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急,但没停。
断桥的铁索锈得厉害,风一吹,就吱呀响。程燎站在桥头,军大衣下摆沾着泥,左脚鞋底有块没刮净的草,是早上路过谷口时踩的。他没动,也没叫人撑伞。身后十二个人,站成两排,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桥中间,半封信贴在生锈的栏杆上,被雨水泡得发软,纸边卷了,字迹晕成一片灰蓝。程燎伸手,没拿,只是用指节轻轻碰了碰。信纸贴得紧,像是有人用唾沫沾过,又晾了。
他看见那行字:“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人,是因为他们拿孩子当人盾。”
字迹是陆野的。歪,但稳。像他写作战计划时那样,一笔一划,不急。
程燎的拇指在纸面上磨了一下,没擦。他从信封里抽出照片。
泛黄,边角卷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照片上是个女人,穿灰布衫,怀里抱着个孩子。女人的眼睛闭着,嘴角有点歪,像是笑,又像是疼。孩子才三四岁,头发乱,眼睛大,眉心有颗痣。
程燎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转身,没说话,朝身后抬了下手。副官立刻上前,把信和照片收进证物袋,动作轻,怕弄破。袋口没封死,水气从缝里渗出来。
“封锁黑鸦谷所有通道。”程燎说,“没我命令,一只鸟不准飞进去。”
没人应。副官低头,把证物袋塞进内兜,拉链卡了一下,没拉上。他没改,转身走了。
程燎没动。雨打在他帽檐上,顺着颧骨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他看了眼桥下,水流浑,卷着枯枝和塑料袋,往下游漂。
他走下桥,踩在泥里。鞋底陷进去半寸,没拔。
指挥所是临时搭的,帐篷,铁架,四角用石块压着。灯是老式钨丝,晃得厉害。程燎脱了大衣,挂在门后,衣领还滴着水,落在地上,洇出一个浅色圆圈。
他坐到桌前,翻军令簿。笔是钢笔,墨水快没了,写字时会断,得压两下。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桌角有道划痕,是去年换人时留的,深了点,像有人拿刀刻过。
门被推开一条缝。
没人敲。
一个伤兵挤进来,左臂缠着绷带,血从底下渗出来,颜色发暗。他右手攥着个东西,金属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头儿。”他说,声音哑,“陆野……他没死。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程燎没抬头。
伤兵往前挪了半步,脚上军靴烂了,脚趾头露着,脚背有道裂口,结了黑痂。
“他说……你看了就知道。”
程燎这才抬眼。
伤兵把芯片放在桌上,没放稳,滑了一下,撞在水杯上。杯里还有半杯冷茶,晃了晃,没洒。
程燎盯着芯片,没碰。
“他怎么知道你会来?”
“他说……你记得那年冬天,你丢了半块糖。”
程燎的手指停在军令簿上,笔尖悬着。
他想起那年冬天,雪大,他们被围在山坳里。陆野把最后一块糖塞给他,自己啃冻硬的粮。他说:“你吃,你得活着回去。”
程燎没吃。糖在他兜里,化了,黏在布上。
他没问伤兵怎么找到这儿的,也没问陆野在哪。
他拔下终端的数据线,进芯片。
屏幕亮了,没画面,只有声音。
一个男声,冷静,没情绪:“……陆野若活,即刻处决,不留痕迹。证据销毁,档案重置。程燎同志,你负责执行。”
是高层的声音。程燎听过三次,都在密会里。他没听清过全句,但这个尾音,他记得。像铁皮刮过玻璃。
他关了声音。
屏幕黑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桌上的水杯还在,茶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是早上炊事班送来的汤,没喝完。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红笔。
军令簿上,他的名字在第七页,第三行。
他用红笔,划了。
笔尖很钝,划了三下才划掉。纸被划破了,没出血,但裂了条缝。
他放下笔,没擦手。
窗外,雨还在下。
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吹得灯泡晃了晃。灯光在墙上跳了一下,照到门后那件湿透的大衣,衣角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程燎站起来,走到门口。
伤兵还在,靠在墙边,闭着眼,呼吸浅。
“你回去。”程燎说,“别让人看见你来过。”
伤兵没睁眼,只点了下头。
程燎走出去。
帐篷外,雨更大了。远处,哨兵在换岗,脚步踩在泥里,啪嗒,啪嗒。
他没回指挥所,也没去前线。
他走到桥边,站在刚才的位置。
那半封信,已经被收走了。
栏杆上,还留着一点纸屑,被雨水泡得发白,贴在锈迹上。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没看。
他把它放进大衣内袋,贴着心口。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朝黑鸦谷的方向走了几步。
没再回头。
雨打在脸上,凉。
他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
身后,指挥所的灯,灭了。
风卷着灰,从桥下飘上来,落在他肩上。
没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