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淌过去,高育良在端王府已经待了近一个月。
他从一个扫地踢球的泼皮,变成了帮办文牍的随从;从帮办文牍,又变成了端王偶尔会留饭的“身边人”。这个变化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他没有急着表现自己,也没有刻意讨好谁,只是把每一件交待下来的差事办得妥妥帖帖——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种分寸感,是他在汉东省几十年的官场生涯磨出来的。太能会遭人忌,太无能会被弃;太热情像谄媚,太冷漠像傲慢。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尺寸精准的尺子,不多不少,刚好让人用得顺手,又不觉得扎手。
九月的东京城,秋意渐浓。太尉府的门前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槐叶,端王府也不例外,每清晨都能听见杂役扫地的沙沙声。
这午后,端王忽然把高育良叫到书房,扔给他一本厚实的册子。
“你看看这个。”
高育良双手接过,翻开。是一本漕运账册,记录的是东南六路发运司往东京运送粮米的数量、时间、损耗。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但他只翻了两页就发现了问题——“损耗”一栏的数字,比正常运输的合理损耗高出三成。
“王爷,这是……”
“发运司送来的。”端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腹前,语气漫不经心,“蔡京的人经手的。你帮我算算,这里面有多少猫腻。”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账册上,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端王让他算账,绝不是因为他会算——王府里精通钱粮的幕僚不止一个。端王是在试探他敢不敢说真话。一个泼皮,面对蔡京这样的大人物,敢不敢指出问题?
敢,但不能全说。
“王爷,小的能不能拿回去看两天?”
“行。不急。”
高育良抱着账册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点了一盏油灯,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极慢,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他不是在算账,是在找“度”。
损耗三成,这是明面上的。朝廷规定的合理损耗是一成五,多出的一成五,被各级官吏层层克扣了。他如果全盘托出,端王震怒,追查下去,蔡京固然会受损失,但高俅这个“告密者”也会被蔡京盯上。以他目前的地位,蔡京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
他不能当那个出头的椽子。
但他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端王把账册给他,就是要一个答案。
他需要找到一个“两全”的说法:既指出问题,又把矛头引向“制度”而非“人”;既让端王满意,又不得罪蔡京。
两天后,他把账册还给端王。
“王爷,小的看完了。”
“说说。”
“损耗比朝廷规定的多了差不多一倍。”高育良没有说“三成”,而是用“一倍”这个模糊的说法,“但小的不太懂漕运,不知道是路上损耗本来就大,还是有人做了手脚。”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端王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小的不敢妄断。不过小的在市井见过一种事——有些商号做生意,掌柜的报账总会多报一点损耗,说是‘泼洒了’‘虫蛀了’。东家要是不查,这笔钱就落进掌柜的口袋了。”
“你是说,发运司的官吏也这么?”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只是说,市井有市井的规矩,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小的不懂官场的规矩,不敢乱说。”
端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滑了。”
高育良低头,憨厚地笑了笑。
滑,是他的保护色。他不是不能说真话,而是真话要分场合、分对象、分时机。现在还不是跟蔡京正面交锋的时候。
端王没有继续追问,但也没有把账册收起来。他把它放在书案的一角,用镇纸压住,显然是留待后用。高育良知道,端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只是暂时不想发作。
这件事之后,端王对他的信任又深了一层。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没说什么。一个从市井来的泼皮,面对蔡京这样的大人物,知道分寸,知道轻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种人,比那些只会拍马屁的门客有价值得多。
又过了几,端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高育良正在前院整理来往公文,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童,挑着担子,像是远道而来。
那道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走路的姿态不像寻常道士那般飘然若仙,反而带着几分武将的英武之气。
梁师成迎上去,抱拳道:“林真人,王爷正等着您呢。”
林真人?
高育良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林灵素?那个后来被宋徽宗封为“通真达灵先生”、以妖术惑主的道士?
他在原著中读到过这个人。林灵素原本是个游方道士,靠着一手幻术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骗取了宋徽宗的信任。后来权倾朝野,祸乱朝纲,比蔡京好不到哪去。
但他现在来端王府做什么?
高育良低下头,继续整理公文,耳朵却竖了起来。林灵素被梁师成引着往后院走,经过前院时,他的目光扫过高育良,停留了不到半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但就是那半息的停留,让高育良的后背微微发凉。
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他脸上刮过去。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识别。像一个人在认另一个人。
高育良稳住心神,没有抬头。
林灵素走后,他找机会悄悄问春兰:“刚才那位道人是谁?”
“林真人,王爷新请的方士。”春兰压低声音,“听说会法术,能呼风唤雨。王爷最近迷上了这些,隔三差五就请他来府里讲道。”
“王爷信这个?”
“信不信的,不好说。但王爷喜欢听,咱们当下人的也不好说什么。”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心里敲响了警钟。
端王信道教,这是原著里写过的。宋徽宗自称“道君皇帝”,大建宫观,册封道士,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如果林灵素现在就进入端王府,那意味着端王对道教的兴趣比原著中更早。
这对他来说,不是好消息。
他不是不能利用端王的信仰——他比林灵素懂的东西多得多,随便编几句“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就能糊弄过去。但那样做,他就跟林灵素没有区别了。他不想做一个靠谄媚上位的弄臣。
他要用实力说话。
可是,在端王越来越沉迷道教的趋势下,他的“实力”会不会被边缘化?
这需要他调整策略。
接下来的几天,高育良刻意减少了在端王面前露面的次数,把更多精力放在熟悉王府事务上。账目、人事、往来公文,他看得比谁都细。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不需要靠踢球、下棋、讲大道理,而是靠“办实事”来证明价值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九月下旬,端王要主持一场秋祭大典。这是朝廷的礼仪活动,端王作为皇弟,每年都要代天子祭祀天地。以往这些事务都由梁师成一手办,但今年端王忽然点了高育良的名。
“你帮梁总管打下手,跑跑腿。”
“是。”
高育良心里清楚,这不是赏识,是考验。秋祭大典涉及礼部、太常寺、光禄寺等多个衙门,程序繁琐,稍有不慎就会出岔子。端王让他参与,是想看他有没有办事的能力。
梁师成对此没有表示反对,但也没有表示欢迎。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把一沓文书递给高育良:“这是今年大典的流程,你先看看,不懂的来问我。”
高育良接过文书,回房连夜研读。
秋祭大典的程序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从斋戒、陈设、省牲,到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再到饮福、受胙、望燎,洋洋洒洒几十个环节,每一个都有特定的礼仪规范,半点马虎不得。
他用了一整夜,把流程背得滚瓜烂熟。第二天,他又找太常寺的官吏核对细节,确认每一步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所需器物。
这不是他的专长。他是学法律的,不是学礼仪的。但他知道,在官场上,细节决定成败。你把小事办得妥帖,别人才敢把大事交给你。
大典当天,天还没亮他就到了现场。
从祭坛的布置到礼器的摆放,从乐队的站位到牲牢的准备,他逐一检查,查出了三处疏漏:一是香烛的数量少了两对,二是礼生的朝服有一个破洞,三是祭坛北侧的灯架不稳。他不动声色地一一弥补,没有惊动任何人。
大典顺利进行。
端王身着衮冕,在礼官的引导下完成各项仪程,神情庄重,举止得体。高育良站在远处的人群中,看着那个年轻的王爷在祭坛上焚香祝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慨。
这个人,将来是要当皇帝的。如果他不是穿越者,此时此刻,他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对端王顶礼膜拜。但他知道,这个人在位的二十多年,将是北宋最黑暗的岁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大典结束后,端王把高育良叫到面前。
“今天的事,梁总管都告诉我了。”
高育良低头不语。
“三处疏漏,你补得很好。”端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不掩饰的欣赏,“你这个人,看着粗,心细。以后府里的事,多跟梁总管学学。”
“谢王爷。”
从这天起,高育良在端王府的地位,从“帮办文牍”变成了“协理庶务”。他终于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陪练,而是一个真正能办事的人。
但他知道,这离他的目标还有很远。
他想要的不是端王府的总管,而是朝堂上的话语权。那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三年之内,让端王离不开他。
不是靠谄媚,是靠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