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雾贴着地面爬，像一层没透的油。陆野蹲在岩缝里，呼吸器滤出的气带着铁锈味。他右手攥着那把改装过的工兵铲，左手摸了摸口——芯片还在，缝在肋骨底下，皮肉没长好，一动就扯着疼。
谷底有光。
不是火，是冷光，从铁皮棚屋的窗缝里漏出来。三盏，排成一列，照着地上一排铁床。床上的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不过十二，手臂上扎着管子，连着推车上的玻璃瓶。瓶里是淡绿色的液体，浮着细碎的银屑。
看守的四个，穿的不是军装，是黑布外套，袖口有褪色的鹰纹。其中一个正把针头，孩子没哭，眼睛瞪得大，像被冻住的猫。
陆野没动。他记得那鹰纹。三年前，“暗影行动”收尾时，他亲手给三个队员戴过这个徽章。他们说要回家，说孩子在等他们吃年夜饭。
现在他们在这儿，给小孩打药。
他等了七分钟，等换班。新来的那个叼着烟，没点着，只是含着，烟头在嘴里来回磨。他走过去，踢了踢铁床脚，说：“今天这组，药量加了？”
没人应。
陆野从后腰抽出匕首，刀刃没开锋，是钝的，专用来割皮带和绳结。他贴着墙走，脚步踩在碎石上，没响。到第三个看守背后时，那人刚转身，烟掉在地上。
陆野的手卡住他后颈，往下一压。骨头响了一声，像老门轴转过头。人倒下去，烟还叼在嘴里，没灭。
他撬开铁门，门锁锈了，钥匙了三次才转。屋里有股味，混着消毒水，还有一丝……焦糖？他没细想。
床上的孩子全闭着眼，呼吸浅。他扒开一个男孩的衣领，锁骨下有编号，烫的，像烙铁按上去的印子。编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别哭，哥来了。”
他认得这字。
他抓起一个最小的女孩，塞进怀里。女孩没醒，但手指攥着什么，攥得死紧。他掰开她的小指头，是一块怀表，铜壳，边角磨得发亮，玻璃裂了三条缝。
他打开。
照片是黑白的，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穿的是旧式军装，背景是训练场的铁丝网。左边那个笑得露了牙，右边那个低着头，手在裤兜里——是程燎。
背面用铅笔写的字，边角被磨淡了，但还能看清：“哥，你说过，人不能活在谎言里。”
陆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快十秒。他没动，没呼吸，也没合上表。怀表的秒针还在走，咔、咔、咔，声音在毒雾里像钟。
他把表塞进自己衣袋，贴着心口。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信号弹。弹身是标准的橙红色，弹头刻着“C-7”，是三年前他亲手领的，当时程燎站在他身后，说：“别乱用，这玩意儿一亮，全军都知道你没死。”
他点燃。
火光冲上去，像一束被掐断的夕阳。雾气被烧出一个洞，光透得通明。
头顶传来嗡声。
不是风。是旋翼。
他抬头。
七架无人机，排成三角阵，从云层下压下来，机身漆黑，无标识，只有机腹有两道红条——是程燎的“鸦群”定制版。
陆野没躲。
他抱着女孩，站在原地，看那群机器掠过头顶，飞向谷口。其中一架，悬停了两秒，镜头对准他，红灯一闪，像眨眼。
他转身，往谷外走。
身后，铁皮棚屋的门，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吱呀一声，又停了。
谷口的泥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他自己的，深，拖着血。另一行，是军靴的，新印，鞋底纹路清晰，还沾着草屑和一点黄泥。
程燎来过。
没现身。
陆野走到坡顶，停下，把女孩轻轻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她睫毛动了动，没醒。他解下自己的水壶，拧开，倒了一点在掌心，然后小心地抹在她嘴唇上。
水是凉的，带点铁腥。
他蹲着，没说话。
风从谷底卷上来，把毒雾吹散了些。远处，军部的探照灯扫过山脊，一明一灭。信号弹的余光还在天上，像一颗不肯落的星。
他摸出那块怀表，又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程燎，眼睛是低着的，但嘴角是松的。
陆野把表合上，塞回口袋。然后从腰带上取下三颗手雷，拧开保险，轻轻放在女孩身边——三颗，排成一列，像小时候他们玩的石子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远处，有脚步声，慢，稳，从左坡绕过来。
没说话。
陆野没回头。
他盯着脚边的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个小坑，是以前哪个兵磕烟头烫的。坑里积了点雨水，晃着天光。
程燎走到十步外，停下。
他没戴头盔，脸上有新疤，从左眉骨到颧骨，浅的，像是被什么划过，没化脓。军大衣领子翻着，沾了泥，右袖口有一道撕裂的线，没补。
他手里没枪。
只拿着一张纸，旧的，折了四折，边角卷得厉害。
陆野看了眼那纸，没问。
程燎也没展开。
他站了五秒，然后把纸塞进大衣内袋，动作很轻，像放一张没寄出的信。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片枯叶，打在陆野脚边，停了。
程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停下。
“你留了三颗。”他说。
陆野没应。
“以前你拆弹，只留一颗。”
“现在不一样了。”陆野说。
程燎没回头。
“我知道。”
他继续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声音很轻，像在数步子。
陆野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被雾吞没。
他蹲下来，把女孩抱紧了些。
怀表在口，还在走。
咔、咔、咔。
谷底，那三颗手雷，静静躺着，没响。
远处，探照灯又扫过一次，光掠过岩石，照见女孩的睫毛，颤了一下。
风停了。
地上那滩水，慢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