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宁跪在金砖上，只觉得膝盖底下那块地砖的凉意正顺着骨头缝往上钻，一路钻到天灵盖。
月事可还规律？
这是什么灵魂拷问？
她上辈子面过的试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刻来得魔幻。面试官问她职业规划、问她抗压能力、问她能不能接受996——都正常。但面试官问她月经规不规律？这在劳动法里够得上职场性扰了。
但问题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不是HR，是太后。
大周朝的太后。
她要是敢说“这是个人隐私不便透露”，怕是连今晚的月亮都见不着。
“回、回太后，”沈宁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奴婢身子尚可，并无大碍。”
她这话说得极其含蓄——“尚可”是模糊词，“并无大碍”是标准的安全答案。既没有具体回答太后的灵魂拷问，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然而太后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尚可？”太后微微皱起眉，隔着玳瑁镜片的目光更加锐利了几分，“年轻人不要讳疾忌医。桂嬷嬷，回头给沈秀女把个脉，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养的地方。”
桂嬷嬷立刻应是。
沈宁：“……”
所以她不但被当众问了月经，还被安排了妇科检查？
她的透明人计划已经不能用“碎了”来形容了，应该是碎了之后被人拿脚碾了碾，又浇了一壶开水。
“多谢太后娘娘关爱，”沈宁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声音却已经开始发紧，“奴婢感激不尽。”
“不必谢，”太后摆了摆手，目光越发慈祥，看着她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哀家瞧着你就投缘。你方才回答皇后的那番话，哀家也听见了——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是个有见识的姑娘。这后宫里头，不缺美人，缺的是聪明人。”
这句话一出，前排几位秀女的脸色变得更加精彩了。
赵明珠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泛白。她身后的小跟班悄悄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被她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沈宁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已经快把她戳成筛子了。
她知道，自己此刻最正确的做法是诚恳谢恩然后默默退回去，尽量降低存在感。可是太后的下一句话，把她的退路彻底堵死了。
“沈丫头，”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听你谈吐，倒是比闺阁女儿多了几分见识。哀家听说你打小就爱琢磨吃的，菜做得也不错？”
沈宁一顿，本想说“那是原主”，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回太后，奴婢确实……略懂一些。”
“略懂？”太后显然不信，“尚食局的女官可跟哀家说了，你在初选上讲的段子，一听就是懂吃的人。”
沈宁：“……”
完了，这事传到太后耳朵里了。
不，等等——她讲的是蛋炒饭炒成炭的段子，那明明是黑暗料理事故，怎么就成“懂吃”了？这种谣言究竟是怎么发酵的？
然而她来不及解释，太后已经继续往下说了：“那正好。过些子哀家要办一场家宴，正愁没人张罗。你要是能留下来，这桩差事倒是可以交给你试试。”
满殿哗然。
这话的暗示意味太明显了——太后在当众表态，要把沈宁留下来。
前排几位秀女的表情已经从嫉妒变成了惊恐。赵明珠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朝太后盈盈一拜，声音温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太后娘娘仁慈，对新人如此关爱，真乃后宫之福。只是奴婢斗胆一言——沈秀女虽能言善道，但毕竟年轻，家宴这等大事，恐怕力有不逮。不如让奴婢从旁协助，也好为太后娘娘分忧。”
这番话漂亮得体，既拍了太后的马屁，又委婉地质疑了沈宁的能力，还顺带给自己争取了一个表现的机会。
一石三鸟。
沈宁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不愧是世家嫡女，这说话水平比前世职场里的老油条都不遑多让。
然而太后只是淡淡地看了赵明珠一眼，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向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皇帝：“皇帝，你觉得呢？”
御座上的赵珩，此刻正在用一种极其微妙的姿势端坐在那里。
他的表情依旧冷峻，但他的耳，还是红的。
红得连沈宁都看见了。
“母后看着办便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压制什么，“朕没有意见。”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看向沈宁，目光越发慈祥。
沈宁跪在殿中，只觉得这复选简直是一道道送命题。她原本以为太后只是来挑儿媳妇的，现在看来，太后是在挑继承人的妈。而她沈宁，已经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候选人名单。
不行，必须自救。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谦虚的话，忽然听见皇后秦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母后，既然您看中了沈秀女，那儿媳有个不情之请。”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秦舒。
秦舒笑眯眯地坐直了身体，那双桃花眼里闪着沈宁越来越熟悉的光芒——狡黠、算计、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儿媳宫里的司寝嬷嬷前些子告老还乡了，正缺个得力的人手。沈秀女既然有见识、会管事，不如先放到儿媳宫里历练一阵子。等历练好了再给母后办差，岂不更稳妥？”
殿内又是一静。
沈宁瞪大了眼睛，看着秦舒那张笑得像狐狸一样的脸。
司寝嬷嬷？
那是管皇后起居事务的女官，品级虽然不算太高，但常伴皇后左右，是凤仪宫里最核心的职位之一。皇后这是在当众要人。
而且理由冠冕堂皇——“历练好了再给母后办差”，乍一听像是在为太后考虑，实际上是在跟太后抢人。
太后的眉头果然微微皱了起来。她看了秦舒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
“皇后那边缺人了？”
“缺，”秦舒理直气壮地点头，脸上写满了“儿臣真的很苦”，“凤仪宫的人手一直不够用，司寝嬷嬷走了之后更忙了。儿媳这些子累得腰都快断了，话本子都没时间看——啊不是，是宫务都没时间处理。”
满殿秀女：“……”
皇后娘娘，您刚才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太后的嘴角抽了抽，显然对自己这个儿媳妇的德行再清楚不过。但她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吟了片刻。
“这个沈宁，倒是招人稀罕。”她缓缓开口，目光在秦舒和沈宁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皇后居然肯开口要人，看来是顶喜欢的了。”
秦舒笑了笑，不答话。
“罢了，”太后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既然皇后开了口，哀家也不跟你抢。不过哀家的家宴可还等着这丫头出力呢，皇后可别舍不得放人。”
“那是自然。”秦舒乖巧地点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奸计得逞，“多谢母后成全。”
沈宁跪在殿中，目睹了完整的“交易”过程，只觉得双腿发软，冷汗沿着后背滑了下去。
不对，这剧情走向完全不对。她明明是个准备落选后去开火锅店的穿越者，本来只想在宫里当个隐形的路人甲。怎么现在突然变成了太后给皇后“转让”的人才？两个人还当着她的面讨价还价？
她小心翼翼开口：“皇后娘娘，奴婢才疏学浅，恐怕难当大任——”
“本宫说你行你就行，”秦舒直接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又补了一句，“你不会可以学，本宫相信你。”
她的目光落在沈宁身上，带了一丝狡猾的笑意：“再说了，本宫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沈宁：“……”
您看走眼的时候应该不少吧？毕竟您看起来就是一副懒得多看几眼的模样。
但她当然不敢这么回。她只能低头行礼，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奴婢……谢皇后娘娘抬爱。”
秦舒满意地点点头，在名册上又勾了一笔。
几个呼吸的寂静后，太后轻咳了一声，显然准备继续问话。沈宁如蒙大赦，准备默默退回后排。
然而她刚退了一步，从开宴起就惜字如金的赵珩忽然开口了。
“沈秀女。”
沈宁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整个大殿的呼吸声都跟着轻了几分。刚才还沉浸在震惊里的秀女们，此刻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层惊疑不定。
皇上居然亲自开口了？
赵珩的声音从御座的方向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晚膳：“你会做菜？”
沈宁：“……”
她没想到皇上开口问的，居然还是菜。
“回皇上，奴婢确实会做一些家常菜。”她如实回答，不敢夸大，也不敢过分谦虚——过分谦虚在这帮大佬面前往往适得其反。
“会做什么？”赵珩又问。
沈宁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回皇上，奴婢会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家常菜。比如炒鸡蛋、炖排骨、红烧肉……还有一些家乡的小点心。”
她刻意没有报什么高级菜名。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项技能就多一分被留下来的理由。
然而赵珩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沈宁差点吐血的话：
“那花椒煮梨——你真的做过？”
沈宁：“……”
不是，皇上，您怎么还在惦记花椒煮梨？
她在单口相声里提到“水火同源羹”，完全是瞎编的啊！是段子！是包袱！不是真菜谱！
可她总不能当着全体秀女的面说“皇上对不起，那是我编出来逗乐子的”。这无异于欺君。
“回皇上，”她艰难地开口，“奴婢……确实做过。不过只是闲暇时随手一试，算不得正经菜色。”
赵珩微微颔首，表情依旧淡漠，但他的眼尾极为细微地跳了一下——只有站在极近处的福安才能捕捉到，这是皇上对某样食物“产生浓厚兴趣”时的标志性微表情。
“改做来给朕尝尝。”
满殿死寂。
这一回，连秦舒都挑起了眉毛。
皇帝在复选现场让秀女做菜给他吃——这事传出去，怕是整个朝堂都要议论三天。要知道，赵珩在朝臣眼中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这么多年别说主动跟哪个妃嫔调笑了，连多看谁一眼都是稀罕事。
而现在，他当众让一个秀女给他做菜？
虽然……这个“做菜”大概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做菜，不是什么暗语。
但别人才不会这么想。
沈宁觉得周围秀女的目光快把她烧穿了。她垂着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奴婢……遵旨。”
太后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皇后秦舒低下头，假装在翻名册，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无论如何都藏不住憋笑的弧度。
至于前排的赵明珠——她已经不瞪沈宁了。她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静静地、一遍遍地绞着手中的丝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帕子绞断。
这场大戏，随着李尚宫的一声“礼成”终于落下了帷幕。
秀女们依次起身，鱼贯退出景和殿。沈宁混在人流中，低着头快步往外走，恨不得一步迈出宫门。
然而她的步子再快，也快不过身后那道阴恻恻的目光。赵明珠盯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
但她的口型，分明是三个字——
“你等着。”
而这一切，都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尽收眼底。小太监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往凤仪宫的方向退去，脚步轻得像一阵风。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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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沈宁的复选成绩单：
皇后：上等！（打工人合同已签）
太后：宜男+懂吃！（孙辈KPI已下达）
皇上：花椒煮梨，做来尝尝。（食谱追踪器已启动）
赵明珠：你等着。（仇恨值已满）
沈宁：……我想回家开火锅店。（人生理想已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