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理庶务的差事,听起来体面,做起来却是十足的苦活。
端王府的庶务涵盖方方面面:田庄、商铺、房产、租税、采买、修缮,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邻里。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办好了没人夸,办砸了却会被人记在心里。
高育良接手的第一件棘手事,是城外一座田庄的水源。
端王府在城东南的马家桥有一片三百亩的田庄,与隔壁蔡京家的田庄共用一条水渠。往年倒也相安无事,今年入秋后雨水偏少,水渠的水量骤减,两边便争了起来。蔡家的庄客半夜偷偷改道,把水引向自家田地,端王府的庄客第二天发现,几十亩庄稼没浇上水,气得要动手。
双方对峙在田埂上,各执一词,差点闹出人命。
梁师成把这事交给高育良时,语气轻描淡写:“你去看看,能安抚就安抚,不要闹大了。”
高育良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端王不想为了这点小事跟蔡京翻脸,但也不能让自家的庄客吃亏。他需要找到一个让双方都能下台的方案。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两个护卫骑驴出城。
九月底的田野,稻穗已经泛黄,再有半个月就能收割。路边的柿子树挂满了青红色的果实,几个农妇正举着长竿打柿子,看见官服的人经过,慌忙躲到树后。
马家桥的田庄不大,三间瓦房,一个晒谷场,几间草棚。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赵,满脸沟壑,一双粗糙的大手布满裂纹。看见高育良,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眼眶通红。
“大人,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蔡家的人欺人太甚,把水渠堵了三天,庄稼都蔫了!”
高育良扶起他,没有急着表态。
“带我去看看水渠。”
水渠在田庄的西侧,两尺宽,一尺深,从北边的小河引水下来。原本沿着田埂一直延伸到两家田地的分界处,再分岔流向两边。如今在分岔口被人用石块和泥巴堵死,所有的水都流向了蔡家那边。
高育良蹲下身,看了看那块堵水的石头。
石头是新搬来的,边缘还有新鲜的泥土。他伸手摸了摸,泥是湿的,说明堵上不久。
“赵庄头,你们跟蔡家的人交涉过吗?”
“交涉过!他们本不认,说水是自然流的,他们没动过手脚。”
“蔡家庄的庄头是谁?”
“一个姓周的,以前在县衙当过差,凶得很。”
高育良站起身,沿着田埂走到蔡家田庄的那一侧。田里的庄稼确实比端王府这边绿得多,显然是浇足了水。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赵庄头说:“你先回去,让大家不要闹。我去找周庄头谈谈。”
赵庄头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蔡家田庄的庄头姓周,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刀疤,一看就不是善茬。高育良找到他时,他正坐在晒谷场上喝茶,看见官服也不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有何贵?”
高育良从驴背上下来,不卑不亢地说:“端王府协理庶务高俅,来跟周庄头商量水渠的事。”
周庄头眼皮都没抬:“水渠怎么了?我们没动过。”
“我没说你们动了。”高育良笑了笑,“我就是想问问,今年收成怎么样?”
周庄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不按常理出牌。
“还行。”
“还行就好。”高育良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蚕豆,自顾自地剥着吃,“我听说蔡太师最近在东京城南买了一座新宅子,花了不少钱。你们这些在太师手下当差的,也跟着沾光了吧?”
周庄头的脸色变了变。
“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太师家大业大,犯不着为了几亩地的水跟端王府过不去。您说是不是?”
高育良的语气始终不咸不淡,像是在拉家常。但周庄头听出了话里的分量——端王虽然现在只是个王爷,但他是皇帝的亲弟弟,蔡京再势大,也不敢公然跟皇帝的弟弟撕破脸。
“大人,这事我做不了主。”
“那谁能做主?”
周庄头沉默了片刻,说:“您给我一天时间,我去请示上头。”
“行。我等您一天。”
高育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周庄头,那块堵水的石头,我让人搬走了。水大家分着用,庄稼是朝廷的税基,毁了谁都不好交代。”
他没有威胁,没有发怒,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加重。但周庄头听懂了——这个笑眯眯的矮胖子,比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更难对付。
第二天,周庄头派人来传话:水渠恢复原状,两家平分水量,端王府先浇。
赵庄头乐得合不拢嘴,端王府的护卫们也觉得出了口气。高育良却没有因此居功,他只对赵庄头说了一句话:“以后遇到事,先报官,不要自己动手。动手就理亏了。”
回府的路上,跟在身后的护卫李成忍不住问:“高大人,您怎么就知道周庄头会服软?”
高育良骑着驴,慢悠悠地说:“因为他怕的不是我,是他背后的蔡太师。蔡太师不想跟端王撕破脸,他要是把事闹大了,蔡太师第一个饶不了他。”
李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高育良没有继续解释。他知道,这种人心的算计,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他用了二十多年才学会,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
水源解决后,梁师成对他的态度微妙地变了一些。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偶尔会主动跟他说几句话。有一次,甚至请他喝茶。
“你处理马家桥的事,我听说了。”梁师成端着茶盏,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好。王爷也很满意。”
“是梁总管教得好。”高育良低头捧茶。
“我教过你什么?”梁师成似笑非笑。
“梁总管教我,‘王府的事,宁可慢,不可错’。小的记住了。”高育良抬起头,目光真诚。
梁师成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慢慢喝了一口茶。
高育良知道,这不代表梁师成接纳了他。只是证明了他“有用”。在王府里,有用的人不会被排挤,但也永远不会被当成自己人。他和梁师成的关系,就是这种互相需要、互相防备的微妙平衡。
秋祭大典和水源这两件事,让高育良在端王府彻底站稳了脚跟。但他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更加谨慎。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了解端王的“朋友圈”。
端王虽然只是个王爷,但朝中不少大臣都与他有往来。这些人有的来求字画,有的来请教诗词,有的来攀附未来的“潜力股”。高育良利用协理庶务的便利,把每个人的身份、背景、与端王的关系深浅,都一一记录在册。
这些人里,有的是未来的忠臣,有的是未来的奸臣,有的会死在金兵的刀下,有的会死在百姓的唾骂中。高育良不知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该防,但他需要先知道“谁是谁”。
十月中旬,端王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人穿着普通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瘦,胡须花白,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端王接见他时,破例没有让梁师成在场,只留了高育良一个人端茶倒水。
“这位是张叔夜张大人。”端王介绍,“曾任海州知州,如今在朝中任秘书少监。”
高育良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张叔夜。
《水浒传》里,就是这个张叔夜招安了宋江。在真实历史中,他后来率军抵抗金兵,被俘后绝食而死。一个既招安了梁山好汉、又为国殉难的悲剧人物。
“下官见过张大人。”高育良双手奉茶。
张叔夜接过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对一个端茶倒水的杂役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高育良从他眼角的细纹里,读出了疲惫。
那是见过太多黑暗、又无力改变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端王和张叔夜聊了很久,话题从西北边患到东南财赋,从蔡京弄权到童贯跋扈。高育良站在角落里,默默听,默默记,一个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张叔夜走后,端王忽然问他:“你觉得张大人怎么样?”
高育良想了想,说:“张大人是个实在人。”
“实在人?”端王笑了,“这个评价倒是新鲜。”
“小的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张大人说话不拐弯,句句都在点子上。”
端王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但高育良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对张叔夜的印象也不错。
这让他心里多了一份期待。
如果端王将来当了皇帝,重用张叔夜这样的能臣,或许北宋的结局会不一样。但他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端王将来是宋徽宗,一个重用蔡京、童贯的昏君。一个人的用人偏好,不是靠几个“好印象”就能改变的。
他要做的,不是指望端王变好,而是在端王变坏的同时,让那些好的人有机会活下去、有机会做事。
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但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