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片刻。
三位女官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沈家小姐,一开口就是她们闻所未闻的词。
“什么……相声?”李尚宫率先回过神来,眉头皱起,“这是哪门子才艺?”
沈宁面不改色,恭敬地道:“回姑姑,相声是一门语言的艺术,讲究说学逗唱。说白了,就是以言语为媒介,将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化为一则则幽默诙谐的小故事,博君一笑。”
她这番解释倒是说得一本正经。
三位女官交换了一个眼神。说实话,她们也见过不少秀女标新立异,有人展示过口技,有人表演过杂耍,但“相声”这个名目,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那你且说说看。”坐在右边的那位女官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但也藏着一丝好奇,“不过先把话说在前头——若是胡言乱语不成体统,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是。”沈宁应得脆。
她往殿中站定,不慌不忙地环顾一圈,开口道:“那奴婢今儿就说一段——《后宫那些事儿》。”
三位女官:“……”
这题目听着怎么有点不太对劲?
沈宁已经开始了。
“话说宫里有一位新来的宫女,头一天当差就被分到了尚食局。掌事姑姑问她:你会做什么菜?她说:回姑姑,奴婢在家时常给爹娘做饭,手艺尚可。姑姑说:那你做一道拿手的来瞧瞧。”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神态自然,仿佛真在与人唠家常。
“这宫女想了半天,做了一道她最拿手的——蛋炒饭。姑姑尝了一口,神色复杂地问她:你管这叫蛋炒饭?”
“宫女理直气壮:回姑姑,奴婢家乡就是这么做的。姑姑问:那你这饭为什么是黑色的?”
沈宁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宫女说——回姑姑,酱油放多了。”
殿内响起一声极轻微的气音。
坐在最左边的那位年轻女官,似乎是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沈宁仿佛没看见,继续往下说:
“姑姑沉默了很久,又问:那这蛋呢?我怎么没见着蛋?”
“宫女说:回姑姑,蛋炒在饭里了。”
“姑姑说:那这一块一块黑色的是?”
“宫女答:回姑姑,那是蛋。”
“姑姑的脸色当场就绿了。她指着碗里的东西,一字一顿地说——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到能把鸡蛋炒成炭的。你要是跟鸡蛋有仇,你直说,厨房还有一筐,你挨个跟它们拼命去。”
这话一出,左边那位女官终于没绷住,极轻地“嗤”了一声,随即立刻收敛表情,假装咳嗽掩饰。
李尚宫瞪了她一眼,但自己嘴角的弧度也压得有些辛苦。
沈宁心里有数了。
她这段子取材自前世网上看过的段子,但经过她的改编,把场景换成了尚食局,把人物换成了宫女,既接地气又不逾矩。最关键的是——她刻意把节奏放慢,把笑点埋得浅显,让这群深宫里的女官也能轻易听懂。
“姑姑叹气道:罢了罢了,你再去重做一碗,这回少放点酱油,多看着点火候。宫女应声去了,半晌端回来一碗新的。姑姑一看——嗯,这回饭不黑了,但怎么全是黑的变成了黄的?”
“宫女说:回姑姑,这回奴婢学聪明了,没放酱油。但是……奴婢想着光吃饭没滋味,就加了两勺姜黄粉。”
“姑姑问:你从哪弄的姜黄粉?”
“宫女答:从姑姑的药柜里偷的。”
这一下,连右边那位一直绷着脸的女官都微微偏过头去,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后来呢?”左边那位女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宁摊了摊手:“后来那位宫女被赶出了尚食局,调去了浣衣局。据说走的时候她还很不服气,逢人便说自己是‘创新料理’不被理解。再后来,据说她又发明了一道菜——花椒煮梨。”
“花椒煮梨?”那女官一愣。
“对,”沈宁一本正经地点头,“她说这叫‘水火同源羹’。尝过的人都说——这味道,像是嘴里同时着了火又结了冰。吃完一碗,三天之内尝不出任何别的味道。”
这一回,殿内响起了一阵极轻的笑声。
虽然很克制,但沈宁听得分明——不是一声,是三声。
三位女官都笑了。
李尚宫轻咳一声,迅速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拿起笔在名册上写着什么。她的字迹很潦草,沈宁看不清,但她注意到——笔杆在微微抖动,像是在竭力克制什么。
“尚可。”李尚宫放下笔,板着脸给出了评价,“虽说这‘相声’不登大雅之堂,但好歹言之有物,能博人一笑,也算一门技艺。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沈秀女,你这单口相声改个名儿吧,叫‘单口笑话’也好,‘说趣’也罢,别用‘相声’这个名目,容易让人误会你是来讲经的。”
“谢姑姑赐名。”沈宁乖巧地行礼,心里却在大喊不妙。
等等。
什么叫“中”?
中就是及格,及格就是过了。
她明明是来摆烂的,怎么又过了?!
然而李尚宫已经在名册上勾了一笔,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沈秀女,咱家问你——方才那个表演麻将的秀女,与你相识?”
沈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姑姑,奴婢与那位姐姐是今才相识的。”
“是吗?”李尚宫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那倒是有趣了。两个头一回见面的人,一个表演麻将,一个表演相声——本官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差,还是头一次在选秀现场见识这些。”
沈宁笑了一声,不敢接话。
“罢了,”李尚宫摆摆手,“初选三轮已过,沈秀女,你且先去偏殿候着,等本官宣布今的结果。”
“是。”沈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大殿,脚步飞快。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三轮初选,她全过了。
全!过!了!
她明明已经在很认真地摆烂了,为什么就是刷不掉?是她摆烂的姿势不够标准,还是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
沈宁站在廊下,抬头望天,内心一万匹奔腾而过。
“沈、沈姐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宁扭头一看,是那个表演麻将的姑娘,正眼巴巴地瞅着她。
“我……我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那姑娘脸颊微红,“方才多亏了姐姐的主意,要不然我肯定过不了。姐姐的恩情,苏晚今生今世——”
“停停停。”沈宁赶紧打断她,“小事一桩,别今生今世了。我叫沈宁,你叫我沈宁就行。你是苏晚?”
苏晚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沈宁看着她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原本教苏晚打麻将,是想着两个人都被刷下去,谁知道这宫里的女官不走寻常路,居然觉得麻将是“促进妃嫔和睦相处”的好东西——
说好的选秀女呢?这分明是在选牌搭子吧!
“沈姐姐,”苏晚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方才你进去的时候,我听见里头传出笑声了。你是不是也表演了很厉害的才艺?”
沈宁:“……算是吧。”
单口相声,讲的是尚食局的黑暗料理。
她这哪是来选秀的,分明是来讲脱口秀的。
苏晚还要再问,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哟,这不是咱们那位表演麻将的苏秀女吗?”
沈宁和苏晚同时转头。
来的是一位穿着藕荷色褙子的秀女,容貌艳丽,身段窈窕,下巴微微扬起,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的主儿。她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秀女,看架势像是她的小跟班。
“赵姐姐……”苏晚下意识往沈宁身边缩了缩,声音也小了几分。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赵秀女笑了一声,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上下打量着苏晚,“我只是好奇,你那麻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家里也算是见多识广,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苏晚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沈宁一看这架势就懂了。这位赵秀女不是来虚心请教的,是来找茬的。
“麻将嘛,就是一种牌戏。”沈宁微笑着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玩法其实很简单,四个人凑一桌,一百多张牌,讲究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到底,就是考验人的耐心和算计。赵姐姐若是有兴趣,改可以一起切磋切磋。”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麻将的规则,又把姿态放得很低。
赵秀女眯了眯眼,目光在沈宁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什么。片刻后,她扯出一个笑容:“不必了。我可没空学这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儿。入宫选秀,讲究的是真才实学,不是投机取巧。”
说完,她一甩袖子,带着跟班们扬长而去。
沈宁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沈姐姐,”苏晚小声说,“那位是工部赵侍郎家的嫡女,赵明珠。听说她姑母是宫里的……”
“明白了。”沈宁点点头,拍了拍苏晚的肩膀,“以后见着她绕着走就行。这宫里水深,不是咱们这些小透明能搅和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赵明珠这架势,显然是把自己和苏晚当成了潜在的竞争者。但这不重要,反正她沈宁的目标是赶紧落选走人,这些后宫争斗跟她没关系。
对,没关系。
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偏殿角落的廊柱后面,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束发戴冠,面容清隽,一双凤眸里此刻正闪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手里捧着一碟从小厨房顺来的芸豆糕,嘴里还塞着半块,看起来像是偷吃的仓鼠。
——正是大周朝第四代皇帝,赵珩。
他本来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养心殿待得闷了,出来走走,正好听见偏殿这边笑声阵阵,就循声摸了过来。谁知道这一摸,就听到了一个神奇的词。
麻将。
赵珩咽下嘴里的芸豆糕,眯起眼睛,望着沈宁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麻将是什么,他没太听懂。但那个沈秀女方才说的“水火同源羹”,花椒煮梨——
这搭配,倒是新鲜。
他这辈子吃过冰糖炖雪梨、川贝炖雪梨,但花椒煮梨,还真是头一回听说。会是什么味道?花椒的麻和梨子的甜,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赵珩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最后一块芸豆糕,久久没有动弹。
跟着他的小太监福安急得满头大汗,压低声音催促:“皇上,该回了,再不走娘娘们该发现了……”
“福安,”赵珩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不好的预感,“你说——那个沈秀女,她会不会做菜?”
福安:“……”
完了。
皇上又开始了。
此刻的沈宁,正迈着“视死如归”的步伐走进偏殿。
殿内已经聚集了大约四十来位秀女,清一色通过了三轮初选。有喜形于色的,也有矜持含蓄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沈宁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苏晚紧随其后。
她刚坐稳,就听见旁边两个秀女在小声说话:“哎,你听说了吗?今年复选好像改了规矩。说是太后娘娘要亲自坐镇。”
“太后娘娘?”另一个秀女倒吸一口凉气,“太后娘娘不是好多年没管选秀的事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听尚宫局的姑姑说,今年复选,不比往常,说是太后娘娘专门吩咐——要挑那种端庄大方、有福气的。还说什么腰细的不要,要多看面相……”
“面相?是看什么面相?”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娘说,最好挑那种看起来就宜男……呃,反正你懂的。”
沈宁听得一阵牙酸。
好家伙,太后亲自坐镇挑孙媳妇,标准就一个字——好生养。这是什么人间真实。宫里缺皇孙缺到这个份上了?
“沈姐姐,”苏晚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看那边——”
苏晚努了努嘴,示意她看正前方。
顺着苏晚的目光看去,沈宁一眼就瞧见了一个正百无聊赖地歪在椅子上,恨不得整个人都滑下去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极素雅的月白长裙,可是就连这么素的衣裳,都掩不住她那一身剔透的,仿佛能发光的好皮肤。她眉眼精致,慵懒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手里毫无形象地抓着一把瓜子,百无聊赖地嗑着。
“她也是秀女?”沈宁小声问。
苏晚茫然摇头:“我、我不知道。但她方才进来的时候,好像没人拦她。”
沈宁眯起眼睛打量了几息,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姑娘的气质,不像秀女。
倒像是哪个宫里跑出来看热闹的主子。
下一秒,她的预感便应验了。
只见李尚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殿中,连头上的汗都没敢擦,径直走到那女子跟前,毕恭毕敬地压低声音道:
“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那女子——秦舒,大周朝的中宫皇后,懒洋洋地吐出一片瓜子壳,慢悠悠地抬起头,指了指沈宁所在的方向。
“那个,还有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