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选的子,来得比沈宁预想中更快。
天还没亮,她就被翠儿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像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被按在铜镜前梳洗打扮。翠儿今格外紧张,给她梳头的手都在抖,簪子了三次才勉强固定住。
“小姐,今可是复选啊,”翠儿一边往她脸上扑粉,一边絮絮叨叨,“听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要亲自到场,您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知道了知道了。”沈宁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放轻松,你越紧张我越紧张。”
翠儿连忙深呼吸两下,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下来。
沈宁透过铜镜看着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的妆比初选时浓了一些,但总体来说还是清汤寡水。她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素面褙子,既不张扬也不算寒酸,往人堆里一站就能完美融入背景板。
对,就是这样。低调,不起眼,最好谁都别注意到她。
她已经想好了今的剧本——在殿上待满全程,安安静静,绝不出头。哪怕女官问她话,她也要把回答控制在“是”“不是”“奴婢不知”三个选项之内。只要她表现足够平庸,太后和皇后自然会失去兴趣,把目光转向那些争奇斗艳的秀女。
至于那个被皇后“记下了”的事——她打算冷处理。皇后再怎么看中她,总不能当着太后的面强行把她留下来吧?
计划通。
沈宁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站起身来,带着翠儿往外走去。
今复选的场地在景和殿,比储秀宫大了一倍不止,殿内可以容纳上百人同时就座。沈宁到的时候,殿外已经排起了长队。秀女们依次登记名册,然后被引路的宫女带入指定的位置。
她排在队伍里,远远地看见苏晚在朝自己招手。
“沈姐姐!”苏晚挤过人群跑过来,一脸紧张,“你准备好了吗?我好怕,我昨晚一宿没睡好——”
“怕什么。”沈宁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记住,复选就是走个过场。太后娘娘问什么你答什么,皇后娘娘问什么你也答什么,千万别多嘴,别出风头。咱们这种小透明,消失在人群里才是最安全的。”
苏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再说了,”沈宁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你今天要是实在紧张,就在心里默念——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念上几遍,包管你什么紧张都没了。”
苏晚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两人一起进了景和殿,按照宫女的引导,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沈宁环顾四周,迅速评估了一下今的局势。
秀女大约有四十余人,分成两列坐在殿中两侧。前排坐的大多是家世显赫、打扮华丽的,一看就是冲着高位妃嫔位置去的种子选手。后排则是一些像她和苏晚这样的边缘人,要么家世一般,要么容貌平平,要么压就不想来。
赵明珠坐在前排右首的位置,一身石榴红的锦绣宫装,头上簪着一对赤金衔珠步摇,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她身后照例跟着那几个小跟班,看上去气势十足。
沈宁默默收回目光,把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
第三排靠边,完美视角,完美位置。坐在这里,上头的大佬们应该连她的脸都看不清。
“沈姐姐,”苏晚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你听说了吗?今天皇上好像也要来。”
沈宁正在心里复习“如何当一个透明人”的攻略,闻言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谁说的?”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
“听说的,”苏晚茫然地眨眨眼,“方才在门口排队的时候,旁边几个秀女在议论……说有人在养心殿附近看见了皇上的仪仗,好像是要往这边来。”
沈宁深吸了一口气。
太后、皇后、皇帝——三个大佬全到。
这是什么豪华监考阵容?
她上辈子考公务员的时候,也没见三位部长同时坐镇考场啊!
“别慌,”沈宁对苏晚说,同时也在给自己洗脑,“皇上就算来了,也是来看前排那些种子选手的。咱们这种后排小透明,他连正眼都不会瞧咱们一下。正好,正合我意。”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悠长的传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皇上驾到——”
满殿秀女齐齐起身,跪下行礼。沈宁也跟着跪下,把头埋得低低的,决定从现在开始执行“透明人计划”的第一条原则:能不看就不看,能不答就不答。
太后最先入殿。她今戴了一副玳瑁框的老花镜,目光锐利如鹰,往殿中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皇后紧随其后。秦舒照样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走路都带着一种“为什么不能躺着来”的慵懒,但那张脸实在太能打,即便顶着这种生无可恋的表情,照样美得让满殿秀女黯然失色。
皇帝走在最后。赵珩今穿着玄色的朝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与那在廊下偷吃芸豆糕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往御座上一坐,凤眸低垂,浑身上下散发着“朕只是来走个过场”的疏离感。
“平身。”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众秀女谢恩起身,重新落座。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尚宫上前一步,朗声道:“奉太后娘娘懿旨,今复选分三轮。第一轮,由尚宫局主考,展示仪态规矩。第二轮,由皇后娘娘亲自主持,考察秀女应对应变。第三轮,由太后娘娘亲自掌眼,挑选合意人选。”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终入选者,将授予品级,充入后宫。”
沈宁听到“充入后宫”四个字,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第一轮很快就开始了。
尚宫局的考核内容和初选差不多,无非是走路的姿态、行礼的标准、回话的规矩。只是这一次更加严格——五位秀女一组上前,由女官们一一打分。沈宁被分到了第三组,轮到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以“及格线以下、淘汰线以上”的标准完成了全部动作。
女官看了她一眼,在名册上画了个圈。
过了。
第二轮是皇后亲自出题。
沈宁本以为这位咸鱼皇后会百无聊赖地把这一轮糊弄过去,没想到秦舒一开口就问了一个让全场秀女都愣住的问题。
“各位秀女,”秦舒靠在凤座上,一只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语气懒洋洋的,“如果有一天,你负责管理宫中的某个地方——比如说御膳房,比如说织造局——发现有一群人不服管,明面上听你的,背地里阳奉阴违,你怎么办?”
殿内安静了整整两息。
这问题超出了所有秀女的预料。选秀不是应该考琴棋书画吗?不是应该看容貌品性吗?皇后怎么会问这种管事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前排几位秀女互相看了一眼,显然都有些猝不及防。
第一位秀女站起来回答:“回皇后娘娘,奴婢以为,应当以德服人。用真心去感化他们,让他们心悦诚服——”
秦舒直接打断了她:“行了,坐下吧。”
那秀女愣了愣,脸腾地红了,讪讪地坐了回去。秦舒毫不客气地在名册上画了一笔:“空洞无物,中下。”
殿内的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第二位秀女学乖了,换了个思路:“回娘娘,奴婢会请示上级——”
“你管一摊事,出了麻烦就找上级,那要你什么?”秦舒头也不抬,又是一笔。
第三位秀女咬牙道:“回娘娘,奴婢会严惩不贷,一儆百——”
“只知道罚,那是酷吏。过犹不及。”秦舒评价依然刻薄。
接连几个秀女都被批得体无完肤,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沈宁在后排看得心惊肉跳——这位皇后娘娘看着是条咸鱼,没想到嘴巴这么毒。关键是,她问的问题表面上是在考“管事能力”,实际上是在考什么?
驭下之术?权谋心计?还是另有深意?
“下一位——”秦舒的目光越过前排,直接落到了后排角落,“沈宁。”
沈宁:“……”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殿中跪下:“奴婢沈宁,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秦舒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本宫方才问的题目,你都听见了?说说看。”
沈宁沉默了一瞬。
她可以随便糊弄几句,像其他人一样被秦舒刻薄两句就退场。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位皇后娘娘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陷阱。
“管人”的前提,是“管事”。如果连自己要管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管人?
她缓缓开口:“回娘娘,奴婢斗胆——敢问娘娘,若是御膳房的人不服管,娘娘要的究竟是什么?是让他们听话,还是让他们做出好菜?”
秦舒眼睛微微一亮,坐姿从“葛优躺”变成了“稍微直起来一点”。
“区别在哪里?”
“回娘娘,如果只是要他们听话,最简单的方法是换掉不听话的人。但这个方法的代价是——新换上来的人可能厨艺不如从前,做出菜来不合圣意,反而得不偿失。”沈宁不卑不亢地答道,“所以奴婢以为,管人的前提是管事。先弄明白要管什么、要管到什么程度,再去想怎么管。至于管人的具体方法……奴婢确实不知,不敢妄言。”
她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展现了自己的逻辑,又老老实实承认了自己没有实经验,姿态放得很低。
秦舒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
“不错。”她在名册上画了一笔,“上等。”
满殿哗然。
这还是秦舒今天给出的第一个“上等”。前排几位秀女的脸色瞬间变了,赵明珠更是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刀般射向沈宁。
沈宁:“……”
完了。
她的透明人计划,碎了。
秦舒之后,又有几位秀女回答了同样的问题,但再也没有得到“上等”的评价。等到第二轮结束,沈宁在一众秀女中已经成了被议论最多的那一个。
“沈姐姐,”苏晚小声说,脸上带着又担忧又骄傲的复杂表情,“你、你好像又出风头了。”
沈宁面无表情:“我知道。别提醒我。”
她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皇后的评价,而是接下来——
“第三轮,”李尚宫的声音响起,“太后娘娘亲自掌眼。”
话音刚落,沈宁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正对上太后那双从玳瑁镜片后面审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慈祥和满意。
“沈秀女——”太后开口了,声音缓和得像是跟自家闺女说话,“你上前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沈宁的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刚才皇后给了她一个“上等”,太后现在点名要看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再次跪下行礼。太后上下端详着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沈宁后背发凉的细致。
像在挑什么。
准确地说,像是在挑一只下蛋的母鸡。
“不错,不错。”太后连连点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身量匀称,骨相饱满,面相温婉——是个宜男之相。桂嬷嬷,你说呢?”
桂嬷嬷在一旁恭敬道:“回太后,老奴也瞧着,确实是副好生养的身子骨。”
沈宁:“……”
她听到了什么?
宜男?好生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谦虚的话,太后已经又问了一句让她险些当场心梗的话:
“沈丫头,平时身子可还爽利?月事可还规律?”
满殿寂静。
沈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膝盖在冰凉的金砖上硌得生疼。
她上辈子面过最离谱的试,也没有面试官问她月经规不规律的。
苏晚在后排急得直攥袖子。赵明珠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秦舒在凤座上低头扶额——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但当它真正发生时,还是尴尬得想把脸埋进话本子里。
至于御座上的那位,刚才还一脸冷峻的皇帝赵珩,此刻终于绷不住了。
他默默偏过头去,耳可疑地泛起了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