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东京城的天气陡然转寒。
北风从黄河那边刮过来,裹着沙土和霜气,打在脸上像刀子。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袖着手,脚步匆匆。高育良从端王府后门出来,沿着墙往东走,要去城南的一家布庄核对一批冬衣的账目。
这是他主动揽下的差事。
端王府每年入冬都要给护卫、杂役添置冬衣,往年都是梁师成手下的一个管事经办,今年那管事告病,梁师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高育良在旁听了一耳朵,主动请缨。
“梁总管,小的以前在市井混过,知道布匹的行情,要不让小的试试?”
梁师成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别办砸了。”
高育良自然不会办砸。他不但没有办砸,而且办得比往年都好——同样的银子,他多买了二十件棉袄,还附赠了一百双棉袜。布庄的掌柜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最后拱手送客:“高大人,您这砍价的功夫,比我们行里的人还厉害。”
高育良笑笑,没解释。
他不是会砍价,而是知道底价。在汉东省时,他分管过后勤采购,对物资价格了如指掌。十一世纪的布匹行情虽然与二十一世纪不同,但“货比三家”“量大从优”的道理是一样的。
这件事传到端王耳朵里,端王笑着说了一句:“高俅这个人,过子是把好手。”
梁师成没有笑。
他看高育良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十一月下旬,端王府迎来了一件大事——冬至祭天。
这是朝廷一年中最重要的礼仪活动,皇帝亲自到南郊祭天,诸王公大臣陪祭。端王作为皇弟,必须出席,而且要从头到尾参加全套仪程。
梁师成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朝服、车驾、随从、仪仗,每一样都要反复检查。高育良被分配到后勤组,负责随从人员的饮食和住宿安排。
这是一件不起眼但极其繁琐的事。随从人员上百号,有护卫、有侍从、有杂役,每个人都要有地方住、有热饭吃、有热水洗漱。祭天的地点在南郊,距离城里有十几里路,需要提前两天出发,在那边住一晚。
高育良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他亲自去南郊踩点,查看住宿的地方是否够用、炉灶是否通畅、柴炭是否充足。负责接待的官员见他是个穿便服的胖子,起初爱答不理,等他说出“端王府”三个字,态度立刻变了。
“端王府的人怎么不早说?下官有失远迎。”
高育良笑着拱手:“不敢当。我们梁总管让我来打前站,您别嫌我烦就行。”
那人连忙摆手,领着他把场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高育良走得很慢,看得很细。他发现了两个问题:一是柴炭不够,按照往年的用量,至少缺三分之一;二是供水的井离驻地太远,大冷天的,让一百多人走半里路去打水,不现实。
“这两个问题,您看怎么解决?”他问接待官员。
那人面露难色:“柴炭的事好办,从附近的村子调一些来就行。水的事……这个真不好办,附近就这一口井。”
高育良想了想,说:“能不能从城里运水?我回去跟梁总管商量,调几辆水车过来。”
那人如释重负:“能,能!那就麻烦高大人了。”
回城的路上,天色已暗,高育良骑着驴,走得很慢。身边的护卫李成忍不住说:“高大人,这种小事您也亲自跑?”
“小事办不好,大事就轮不到你。”高育良随口答了一句。
李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祭天大典当天,端王精神抖擞,从小到大的仪程没有出一丝差错。随从们吃得好、住得好、有水用、有炭烤,一个个精神饱满。
回程的路上,端王忽然问高育良:“听说这次的后勤是你安排的?”
“是小的配合梁总管做的。”
“梁总管跟我说,水车的事是你想到的。”
“小的只是动动嘴,跑腿的都是下面的兄弟。”高育良低头,谦逊得恰到好处。
端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高育良注意到,端王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信任,而是“这个人可以办大事”的认可。
冬至过后,年关就近了。
东京城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街市上挂起了红灯笼,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贴、祭。端王府也不例外,从上到下忙得脚不沾地。
高育良却在这时候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向梁师成请了三天假,要回一趟“老家”。
“老家?你老家在哪?”梁师成皱眉。
“小的在东京没有家,老家在河北,早年间逃荒出来的。小的想去祭拜一下父母,顺便看看有没有老亲戚还活着。”
梁师成看了他一眼,同意了。
高育良当然不是真的回老家。他在东京城外转了三天,骑着驴把城东、城南、城西的农田、村庄、水渠、道路,都走了一遍。
他在画一张地图。
不是军事地图,而是民生地图。哪里的庄稼长得好,哪里的水渠年久失修;哪个村子人多地少,哪个村子十室九空;哪条路晴天扬尘、雨天泥泞,哪座桥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塌。
他把这些信息一桩桩、一件件记在心里,回府后写在纸上,然后烧掉。
这些信息看似零碎,却是他了解这个王朝基的窗口。粮食、人口、道路、水利,这些才是国家的筋骨。朝堂上的争斗再热闹,没有这些基,都是空中楼阁。
三天后,他回到端王府,带回了两样东西:一包从城外农家买的腊肉,和一句“父母坟头草都长高了,小的烧了些纸钱”的托词。
梁师成没有追问。
腊肉被厨房切了蒸上,端王吃了一筷子,说“味道不错”,高育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腊肉的真正用处,不是味道。而是高育良借此知道了一件事——城外的村子,今年已经有农户开始年猪了。这说明今年的收成不错,百姓手里有余粮。如果哪一年连年猪都不起,那就是灾年的前兆。
十二月二十三,祭灶。
这是北宋最重要的民间节之一,家家户户送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端王府不祭灶——这是民间习俗,王公贵族不兴这个。但府里的杂役、丫鬟们会在后院偷偷烧纸、供糖瓜。
高育良没有参与。他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那群人围在一起,火光映着一张张虔诚的脸。
“高大人,您不去拜拜?”春兰端着一盘糖瓜路过。
“灶王爷不认识我,拜了也没用。”高育良笑着摇头。
“您这话说的,灶王爷怎么不认识您?您这一年可没少给府里办事。”
高育良没有接话。
他不信灶王爷,不信任何神佛。但在这一刻,他看着那些火光中的人脸,忽然觉得,信点什么,也许不是坏事。
至少,心里有个盼头。
除夕夜,端王在府中设宴,邀请府中上下一起守岁。
这是端王府每年的惯例。正厅里摆了几桌酒席,端王坐在主位,梁师成陪坐,高深、高育良和其他几个管事坐在下首。丫鬟们穿梭其间,添酒布菜,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端王举杯:“这一年辛苦大家了,来,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应和。高育良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梁师成的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眼底却有掩不住的疲惫。高深面无表情,像个铁铸的雕塑。春兰和秋菊站在角落里,嘻嘻哈哈地推搡着,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这些人,从今往后,将是他这条船上的人。
他不知道这艘船能走多远,但他知道,只要船不沉,他就会一直划下去。
午夜,钟声响起。
新的一年到了。
端王已经有些醉了,被人扶着回房休息。众人渐渐散去,高育良独自走出正厅,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天。
夜空很清,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像一盘散落的棋子。他忽然想起在原时空的一个除夕夜,那时他还是汉东省委副书记,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窗外是万家灯火,耳边是电视里春晚的歌声。
那些子,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不,就是上辈子。
他低下头,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转身回屋。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字——“稳”。
然后,他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年目标。
不急。不躁。不贪。不惧。
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新的一年,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