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选的结果,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公布的。
沈宁站在储秀宫偏殿的廊下,听着李尚宫念完一长串名字,最后终于在末尾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个让她心情复杂的封号——
“礼部侍郎沈致远之女沈宁,入凤仪宫,授正六品司寝女官。”
正六品。司寝女官。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她从一个等待落选的秀女,变成了皇后宫中品级最高的女官之一。而最魔幻的是——她连皇帝的后宫都没进,直接进了皇后的后院。
这算什么?曲线救国?还是换个姿势打工?
“沈姐姐!”苏晚从旁边挤过来,脸上满是喜色,“太好了!姐姐留在凤仪宫,那可是皇后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位置!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她自己也被分到了尚仪局,是个从六品的女官,虽然不如沈宁品级高,但也算是个不错的去处。至少在苏晚看来,这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沈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太好了。”
好个屁。
她距离“落选出宫开火锅店”的人生理想,又远了一大步。
更让她头疼的是,前来传旨的小太监还额外带了一句话:“沈姑姑,皇后娘娘说了,让您今儿个就搬去凤仪宫,不必等到三之后。娘娘的原话是——‘早来早活,别磨蹭。’”
沈宁:“……”
这HR的效率未免也太高了。offer刚发,当天就要入职,连个交接期都不给。
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蜡烛,认命地收拾好包袱,带着翠儿往凤仪宫走去。
凤仪宫坐落在皇城中轴线的西侧,离皇上的养心殿隔了两条宫道和一座小花园。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既不算远,也不算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帝后之间“相敬如宾”的体面距离。
沈宁到的时候,迎接她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沉香。
沉香是个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的姑娘,生得端庄沉稳,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她领着沈宁穿过凤仪宫的正殿、偏厅、回廊,一边走一边介绍各处的情况,条理清晰,重点分明。
“沈姑姑的住处在西配殿的后罩房,独立的一间,虽然不算大,但胜在清净。娘娘的寝殿在东边,每卯时三刻起身,姑姑需在卯时前到寝殿外候着。娘娘的起居习惯嘛——”沉香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姑姑今见了就知道了。”
沈宁敏锐地捕捉到了沉香话里的未尽之意。
“沉姑姑,”她客气地开口,“我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娘娘那边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还请您提点一二。”
沉香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评估她的诚意。片刻后,她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条——娘娘做什么,您都别太惊讶。”
沈宁:“……”
这算什么叮嘱?
难道皇后娘娘还能躺着上朝不成?
两个时辰后,沈宁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皇后不是躺着上朝——她是本不上朝。
准确地说,秦舒的生活状态已经不能用“咸鱼”来形容了,应该叫“咸鱼本鱼,带盐的那种”。
卯时,沈宁按照沉香的嘱咐准时到寝殿外候着。结果等了整整一刻钟,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试探性地往里看了一眼,发现皇后娘娘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凤榻上,一条腿搭在被子上,睡姿豪放得完全不像一位母仪天下的。
“娘娘平时都是这个时辰起的,”沉香在旁边小声解释,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了你别惊讶”的表情,“不过偶尔也会晚一些。有时候是晚半个时辰,有时候是晚一个时辰。”
“那今天算……”沈宁试探地问。
“今天算早的。”沉香看了看天色,“上个月有一次娘娘睡到午时三刻,太后那边派人来请了三趟都没请动。最后还是皇上亲自过来,在寝殿外站了一炷香,娘娘才勉强睁了眼。”
沈宁:“……”
这是什么睡眠质量?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太后娘娘那边,没说什么?”
沉香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太后娘娘说——‘哀家当年怎么就瞎了眼,给皇帝娶了这么个懒货。’但说归说,也没真拿娘娘怎样。毕竟娘娘除了懒,也不犯别的错。”
沈宁懂了。
秦舒的生存哲学,就是把“无懈可击”四个字倒过来写——她不争不抢,不想不念,把“咸鱼”做到了极致。太后想挑她的刺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因为她压就不出招。你打空气怎么打?
辰时三刻,秦舒终于醒了。
她懒洋洋地唤了一声“沉香”,然后打着哈欠从榻上坐起来,头发的造型只能用“鸡窝PLUS”来形容。她迷迷瞪瞪地环顾一周,目光落在了站在角落的沈宁身上。
“来了?”秦舒揉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来得好。本宫正有事要交给你。”
沈宁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请娘娘吩咐。”
她的职业素养告诉她——刚入职就要接任务,这是领导器重她的表现。虽然她的终极目标是出宫开火锅店,但既然暂时走不了,至少要把本职工作做好,争取早攒够“离职”的资本。
“别这么紧张,小事。”秦舒又打了个哈欠,“本宫听说,你在初选上给几个秀女讲了个什么笑话?就是那个蛋炒饭的段子?”
沈宁点了点头,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正好,凤仪宫上上下下最近有些闷。你替本宫张罗一场‘吐槽大会’。”
殿内安静了两秒。
沈宁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看着秦舒的眼神仿佛在看外星人:“……娘娘说的‘吐槽大会’,是什么?”
“你发明的单口相声,你来问我?自然是让宫人们比试笑话,解解闷。博头名的,可以从本宫这里讨个彩头。”
沈宁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是穿越来的不假,但她什么时候发明过“吐槽大会”这个名目?她只是在储秀宫表演了一段单口相声,怎么传到皇后耳朵里就成了“发明了一个全新综艺节目”?
而且——吐槽大会?在宫里?让宫女太监们上台吐槽?
谁吐槽?吐槽谁?
该不会是吐槽皇后本人吧?
“娘娘,”沈宁艰难地开口,“这个‘吐槽大会’,奴婢觉得恐怕不太适合在宫里举办……”
“有什么不适合的?”秦舒理所当然地看着她,“本宫觉得挺好。旁人宫里天天吟诗作画,本宫宫里开吐槽大会,这才显得与众不同。”
沈宁试图从秦舒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然后发现——这位皇后娘娘是认真的。她说要开吐槽大会,是真的要开。
“至于你,”秦舒又开口了,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笑道:”这个吐槽大会就是你的上任第一把火。办好了,本宫重重有赏。办砸了也没关系,本宫宫里不兴责罚那一套,最多就是你往后早上多来站两刻钟。”
沈宁:“……”
她宁愿被责罚。
多站两刻钟,意味着她每天要多等两刻钟才能伺候完皇后起床。以秦舒这个起床速度来看,怕是天不亮就得来候着,万一皇后睡到午时,她就得站满整整一个上午。
这比体罚还折磨人。
“娘娘,”沈宁斟酌着措辞,“奴婢以为,吐槽大会虽好,但总得有个章程。比如,主题是什么?谁来讲?讲什么内容?”
秦舒歪着头想了想,那双桃花眼里又浮起了沈宁熟悉的狡黠光芒。
“主题嘛,就叫‘后宫趣事’。至于谁来讲——你负责去各宫拉人。本宫听说太后那边有个特别会说笑话的嬷嬷,皇上那边有个成天板着脸但一开口就能把人噎死的老太监,还有贵妃那边——”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听说贵妃最近总在背后编排本宫。你帮本宫去问问,她编排了些什么。如果有趣,也请她上台讲讲。”
沈宁的脸彻底僵住了。
让她去请贵妃上台吐槽皇后?
这跟请黄鼠狼上台给鸡拜年有什么区别?
“娘娘,”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奴婢觉得……您的这个计划,稍微有那么一丢丢的,不太现实。”
“不现实?”秦舒挑了挑眉,“哪里不现实?”
“贵妃娘娘那边……恐怕不会来。”
“本宫又没让她亲自来。”秦舒眨了眨眼,“她身边那么多宫女嬷嬷,总有愿意来的。再说了,你初来乍到需要去各宫走动走动拜拜山头,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放心,本宫给你撑腰。”
沈宁沉默了片刻,终于认命地低下头:“娘娘请尽管吩咐,奴婢……需要去拜访哪些宫里?”
秦舒满意地笑了。她就知道这个沈宁聪明——一点就透。
“除了贵妃那边,皇上的养心殿和太后的寿安宫都得去。另外,你在各宫走动的时候,帮本宫留意一下,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得防着。”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慵懒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你在复选上出的风头不小。太后看你的眼神,本宫可是瞧得一清二楚;皇上也破天荒当众吩咐你给他做菜。如今这宫里宫外盯着你的人,可不止本宫一个。本宫让你去各宫转转,也是保你的意思——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如今是本宫护着的人,有人想动你,就得先掂量掂量。”
沈宁心头微震,抬头看向秦舒。这位平里懒洋洋的皇后,此刻的目光澄澈而深邃,与她平时表现出来的咸鱼形象判若两人。
“奴婢明白了。”沈宁认真地点了点头,“谢娘娘庇护。”
“行了,去准备吧,该去寿安宫请安了。”
秦舒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往窗外看了一眼,嘀咕道:“今儿不知御膳房做了什么点心……最好是枣泥酥,不是枣泥酥本宫这一天都提不起精神。”
沈宁:“……”
所以刚才那个精明深沉的皇后,果然是假的吧?
这场折腾人的“吐槽大会”,以及宫里复杂的勾心斗角,让沈宁一个头两个大。
但更让她发愁的,是另外一件事——皇上让她做花椒煮梨。
她编的段子里瞎扯的一道菜,现在皇上要她做出来给他尝。
花椒煮梨。花椒。煮梨。
她上辈子看过不少美食视频,但没有任何一个博主教过这道菜。因为它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花椒和梨放在一起,能好吃才有鬼。
可她要是不做,就是抗旨。她要是做了,万一皇上吃完觉得难吃,还是欺君。
这特么就是个死局。沈宁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子,心里沉甸甸的。
不过,在这要命的“御膳”之前,她有更紧迫的差事得办。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包袱,拿出炭笔和小本,开始草拟她的吐槽大会章程。
她前世写过无数份活动策划案,但没有任何一份的受众包括皇后、太后、皇帝、贵妃和一众宫女太监。也没有任何一份的KPI是“让领导笑一下”和“搞清楚谁是人谁是鬼”。
沈宁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行字——
《凤仪宫首届吐槽大会策划案(草案)》
写完这个标题,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大周朝历史上,第一个在皇后宫里写PPT的穿越者。
问题是,这个PPT没有人给她评绩效。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写。写到嘉宾邀请名单的时候,她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养心殿”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梨。
花椒煮梨。
她揉了揉太阳,决定暂时不去想这道倒霉催的菜。
先想办法把吐槽大会办完,花椒煮梨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