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掌柜的消息,高育良没有急着往上汇报。
他不是不想让端王知道有人在打探王府,而是时机未到。现在说出来,端王只会问一句“谁在打探”,而他答不上来。一个“不知道”的回答,不但不能立功,反而会显得无能。
他需要先挖出那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高育良借着置办年货的由头,频繁出入东京城的茶楼酒肆。他官服,只穿半旧的便装,混在人堆里像个普通的市井中人。每到一处,他都不急着打听,而是先听——听邻座的人聊什么,听掌柜的跟熟客说什么,听小二跟客人搭什么话。
他不是在找那个打探者,而是在找“异常”。
东京城太大,人太多,想在几十万人里找到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高育良知道,任何刻意隐藏的人,都会留下痕迹——他问的问题不对,他给的钱不对,他看人的眼神不对。把这些“异常”拼在一起,就能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正月十二,他在城南“醉仙楼”喝茶时,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灰色棉袍,面容普通,坐在角落里独酌。他不像其他茶客那样高声谈笑,也不像那些等人办事的商人那样东张西望。他一直在听,听周围的人说话,偶尔一两句,语气随意,但问的问题很具体。
“端王府最近是不是换了一批护卫?”
“听说端王府新来了一个管事的,姓高?什么来头?”
“端王今年有没有出京的打算?”
这些问题,问得隐晦,不像在打听,更像在闲聊。但高育良听得出来,每一个问题都指向端王府的核心人事和动向。
他没有打草惊蛇。喝完了茶,结账走人,从侧门出去,在街对面的杂货铺里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观察那个人。
那人在茶楼里又坐了半个时辰,才起身离开。高育良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借着人群的掩护,一路跟到了城东的一处客栈。
客栈不大,名字叫“顺来”,是那种贩夫走卒住的地方。那人进去后,高育良没有跟进,而是在对面的一家饼铺买了一包芝麻饼,站在路边慢慢吃。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客栈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被推开了。那人探出头来,朝街上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高育良记住了那扇窗户的位置。
他没有再等,转身回了端王府。
接下来,他需要布一个局。
正月十五,上元节。
东京城没有宵禁,灯市从宣德门一直延伸到南薰门,满街花灯如昼。端王被皇帝召入宫中参加宫宴,梁师成随行,府里只留了高深和高育良。
高育良找到高深,提出了一个请求。
“高统领,我想借两个人。”
高深看了他一眼:“什么?”
“帮我盯一个人。城东顺来客栈,二楼靠街的第三间房。住了个灰衣人,三十来岁,圆脸,右眉上方有一颗痣。”
高深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让李成和张虎去。他们是府里最机灵的。”
“多谢高统领。”
高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你小心些。那人不简单。”
高育良没有问高深怎么知道“不简单”,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正月十六,李成和张虎回来复命。
“那个人叫赵四,自称是江南来的布商,在东京等着收一批货款。”李成压低声音,“但他在客栈里住了五天,从没见他跟任何布商打交道。倒是每天都出去,去的地方都是茶楼、酒肆、瓦舍——人多嘴杂的地方。”
“他有没有跟什么人见过面?”
“见过。昨天下午,有人来找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穿着青色长袍,戴着幞头。两个人在房里谈了小半个时辰,那文士走的时候,还特意把帽子压低了。”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文士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只看到他左手戴着一枚玉扳指,翠绿色的。”
高育良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正月十七,高育良做了一件冒险的事——他亲自去了顺来客栈。
他没有直接去找赵四,而是在客栈大堂里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盘花生米。他故意说着一口带着河北口音的官话,跟掌柜的攀谈起来。
“掌柜的,你这店净不净?我有个朋友过几要来东京,想找个地方住。”
“净!您放心,小店虽然不大,但被褥天天换,热水随时有。”掌柜的满脸堆笑。
“有没有安静一点的房间?靠街的,亮堂。”
“有有有,二楼靠街的三间都空着呢。您朋友什么时候来?我提前给他留着。”
高育良笑了笑,没有接话,起身走了。
他不确定赵四会不会听到他的声音,也不确定赵四会不会因此起疑。但他需要投石问路——如果赵四在这两天内突然离开,说明他警觉性很高,也说明他背后的人对他的行踪非常在意。如果赵四没有动静,说明他只是一个低级别的眼线,不值得太紧张。
第二天,赵四没有走。
第三天,赵四还是没有走。
高育良心里有了数——这个人,是一颗小棋子。他背后的人不担心他被发现,或者本不关心他的死活。这样的人,正好可以用来传递假消息。
他决定钓鱼。
正月二十,高育良通过李成放出一条消息:端王今年不出京了,因为皇帝要册封他为太傅,需要在京准备礼仪。
这条消息是假的。端王不但要出京,而且行程已经定在二月下旬。但高育良要看看,这条假消息会不会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两天后,赵四退了房,离开了东京。
李成一路跟到了城外,回来禀报:“他往南去了。骑着一头驴,走得不快。”
高育良点了点头。
鱼咬了钩,现在要看鱼把饵带到哪里去了。
正月二十五,高育良从孟掌柜那里又听到了一条消息——有人在打听发运司新任使沈晦的底细。
这个消息,跟赵四那条线不是一回事,但时间点挨得很近,很难不让人联想。
沈晦是皇帝亲自点的将,既不是蔡京的人,也不是端王的人。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旧账,已经揪出了三个仓吏、两个押运官。这些人都跟蔡京的门生有牵连,但沈晦没有往上追,只是把他们免职了事。
有人要打听沈晦的底细,说明有人在担心沈晦会继续往上挖。
高育良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需要看着。看着沈晦怎么动,看着蔡京怎么应对,看着端王怎么利用这个机会。
他能做的,是在端王耳边吹几句风,不多,够用就行。
正月二十八,端王在书房里看地图,忽然问高育良:“你说沈晦这个人,能撑多久?”
高育良想了想,说:“小的觉得,沈大人撑多久,不取决于他,取决于陛下。”
“怎么说?”
“沈大人是陛下点的将。只要陛下不动,他就不会动。陛下若动,他就算想撑也撑不住。”
端王放下手里的朱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刚点了沈晦,不会这么快就打自己的脸。所以沈晦至少能撑一年。”
“王爷说得是。一年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端王看了高育良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你又在暗示我什么?”
“小的没有暗示。小的只是觉得,沈大人在前面冲,王爷在后面不能什么都不做。”
“做什么?”
“沈大人查账,查到的人,该免的免,该罚的罚。但免了的人,谁来补?罚了的人,谁去替?这些事,王爷可以替陛下分忧。”
端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让我推荐人去补这些缺?”
“小的不敢替王爷拿主意。小的只是觉得,与其让蔡京的人占了便宜,不如让王爷的人去占了便宜。反正都是占便宜,不如自己占。”
端王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高俅,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真不像一个管事的。”
“小的说的是大实话。大实话不好听,但管用。”
端王没有再说什么,但第二天,他就去了宫中,跟皇帝聊了一下午。回来时,他的手里多了一份名单——三个州县的空缺官位,皇帝让他自己看着办。
高育良知道,这份名单,端王会跟梁师成商量,也会跟郑居中通气,最后才会落到具体的名字上。他不会参与其中,也不该参与。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吹的那阵风,已经变成了推动棋局的力量。
够了。
二月初,东京城的气温开始回升。
高育良站在王府后院的廊下,看着花园里的柳树抽出新芽,忽然想起了他在秦城监狱的子。那里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柳树,春天也会发芽,但没有人有心情去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时代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他知道,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风起了,柳絮飘飞。
他转身回了书房,继续准备江南之行的细务。那个叫赵四的眼线已经离开了东京,但他留下的阴影还没有消散。高育良不知道那个戴玉扳指的文士是谁,也不知道赵四去了江南会把假消息传给谁。但他知道,等船到了桥头,自然就会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