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春。
沈宁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准确来说,是她的便宜丫鬟翠儿端着一碗凉透的茶水,怯生生地站在床边,小声说:“小姐,该起了。今要进宫。”
进宫。
这两个字像一针,精准地扎进沈宁昏昏沉沉的意识里,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是了,她穿书了。
三前她还是二十一世纪某知名食品企业的研发主管,正带着团队攻克一款低卡茶的配方,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实验室桌上眯了一觉——再睁眼,就成了大周朝礼部侍郎家的庶女,沈宁。
原主倒是有个听起来不错的出身,可惜是个爹不疼、嫡母不爱的边缘人。她那个便宜爹沈致远,在朝堂上兢兢业业当了二十年的小透明,唯一的闪光点大概就是在女儿及笄之年,给她报了今年的选秀。
——然后原主就因为忧思过度,一场风寒直接去了,便宜了她这个穿越者。
“小姐?”翠儿见她发呆,又小声唤了一句,“夫人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说再不起来,就要误了时辰。夫人还说……说小姐若是误了事,丢了沈家的脸面,往后就别想再踏进沈家的大门。”
沈宁慢悠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脸上没有半分紧张之色。
“知道了。”
她接过翠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任由翠儿笨手笨脚地给她梳头上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有余、艳丽不足的面孔,搁在后世勉强算个氛围感美女,搁在这美女如云的后宫——
这不妥妥的第一轮淘汰选手吗?
沈宁很满意。
她这几已经把这具身体的处境摸得一清二楚。原主虽是官家小姐,但一不受宠、二无银钱、三无靠山,进宫选秀纯粹是凑数的。按照大周选秀的惯例,这种背景的秀女十有八九会被刷下来,要么撂牌子归家,要么充入宫中做个低等女官。
无论哪种结局,都比留在沈家看嫡母脸色强。
而她沈宁,前世在食品行业摸爬滚打六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只要能顺利出宫,她有的是办法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开个火锅店、卖个茶方子,不比如履薄冰地伺候皇帝强?
至于那些穿越小说里女主角靠美貌和智慧一路升职加薪、最终母仪天下的剧情——
关她什么事?
她只想活着,舒舒服服地活着。
“小姐,走吧。”
沈宁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踏出了房门。
这一天,是大周永安三年的三月十五,秀女入宫初选的子。
而沈宁不知道的是,从她踏进皇城的那一刻起,她的“躺平大计”就已经注定要失败了。
失败的源头,正在凤仪宫里等着她。
——
凤仪宫的女主人秦舒,此刻正以标准的“葛优躺”姿势歪在美人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子。
一旁的大宫女沉香看得直皱眉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娘娘,您这姿势若是被太后娘娘瞧见了……”
“太后今儿去万福寺进香了,不在宫里。”秦舒连眼皮都没抬,翻了一页书,懒洋洋道,“再说了,她就算瞧见了又能怎样?本宫又没犯什么大错,她总不至于因为本宫躺着,就废了本宫吧?”
沉香:“……”
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家主子对大周的皇后之位,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敷衍。
秦舒是永安帝赵珩的发妻,出身镇国公府,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当年大婚之时,满朝上下都说这是一桩天作之合。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位镇国公府的嫡长女入主中宫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混子”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不想管事,不想争宠,不想生儿子。
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歪在榻上看话本、吃点心、睡觉。
有人暗地里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她听了非但不生气,反而把对方提拔成了自己宫里的掌事嬷嬷——“骂得好,有赏。”
那嬷嬷吓得当场跪了。
从此,满宫里再没人敢当面说她半个不字。
“娘娘,”沉香换了个策略,“今是秀女初选的子,您作为中宫皇后,按例应当……”
“应当什么?”秦舒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美得惊人却写满“不想上班”的脸,“初选有尚宫局的人盯着,关本宫什么事?本宫就是要去,也是去复选。初选那几百号人,一个个看过去,本宫眼睛不瞎才怪。”
她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话本子,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让你打听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沉香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回娘娘,奴婢打听到了。今年的秀女里头,确实有几位……特别出众的。”
“谁问你这个了。”秦舒摆摆手,“本宫问的是,有没有那种看起来就很有能力、很能活、很能帮本宫分忧的?”
沉香:“……”
您这是选秀女还是招聘女官呢?
秦舒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理所当然道:“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吗?贵妃那边早就开始拉拢新人了,她图什么?图的不就是人多势众,想架空本宫吗?本宫虽然懒得跟她斗,但也不能让她太得意。”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说出自己的宏伟蓝图:“本宫的计划是这样的——从这批秀女里挑一个最有能耐用的人才,把她培养成本宫的得力助手。往后宫里那些琐碎杂事,统统一股脑儿丢给她。至于本宫嘛,就负责在凤仪宫里岁月静好。”
沉香嘴角抽了抽。
岁月静好?
您这分明是想找人接盘吧!
“可是娘娘,”沉香试图挽救一下自家主子的上进心,“就算找到了合适的人选,人家也未必肯安安分分替您办事啊。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冲着皇上的恩宠去的?”
“恩宠?”秦舒嗤笑一声,“你是说那个一天到晚只惦记着吃什么、御膳房给他端盘炒青菜都能生气摔筷子的憨憨?跟他争宠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争一块桂花糕来得实在。”
沉香:“……娘娘慎言。”
“行了行了。”秦舒把话本子往脸上一盖,声音闷闷地从书底下传出来,“反正初选还早,本宫先睡一觉。等复选那天再说吧,到时候本宫亲自去看看,这批秀女里头有没有本宫需要的人才。”
沉香看着自家主子那副“天塌下来也别叫醒我”的架势,默默叹了口气。
她有时候忍不住想,自家主子这副德行,该不会是因为当年大婚那天,皇上认错了新娘的缘故吧?
算了,不想了。
凤仪宫里的事,少打听。
——
同,寿安宫。
太后周氏端坐在正殿的软榻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秀女名册,旁边还放着一沓不知从哪弄来的画像。
她今年四十有六,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七八的年纪。此刻正戴着护甲,一双保养极好的手翻着册页,目光锐利如鹰。
“这个沈家的女儿,面相如何?”
一旁的桂嬷嬷连忙凑过来,接过画像端详片刻,斟酌着措辞:“回太后,沈家这位小姐……容貌不算顶出挑,但瞧着倒是个有福气的面相。尤其是这腰身,看着就像是……好生养的。”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太后的心坎。
“好!”太后抚掌而笑,“哀家瞧着也是。这画像上的姑娘,虽然算不上什么绝色,但胜在端庄大方。你看这身量,这骨相,一看就是宜男之相。”
桂嬷嬷心里默默嘀咕:太后娘娘,您上回说张家小姐宜男,上上回说李翰林家的侄女宜男,上上上回还说贵妃宜男……这都宜了八年了,宫里一个皇孙的影儿都没见着。
但这话她当然不敢说出口。
太后继续兴致勃勃地翻着册子:“此番选秀,哀家不求别的,只求皇上能多纳几个合心意的妃嫔,早给哀家添几个皇孙。你说说,这宫里上上下下百来号后妃,愣是没一个能给皇上生下一儿半女……”
说到这里,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旁人不知道,她却心知肚明。皇帝赵珩今年二十有三,后宫妃嫔虽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可偏偏这么多年,后宫之中没有一个皇子降生,甚至连怀上的消息都没传出过。
坊间早有闲言碎语,有的说是皇后善妒,暗中动了手脚;有的说是皇上那方面不行;最离谱的一种说法,是宫里的风水被人做了手脚。
但太后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她那个皇帝儿子——对后宫之事,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说得再直白点,皇上对女人的兴趣,恐怕还不如对一盘红烧肘子的兴趣大。
“不成,”太后越想越急,一拍桌子,“哀家不能坐以待毙。这次选秀,哀家非得亲自盯着不可。桂嬷嬷,你去给尚宫局传话,就说是哀家的意思——复选那,不必顾及什么规矩不规矩,凡是腰细如柳枝的,统统给哀家刷下去!要选,就选那种看着能生养的!”
桂嬷嬷应声而去。
太后犹自不放心,又拿起那张沈家小姐的画像仔细端详。
画中的少女眉目清淡,面带浅笑,看上去温婉可亲。
“但愿这回……能有个好消息。”
她喃喃低语,语气里带着期盼,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
与此同时,养心殿。
大周朝第四代皇帝赵珩,正端坐在御案前,批阅着今的奏折。
他今年二十有三,面容俊美,长身玉立,一双凤眸幽深沉静。此刻正襟危坐、手持朱笔的模样,端的是一派明君气度。
只是——
他旁边侍立的大太监福安,很清楚自家主子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奏折上了。
因为皇上已经盯着同一份奏折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而且每隔几句话,就偷偷瞥一眼殿角的漏刻。
福安默默在心中倒数。
三,二,一——
“什么时辰了?”赵珩放下朱笔,状似不经意地问。
“回皇上,申时三刻了。”福安顿了顿,体贴地加了一句,“御膳房今的点心,按照皇上的吩咐,准备了新研制的桂花栗子酥。想来——快送到了。”
话音刚落,赵珩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进来。”
端着托盘的御膳房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将一碟金黄酥脆、隐约飘着桂花香气的点心呈到御案旁边。
赵珩面上波澜不惊,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外酥里糯,桂花的清甜和栗子的绵密在口腔里完美交融,火候比前又精进了一分。
“不错。”他难得开口夸了一句,“今当值的是谁?赏。”
小太监大喜过望,连忙跪下谢恩。
赵珩又吃了一块,心情明显愉悦了不少,重新拿起朱笔批阅奏折,连速度都快了几分。
福安在旁边看着,内心一阵感慨。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八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今天子英明神武、勤政爱民、不近女色,堪称一代明君。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爱吃了。
说得好听点叫热爱美食,说得不好听点——
这就是个吃货。
而且是那种会因为御膳房做出一道新菜而龙心大悦,也会因为一道菜做得不合口味而阴沉一整天的吃货。
福安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御膳房的掌勺太监辞官归乡,皇上三天没好好吃饭,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你们都欠朕一顿好吃的”的低气压。最后还是他福安派人快马加鞭去江南请来一位名厨,才算是把这个窟窿给堵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
福安偷偷觑了一眼正专注吃点心的皇帝,忽然有些感慨。
他家主子自登基以来,手握乾坤,理万机,面对朝堂上的倾轧博弈从不显露半分软弱。唯独在面对美食的时候,那双深不可测的凤眸里,会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欢喜。
可惜了,后宫那些娘娘们,没一个懂这个。
她们只知道争宠献媚,却不知道想讨好这位爷,与其往他龙床上爬,不如往他碗里下功夫。
福安正胡思乱想着,忽听赵珩开了口:“福安。”
“奴才在。”
“听说今是秀女初选的子?”
福安一怔,连忙应是。心里却犯了嘀咕——皇上素来对选秀之事不甚上心,今儿怎么忽然问起来了?
赵珩将最后一块桂花栗子酥咽下,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让尚宫局的人在复选名单里,留意一下有没有会做菜的。”
福安:“……”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皇上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赵珩重新拿起朱笔,头也不抬,“朕的后宫,该添几个真正懂吃的人了。”
福安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奴、奴才遵旨。”
他退出养心殿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回选秀,怕是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