子。
陆野开始脱军衣。动作很慢,像解一件穿了十年的旧衬衣。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布料摩擦皮肤,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没看程燎,眼睛盯着自己口。
那里有印子。密密麻麻,不是刺青,是烙的。数字,字母,交叉的线。有些地方皮肤发亮,是反复烫过。有些地方裂了口,还渗着淡黄的浆。
“你记得这些数字吗?”陆野声音哑,像砂纸磨铁。
没人应。
他抬了下眼,扫过程燎的脸。程燎的枪在抖。不是晃,是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像冻僵的电线在风里抖。
副官站在程燎右后三步,手搭在扳机上,没动。他左袖口沾着灰,是早上在指挥部擦枪时蹭的,一直没擦。
陆野把军衣扔在地上。衣领上还沾着一点绿苔,是谷底岩缝里带出来的。
“第七组,”他说,“云溪村。你签的字,墨迹没透。”
程燎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九组,青石镇。你写的‘无抵抗,可清除’,下面压着一张孩子画的太阳。”
风突然大了,吹起陆野的裤脚,露出小腿上一道旧疤,形状像被火钳夹过。
副官动了。他抬枪,准星对准陆野后脑。动作很稳,像练习过一百遍。
枪响前,程燎的手劈了下去。
不是开枪,是手刀。从下往上,砸在副官的颈侧。骨头响了一声,像老门轴转过头。副官没喊,直接跪下去,额头磕在石头上,枪脱了手,滚了三圈,停在陆野脚边。
程燎没看副官。他盯着陆野的口,眼睛没眨。
“你若真要揭发,”他说,“就当着全军的面。”
陆野没答。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军衣,拍了拍灰,没穿,就那么夹在臂弯里。
女孩蹲在地上,手指抠着一块石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陆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谷里走。每走一步,脚印里就渗出一点血,不是新伤,是旧疤裂了。
程燎站着没动。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着一粒黄土,是刚才陆野走过时带起来的。他没擦。
风停了。谷口的雾又开始聚,像有生命似的,缓缓往中间收。
副官捂着脖子,没起身。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石头缝里,没化开。
程燎抬脚,踩过那口血。鞋底沾了点红,他没停,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陆野扔下的军衣前。
军衣里层,缝着一小块布。他蹲下,指尖挑开线头,扯出来。
是张照片。边角卷了,褪了色。两个年轻人,站在训练场边,一人手里拎着水壶,一人肩膀上扛着枪。背景是雪山,天是灰的。
程燎认得那把枪。是他送的。
照片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轻:“你记得吗?你说过,人不能活在谎言里。”
他把照片塞进大衣内袋,和那张黄纸放在一起。
身后,有人喊:“指挥官,无人机群已就位,目标锁定。”
程燎没回头。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枪,弹匣是满的,没上膛。
他把枪放在陆野的军衣上,转身,往回走。
副官撑着地,想站起来,没成功。他盯着程燎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谷口的雾,又浓了些。一缕,蹭过程燎的肩头,沾在大衣领子上,没落。
远处,有只乌鸦叫了三声,停了。
风吹过空枪架,金属轻微地响了一下。
程燎走到指挥车旁,拉开门,坐进去。车里没开灯。他摸出终端,屏幕亮了,蓝光映着他眼底的血丝。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没发件人。
“你终于肯听我说话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七秒。
然后,按了删除。
车外,风又起了,卷着沙,打在车窗上,沙沙响。
他没关窗。
后视镜里,黑鸦谷口的雾,缓缓合拢,像一扇没关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