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安”字像一刺,扎在高育良心里,扎了整整三天。
他没有把那件袍子扔掉,也没有拿去质问春兰。他把衣服重新叠好,按原样放回箱子里,每天照常穿着出门、办差、端茶倒水。不同的是,每晚就寝前,他会把当天穿过的衣服翻过来,借着油灯的光一寸一寸地检查。
什么也没再发现。
布条只有那几块,绣着“安”“平”“顺”“康”,针脚细密,用的是上好的丝线。不是丫鬟的手艺,丫鬟缝不出这么整齐的针脚;也不是普通裁缝,普通裁缝不会在领口内侧绣字。
高育良把布条拆下来,收在一个小布袋里,贴身藏着。
他不确定这是谁的试探,但能确定一件事——在这座王府里,有人想告诉他什么,或者想让他知道什么。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说明传递者不想暴露身份,也不想引起旁人注意。字是不带指向性的吉祥话,无论谁看到,都可以解释为“祈福”。
但高育良不是普通人。他知道,在权力场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吉祥”。
他决定等。
九月的最后几天,东京城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三夜,把大街小巷都泡成了泥浆。端王的腿疾犯了,卧床不起。梁师成忙前忙后,煎药送水,高育良则负责接待那些来探病的官员。
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值得记住。
第一个是郑居中。他提着一盒补品,在端王床前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聊了几句边关的战事,便起身告辞。高育良送他出门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高大人,最近府里安生吗?”
高育良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府里一切如常,郑大人放心。”
郑居中笑了笑,撑着油纸伞走入雨幕。
第二个是刘仁。发运司的那个副使,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他在端王床前坐了更久,聊的是漕运、粮价、东南的收成,句句不离本行。梁师成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高育良奉茶时,刘仁接过茶碗,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不像是无意的。
高育良退到一旁,面不改色,心里却翻起了浪。
刘仁是蔡京的人。他在端王府公然跟高育良“对暗号”,要么是蔡京授意的试探,要么是他自己的小算盘——想在端王身边找一个内线。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高育良已经被蔡京那边的人盯上了。
他需要更小心。
第三个来探病的人,让高育良有些意外。
张叔夜。
这位秘书少监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没有带任何礼物,甚至连把伞都没撑,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高育良把他引进端王卧室时,他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了看端王。
“王爷保重。”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走了。
端王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张叔夜这个人,不会说话,但心是好的。”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张叔夜的名字,往“可信”那一栏挪了一格。
秋雨停后,天气骤然转凉。
十月初,朝堂上关于发运司的核查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御史台查出了江南东路一批账目的问题——账面入库的粮食与实际上缴的粮食对不上,差额高达两万石。
两万石粮食,够一万名士兵吃半年。
消息传到端王府,端王正在书房里画一幅《秋山行旅图》,听完梁师成的禀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两万石。”
“是。”
“发运司的人怎么说?”
“说是账房记错了,正在补正。”
“记错了?”端王轻轻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两万石粮食,能记错?”
梁师成没有接话。
高育良站在角落里,心里在想:两万石,只是冰山一角。发运司的问题如果全部查出来,恐怕不止二十万石。但他不会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十月十五,朝廷下了旨:发运使张怀获罪免职,发运司进行全面整改。
张怀是蔡京的人。他被免职,意味着蔡京在发运司的地盘上丢了一座城池。
端王听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梁师成说:“请郑大人来府里一趟。”
郑居中来得很快。他在书房里跟端王谈了半天,出来时面沉似水。高育良送他出门,他忽然问了一句:“高大人,你觉得新任发运使,该用什么人?”
高育良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这个问题,不是他该回答的。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靠“出主意”来证明价值的泼皮了。他现在要做的,是闭嘴,是观察,是等待。
郑居中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走了。
几天后,新发运使的人选定了下来——不是端王的人,也不是蔡京的人,而是一个谁都没预料到的人物:户部侍郎沈晦。
沈晦这个人,高育良在史书上读过。他懂经济,会,不结党,不站队,是个真正的能臣。用他,是蔡京和端王都没有完全满意、但也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
高育良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但在这个阶段,能达成这样的平衡,说明端王已经学会了在夹缝中争取空间。
他越来越像一个棋手了。
十月下旬,高育良做了一件颇出格的事——他主动去找了张择端。
不是端王的意思,也不是梁师成的差遣,是他自己的主意。
张择端在翰林图画院的画室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几幅新作,画的都是东京城的街市。高育良来访时,他正在调颜料,手上沾满了石绿和朱砂。
“高大人,您怎么来了?”张择端有些意外。
“路过,进来看看。”高育良在画室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幅新作上——画的是一座桥,桥上有行人、有车马、有小贩,桥下的河水里漂着几片落叶。
“这是什么桥?”
“惠民河上的那座桥。塌的那座。”
高育良走近了看。画上的桥不太完整,桥面有一道裂缝,桥墩歪斜着,像是随时要塌。桥上的人却浑然不觉,有的在说笑,有的在讨价还价,还有一个小女孩趴在桥栏上往河里看。
“张先生,您这幅画……”
“还没画完。”张择端走过来,用画笔在桥墩处添了几笔裂纹,“我想把桥塌之前的样子画下来。那时候,没人觉得它要塌。桥面上的那些人,也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上面。”
高育良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张择端画的不是桥,是这个时代。繁荣的表面下,裂缝已经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桥上的人浑然不觉,桥下的人不敢说。
“张先生,您这幅画,画完了打算给谁看?”
张择端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也许……没人想看。”
高育良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画案上。
“张先生,这幅画,我买了。”
张择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高大人,您……”
“我不是懂画的人。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值得留下来。”
高育良没有多留。他拿了那幅未完成的画,卷好,夹在腋下,离开了翰林图画院。
走在街上,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秦城监狱里那个在《水浒传》扉页上写字的犯人。“狭路相逢,勇者胜。——可我输了。”那个犯人,也许是画过画的,也许是写过字的,也许只是随手一写。
但不管是谁,他都想告诉他一句话:你没有输。你的画,你的字,你的话,都留下来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高育良在整理书房时,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塞在公文卷宗里的,打开后只有一句话:“夜半,后花园,假山后。”
没有落款,没有字迹特征,用的是一张普通的竹纸。
高育良把信看了两遍,然后凑到蜡烛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他用手指搅了搅,化成粉末。
他不知道是谁约他,也不知道约他做什么。但他知道,在王府里,有些事躲不掉。
夜半。
后花园的假山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高育良没有带灯笼,摸黑穿过回廊,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到假山后面。
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月光很淡,看不清脸,但高育良从他的身形和站姿认出了他。
高深。
端王府的护卫统领,那个从不与人多说话的黑脸汉子。
“高大人,得罪了。”高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高统领,您约我来,有什么事?”
高深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衣服上的那些字,是我缝的。”
高育良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高统领缝那些字,是何用意?”
“用意?”高深苦笑了一下,“用意是想告诉你,这座王府里,不是只有梁师成一个人长了眼睛。”
高育良没有接话。
高深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写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警惕、不安,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梁师成在查你。”高深说,“他从你进府的第一天就在查你。你以前是什么的,有没有仇家,跟谁有来往,他都想知道。”
“高统领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他在查你的时候,也在查我。”高深的声音更低了,“这府里的人,他谁都不信。我们这些在他手下当差的,都是他的棋子。”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
“高统领跟我说这些,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不坏。”高深转过身,背对着他,“梁师成在府里经营了十几年,只手遮天。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他不是能给王爷办事的人。”
“那谁能?”
“我不知道。但总不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高深没有再多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高育良站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
夜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带着凋谢的桂花的残香。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弯残月,心里在飞速地整理信息。
高深跟他说这些话,不是为了“交朋友”,而是为了“找盟友”。梁师成在府里权势太大,高深作为护卫统领,一直被压着,心有不甘。现在他看到了一个可能改变格局的人——高俅。这个从市井来的泼皮,办事得力,端王信任,又不依附梁师成。
在高深眼里,高俅是一枚可以帮他制衡梁师成的棋子。
但高育良知道,他不能做任何人的棋子。他要用高深,但不能被他用。
回到厢房,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衣服上的字,是高深缝的。高深在提醒他——有人在盯着你,小心。同时也在示好——我愿意帮你。
高深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全信。他是护卫统领,手里有兵,在府里有实权。但他也是粗人,玩不了太细的权谋。用得好,是一把刀;用得不好,会伤到自己。
高育良需要这把刀。但不是现在。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稳的。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咚——咚——咚——”,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