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东京城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几天。
从这一天开始,朝廷封了印,百官休沐,市井便成了一切的主角。大街小巷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流,摊贩们把嗓门提到最高,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自家便宜。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和风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时不时撞上大人的腿,惹来几句笑骂。高育良挤在人群里,两只手护着怀里刚买的几刀宣纸,脚步却不急不慢。
宣纸是给端王买的。端王画画的纸一直用光禄寺的供应,品质不算差,但总说“不够润”。高育良托人打听到了城南一家老纸坊,专做南唐澄心堂的仿纸,虽不是贡品,但口碑极好。他亲自跑了一趟,挑了二十刀,用油纸包好,夹在腋下往回走。
路过潘楼街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角围着一群人,中间传来阵阵叫好声。他探头一看,是一个耍猴的老汉,牵着一只穿了红褂子的猴子,正在表演翻跟头、骑小车、作揖讨钱。猴子很机灵,动作滑稽,逗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铜钱哗啦啦地落在老汉的铜锣里。
高育良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扔了过去。猴子抓起铜钱,朝他拱了拱手,又引来一阵笑声。他转身离开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东京城,像极了这只猴子。穿着漂亮的衣裳,翻着花哨的跟头,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但那只拴在猴子脖子上的绳子,谁看见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回了端王府。
端王正在书房里试新笔。高育良把宣纸送进去时,端王正在一幅兰花图上勾勒最后几笔,头也没抬。
“放那儿。”
高育良把纸放在案角,正要退出,端王忽然叫住他。
“你过来看看,这幅画怎么样?”
高育良凑过去。画的是几株兰花,长在悬崖边上,叶子被风吹得斜斜的,姿态孤峭。他用的是端王画的兰花,但这句话不能说。于是他说:“小的不懂画,但觉得这兰花像是长了骨头。”
端王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
“长了骨头?有意思。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高育良低头,憨厚地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又说多了,但偶尔说多一句,反而能让端王觉得他“不装”。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大部分时间藏拙,偶尔露一点见识,让人觉得你“有点东西”但不“太有东西”。
“王爷,明年的江南之行,小的列了一个初步的行程,您要不要过目?”
“拿来。”
高育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端王接过,展开,看得很仔细。纸上写着从东京到应天府、再到苏州、杭州、越州,最后原路返回的路线,沿途停留的州县、预计的天数、需要接洽的衙门,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端王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做了多少功课?”
“小的查了沿途州县志,也问了几个常跑江南的商人。”
“问商人?”端王又看了他一眼,“什么商人?”
“就是府里平时采买丝绸、茶叶的那些。”高育良说得轻描淡写,“他们常年在江南跑,哪条路好走,哪个驿站净,哪个地方的官员好打交道,他们都清楚。”
端王把行程单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个人,做事细致。”
“小的只是想把差事办好,不给王爷丢脸。”
端王没有再说什么,但高育良从他的表情里看出,自己又得了一分。
腊月二十八,端王府开始贴春联、挂灯笼、扫尘除旧。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高育良也帮着搭手,搬梯子、递浆糊、扶正贴歪的横批。春兰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指挥:“左边高了——再低点——好,就那儿!”高育良贴完一幅,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红纸屑,春兰递给他一块热腾腾的年糕。
“高大人,您辛苦了,先垫垫肚子。”
高育良接过年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他忽然想起在原时空,有一年在汉东省委食堂吃年夜饭,桌上也摆着年糕。那时他是台上讲话的人,现在是站在梯子上贴春联的人。换了一种活法,反倒觉得踏实了。
除夕夜,端王在府中设宴,请府中上下一起吃团年饭。
正厅里摆了三桌,端王坐主桌,梁师成、高深、高育良和几个幕僚陪坐。丫鬟们穿梭其间,添酒布菜,热闹非凡。端王今天兴致很高,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
“高俅,你敬大家一杯。”
高育良愣了一下。端王让他敬酒,这是把他放在“自己人”的位置上。他站起身,端着酒杯,环顾四周,目光在梁师成、高深和几个幕僚脸上各停了一瞬。
“小的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祝王爷来年顺遂,诸事顺心。也祝在座的各位大人,身体健康,阖家安康。小的先为敬。”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喝完。酒是上好的琼花露,入口绵柔,后劲却大。他放下酒杯,坐下,余光瞥见梁师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审视。
高深倒是举了举杯,朝他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端王忽然说起明年江南之行的事。
“这次去江南,梁总管留在府里看家,高深带一队护卫跟着,高俅负责行程安排。”他的语气像是在布置差事,又像是在宣布某种人事安排,“你们各司其职,把事办好。”
梁师成低头应了一声“是”。高深点了点头。高育良也点头称是,但他注意到梁师成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太好看。让梁师成留在东京,意味着他不能随行,不能随时在端王身边,不能第一时间掌握端王的动向。对于一个总管来说,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梁师成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端起酒杯,敬了端王一杯。
散席后,高育良回到厢房,没有急着睡觉。他坐在桌前,把江南之行的行程又仔细过了一遍。从东京到应天府,再到苏州、杭州、越州,全程两千余里,预计用时四十天。沿途要经过十几个州县,每个州县都有不同的人情、不同的风险。
他忽然想起了老孙头说的那句话——“有人在码头上打听端王府的事。”江南是蔡京的地盘,端王要去踩地盘,蔡京不可能无动于衷。这一路,不会太平。
但他不能不去。
正月初一,东京城爆竹喧天。
高育良起了一个大早,换上新衣,先去给端王拜年。端王正在喝茶,见他进来,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跪了,站着吧。”
“小的祝王爷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你也万事如意。”端王从桌上拿起一个红封,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高育良双手接过,没有推辞。他捏了捏红封的厚度,里面装的不是铜钱,是碎银子。端王出手大方,这一封至少五两。
“谢王爷赏。”
“你这一年辛苦,应该的。”
高育良退出书房,站在廊下,把红封揣进怀里。五两银子,够他以前在街市上吃半年的羊肉面。但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连早饭都要赊账的泼皮了。
正月初三,端王府来了一个稀客。
不是官员,是东京城里有名的大相国寺的住持,法号圆明。六十来岁,白眉长须,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端王信道教,对和尚本不太感冒,但圆明是大相国寺的住持,身份摆在那里,不能不见。
圆明被引入书房,高育良奉茶。端王跟他寒暄了几句,问起寺里的香火、僧众的生活,圆明一一作答,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聊了几句,圆明话锋一转。
“贫僧此来,还有一事想求王爷。”
“大师请说。”
“寺里有一批经书年久失修,需要重新抄写装裱。贫僧想请王爷帮忙,看能不能从宫中请几位书法大家,助一臂之力。”
端王想了想,答应了。他说会跟宫里说一声,让翰林书艺局的人去帮忙。圆明合十道谢,然后忽然转过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这位施主,面相不凡。”
高育良愣了一下。
“贫僧说的不是长相。是气。”圆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人的气在身上,有些人的气在心里。施主的气,在眼睛里。”
高育良低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圆明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但他知道,在东京城这种地方,和尚也是政治的一部分。圆明来端王府,说是为了经书,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
圆明走后,端王忽然问高育良:“你觉得这个和尚是来什么的?”
高育良想了想,说:“小的觉得,他是来探路的。”
“探什么路?”
“探王爷的路。看看王爷好不好说话,有没有什么忌讳。这些事办完了,下次再来的,可能就不是和尚了。”
端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东京城里的和尚,没几个是真念经的。”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圆明的名字,写进了“需要留意”的那一栏。
正月初五,破五。
按照北宋的习俗,这一天要“送穷”,把过年积攒的垃圾倒掉,寓意送走贫穷。端王府的下人们一大早就开始打扫,把院里院外收拾得净净。
高育良也帮着倒了一筐垃圾。他走在街上,看着街坊邻居都在做同样的事,忽然觉得这个时代,虽然有很多他看不惯的地方,但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这些习俗,这些规矩,这些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生活方式,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温度和厚度。他一个穿越者,可以不喜欢,但不能不尊重。
正月初八,端王忽然说要去城外的大相国寺上香。
“不是刚来过吗?”梁师成有些不解。
“上次是那个老和尚来,这次我去还礼。来而不往非礼也。”
高育良在一旁听着,心里清楚,端王不是去还礼,是去“回访”。圆明来探了他的路,他要去探圆明的底。这是东京城政治圈的常态——你来我往,互相试探,谁都不愿意先亮底牌。
端王轻车简从,只带了高深、高育良和几个护卫。到了大相国寺,圆明亲自出来迎接,把他们引到方丈室喝茶。
茶是好茶,龙井,明前采的,用虎跑泉水冲泡,清香扑鼻。端王喝了一口,赞了一声。
圆明笑道:“王爷若是喜欢,贫僧让人包二两带回去。”
“大师客气了。”端王放下茶盏,“上次大师说的事,我已经跟宫里说了。过几,翰林书艺局的人会来寺里帮忙。”
圆明合十道谢,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高育良心跳加速的话。
“贫僧听说,王爷明年春天要去江南?”
端王的目光微微一凝。
“大师消息灵通。”
“贫僧只是偶然听到。江南是个好地方,风物清嘉,人文荟萃。王爷去散散心,也是好事。”
端王笑了笑,没有接话。
高育良站在一旁,心里却翻起了浪。圆明知道端王要去江南,这个消息是谁透露给他的?朝堂上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端王身边的人更少。难道端王府里,有人跟大相国寺有往来?
回府的路上,端王一直没有说话。高育良骑着他的瘦驴,跟在队伍后面,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圆明这条线,不简单。大相国寺是东京城香火最旺的寺庙,来往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这样的地方,天然就是一个信息交汇点。圆明作为住持,手里握着的不是佛珠,是无数条人脉线。
端王今天去还礼,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试探——试探圆明到底知道多少,试探圆明的立场,试探大相国寺背后站着谁。
这一局棋,棋子越来越多,棋盘越来越大。高育良坐在瘦驴背上,看着前方端王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选择端王这条路,走对了,但也走险了。
正月初十,东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高育良穿着新做的棉袍,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去城南取订好的几样东西——端王路上要用的茶叶、药材、以及几坛子好酒。这些琐事,梁师成本来让手下的管事去办,但高育良主动揽了过来。
不是为了表现,是为了“看”。他要在出发前,把沿途可能用到的一切摸清楚。茶叶产自哪里,药材是否道地,酒是哪家酿的,这些东西看似琐碎,但每一件都能成为跟人打交道的由头。
取完东西,他拐进一条小巷,去了一处不起眼的茶摊。
茶摊的老板姓孟,五十来岁,胖墩墩的,脸上总挂着笑。他是高育良在街市上认识的一个线人——不是刻意发展的,是偶然认识的。有一回高育良来喝茶,听见他跟人聊起江南路上的行情,说得头头是道,便多聊了几句。后来一来二去,熟了,就成了高育良打听市井消息的一个渠道。
“孟掌柜,过年好。”
“哎哟,高大人,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高育良坐下来,要了一碗茶。孟掌柜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年节的琐事。高育良听着,不时一两句,聊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最近东京城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孟掌柜的手顿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凑过来。
“有。听说有人在打听端王府的事。不是街面上的人,是外来的。”
高育良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人?”
“不太清楚。听口音不像东京的,倒像是南边来的。在茶楼酒肆里转悠,问的都是端王府最近来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
高育良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压在茶碗底下。
“多谢孟掌柜。”
“高大人客气了。”
高育良起身离开,走出巷子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有人在打听端王府,而且是从南方来的。蔡京的人?还是别的势力?不管是哪种,都说明端王已经被放进了某些人的棋盘里。
他必须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