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汾州到甘州,官道沿着渭河北岸蜿蜒西行,越走越荒凉。沈宁靠在马车壁上,手里攥着那本记满了汾州异常记录的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冯建安已经被就地看押,由北镇抚司的后援接管,连同那三箱倒贴封条的抚恤银和两车夹藏私盐的草料,一并押在汾州仓等候发落。
但冯建安只是链条上的一环。他供出了柳家,供出了工部侍郎柳崇亲批的条子,却说不清楚那些被转走的新粮到底去了哪里。他只是个负责藏东西的仓库,不是负责运东西的车夫。
真正的大头,在甘州。
甘州仓是西北粮道的终点,也是嘉裕关驻军的最后一站补给。如果甘州仓也空了,嘉裕关的守军撑不过这个冬天。
马车忽然停了。沈宁掀开车帘,看见前方官道上横着一粗木路障,路障后面站着七八个身着灰布短褐的壮汉,个个腰佩兵器,面色不善。陆总旗策马挡在车前,左手按在马鞍上,右手压在刀柄旁,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前方。
“来者何人?”为首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粗声粗气地喊道,“甘州地界,验牒通行!”
陆总旗没有答话,只是缓缓从腰间取出一面铜牌,举在手中。那壮汉眯着眼看了看,表情丝毫不变,反而冷笑一声:“镇抚司的人?咱家奉甘州知府之命,即起严查出入口。不管你是谁,都得下车验牒。车里还有什么人?一并下来!”
柳子谦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对沈宁说:“不对。甘州知府没权设卡查镇抚司的人。这些人……不像是官差。”
沈宁没有犹豫。她掀开车帘跳下车,径直走到那壮汉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枚拇指大小的御赐铜符,举到他眼前。铜符上的五爪蟠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御赐铜符。持此符者,如圣上亲临。”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路。”
那壮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络腮胡子的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是钦差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放行,这就放行!”
路障被手忙脚乱地搬开。沈宁回到马车上,放下车帘的那一刻,听见陆总旗策马经过她窗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些人不是官府的人。是私兵。”
沈宁攥紧了铜符。甘州知府没权调动私兵,只有一种可能:柳家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甘州。
甘州城的城门比汾州高大得多,城墙用青砖包砌,箭楼林立,俨然是一座军事重镇。城门口的守军也比沿途任何一处关隘都要多,甲胄齐全,戈戟森然,气氛肃得连空气都沉了几分。入城后沈宁没有去驿馆,而是直接让陆总旗带路,直奔嘉裕关驻军粮台。
甘州仓不在甘州城内。
它在城西二十里外,紧挨着嘉裕关方向,是一片独立的军仓。沈宁赶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军仓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披甲持戟的士兵,人数是汾州仓的三倍有余。
“什么的?”为首的校尉拦住了她的马车,语气生硬,“军仓重地,擅入者斩。”
沈宁亮出铜符。校尉单膝跪地行礼,但起身后依旧挡在门前,神色不变:“钦差大人,非末将不通情面。今一早,甘州知府衙门派人来传话,说户部并未委派任何女子巡查粮道,铜符或许是伪造的。末将职责在身,不敢擅自放行。”
沈宁的心猛地一沉。户部没有委派她——这是事实。她的密诏出自皇帝私符,不经吏部、不经户部、不经任何朝廷衙门。甘州知府咬死了这一点,她拿不出正式的户部公文,铜符的真假全凭对方愿不愿意“认”。而知府衙门显然已经决定不认。
“知府衙门的人还在里面?”她问。
“在。”校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来的是推官周大人,带着知府的手令,正在核查库存。”
沈宁与陆总旗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转头对柳子谦说:“柳主事,你是户部的人。你进去。”
柳子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校尉查验了他的户部腰牌,犹豫片刻,终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沈宁和陆总旗被挡在门外,只能目送柳子谦的背影消失在军仓深处。
太阳一寸一寸地沉入西边的戈壁,天边的云被烧成铁锈色的长条。沈宁站在军仓门外,戈壁滩上的秋风如刀,割得她脸颊生疼。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宁回头,看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头戴乌纱,骑着一匹栗色大马,身后跟着十余名披甲护卫。陆总旗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沈司寝——”来人远远便拱手,笑容满面,“下官甘州知府韩纪,不知钦差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宁站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这人的底细翻了一遍。韩纪,甘州知府,正五品。这个人在甘州任上已经五年,是柳崇同年同科的进士,更是贵妃祖父的门生。柳家在西北的基,有三分之一在他手里。
“韩大人客气了。”她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本官奉旨巡查粮道,今抵达甘州,还未来得及知会贵府,倒是韩大人先得了消息。”
“哪里哪里,”韩纪翻身下马,笑得如沐春风,“军仓重地非同小可,下官也是例行公事。沈司寝一路劳顿,不如今晚先到下官衙中歇息,明再——”
“不必了。”沈宁打断他,目光越过他望向军仓大门,“韩大人,你的推官已经在里面了。不如我们一起进去,当面核对库存?”
韩纪的笑容不变,眼角却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就在这时,军仓大门轰然洞开。
柳子谦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本摊开的账册,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有看韩纪,也没有看门口的士兵,只是径直走到沈宁面前,用沙哑的声音说:
“……空了。”
沈宁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柳子谦,等他继续往下说。
“账面库存一万八千石。”柳子谦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初次见沈宁时的那种求知若渴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背叛之后熊熊燃烧的怒火,“实际库存——零。一粒米都没有。甘州仓,全空了。”
满场死寂。连风声都停了一瞬。
陆总旗看了沈宁一眼,见她神色未动,右手大拇指无声地顶开了刀鞘的卡簧。他身后仅有的四名镇抚司校尉随即悄然散开,手齐刷刷地压在刀柄上,目光死死锁住韩纪身后的护卫队。
“韩大人,”沈宁转向韩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你的推官,方才有没有发现这一点?”
韩纪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的殷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平静:“沈司寝,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该查的,不要查。甘州离京城一千二百里,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
他忽然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笑意一淡,语调陡然变冷。他不再是一个圆滑的地方官,而是一个手握棋子的敌人,每一句话都像是算好了的陷阱,精准地踩在最危险的位置上。
“本官不妨把话挑明——你从离京那天起,就已经被盯上了。工部柳大人的条子,不是冯建安一个人经手的。从保德州到汾州,你查的每一座粮仓都在这个棋盘上。这里是甘州,是本官的地界。你拿一枚铜符就敢闯进来,胆子不小。但你今晚,走不出这座军仓。”
陆总旗的刀已经拔出三寸,刀身在暮色中映出一线冰冷的寒芒。
沈宁站在原地,身后的校尉和士兵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刀枪的寒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她攥紧了袖中的铜符,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韩纪又开口了,语气像是在劝一个任性的孩子:“沈司寝,你是皇后身边的人,本官也不想为难你。这样吧,你把铜符交给本官,本官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放你平平安安回京城。至于这些账——本官自会向朝廷解释。”
沈宁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身后那片军仓。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戈壁,天边最后一抹铁锈色的云在迅速变暗。
“韩大人,”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你方才说,甘州离京城一千二百里。你说的没错,这里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但皇上知不知道?镇国公知不知道?你若敢动钦差,便是谋逆。你敢拿一个知府的前程,赌柳家会不会保你?”
韩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从远方近。戈壁滩上的碎石开始簌簌地跳动,城墙上的令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哨塔上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嘶喊:“报——!”
一个哨兵连滚带爬地从木梯上摔下来,满脸是土,手指指向北方,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北朔骑兵!北朔骑兵!在三十里外!黑压压一片,数不清多少人马,正在往甘州方向冲——”
韩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沈宁猛地转头,望向北方那片被暮色吞没的戈壁。戈壁滩的尽头是嘉裕关,嘉裕关外,是北朔。
他们提前南下了。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