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燎站在作战室门口,没进去。门缝里漏出的光,照在鞋尖上,泥还没,是早上从谷口带回来的。屋里吵得像炸了锅。
“陆野必须死。”参谋长拍桌子,茶杯晃了两下,没倒。杯沿上一道水痕,了半截。
“他手里有芯片,能撬出整个军火链。”另一人说,“但那血字……是冲着咱们来的。”
有人翻出旧档案,纸页脆,边角卷得厉害,像被反复揉过又展开。志本子是深绿色的,皮面裂了,露出里头的麻线。翻到某一页,字迹是程燎的,墨色浅,像是写完就放了几天:“若有一天我签下灭口令,就把我埋在第一个被炸的村庄。”
没人说话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页翻了半页,又停住。角落的饮水机嗡嗡响,水滴落在接水桶里,一滴,一滴。
程燎伸手,把志抽出来。纸页在指间沙沙响,像雪粒擦过铁皮。他没看内容,直接撕。从右上角开始,一条一条,撕得慢,像拆信封。撕到最后一行,纸边卡在拇指指甲缝里,他没用力扯,用另一只手慢慢抠出来。
撕完,他把碎纸塞进大衣内袋,没封口。风一吹,有几片贴在裤腿上,没掉。
他转身往外走,副官跟上来,手里捏着一叠新命令:“总部刚发的,七十二小时内清除黑鸦谷所有目击者,包括……陆野。”
程燎没接。他伸手进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张纸。纸是普通的信纸,发黄,边缘毛了,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没信封,没落款。字迹是陆野的,歪,但稳。
“你若还信我们曾并肩,就来黑鸦谷。”
他看了三秒,没fold,没揉,就那么捏着。纸角蹭到裤兜里一枚硬物——是陆野当年塞给他的那枚铜纽扣,早该丢了,还在这儿。
“去,”他开口,声音不高,“把监控调出来,看谁在七天前,动过档案室的B3柜。”
副官愣了一下:“您是说……有人提前翻过志?”
程燎没答。他走到窗边,玻璃上有道裂痕,从右上角斜下来,像刀划的。外面天灰,云低,风把晾衣绳上的旧军帽吹得晃,晃了三下,停了。
他没关窗。
回到桌前,他把那张信纸压在战术地图上。地图是新印的,墨还没,黑鸦谷那块,红圈画得重,边角还沾着点铅笔灰。他用食指抹了一道,灰沾在指腹上。
副官站着没动。
“你昨天,是不是去了一趟老营房?”程燎问。
“……是。”
“什么?”
“取……程少校的遗物。”
程燎没抬头:“哪个少校?”
“……您妹妹。”
空气停了两秒。饮水机又滴了一滴水,砸在桶底,声音比刚才响。
“那东西,”程燎说,“不该你拿。”
副官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把新命令放在桌上,没放稳,歪了半寸。他转身走,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程燎坐下来,没开灯。桌上一盏老式台灯,灯罩裂了,用胶带缠过,缠得乱,像小时候他妹妹包糖纸的手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摊平。背面,有半枚模糊的指纹,是陆野的,右手中指。他记得,陆野写字总爱用这指头压纸,说这样字才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信纸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我签的不是命令,是求生的纸。”
写完,没署名。他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口袋。布料鼓了一块,走路时会轻轻晃。
他起身,走到墙边,把那本撕碎的志残页,全部收进金属盒。盒子旧,盖子扣不紧,他用胶布缠了三圈,缠得紧,像捆炸药。
做完,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闪得慢,三秒一亮,三秒一暗。他走过时,影子被拉长,又缩回,像在跟谁说话。
楼梯口,有个新兵抱着文件夹,看见他,立正,敬礼,手抖了。
程燎没回礼。他低头,看见新兵鞋底沾了点黑泥,不是军营的,是黑鸦谷的土。
“你去过谷口?”他问。
“……报告,没,没去。”
“那泥,哪来的?”
新兵咽了口唾沫,没答。
程燎没再问。他走下楼梯,脚步没停。身后,那盏灯又闪了,亮了三秒,灭了。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动窗帘。窗帘角,挂着一粒掉的蒲公英,被风一碰,碎了。
灰,落了一地。
他没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