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温温柔柔。
可周景淮听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口，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很大的进步？
他周景淮能背下一篇文章，就成了“很大的进步”？
像是努力一点，就要费很大的功夫似的。
想到这，周景淮不由得冷嗤一声。
虚伪至极。
萧元朗微微一愣：“淮弟？”
周景淮抬起头，眼神幽冷，“那我要是多背两篇，义兄是不是想说我该敲锣打鼓，全城通报啊？”
萧元朗语气仍是温和的：“这是哪里话？我只是觉得淮弟本就天资聪慧……”
周景淮：“萧元朗装久了，累不累啊？”
侯夫人脸色一沉：“周景淮！你这是什么态度？？”
萧元朗闻言态度变得卑谦：“淮弟，你这话何意，我自幼蒙侯府收留，承母亲养育之恩，心中唯有感激。
对淮弟，更是当作亲弟弟一般看待。你若是对我有所不满，尽可直说，不必如此……”
他说不下去似的，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着侯夫人深深一揖：
“母亲，是元朗不好。元朗不该多嘴，惹得淮弟不快，元朗告退。”
侯夫人连忙伸手拦住他：“你坐下！又不是你的错，你告什么退？”
她转向周景淮，脸色铁青：“周景淮！你瞧瞧你自己，目无兄长，不知礼数，有没有个体统！你父亲要是还在世，看见你这副德性，非得——”
“非得打断我双腿是吧？”周景淮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母亲说得对。儿子就是个不成器的纨绔，没良心，没出息，况且那些夫子，本就不乐意教我，所以这私塾，儿子为何要去？”
说完，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周景淮！”侯夫人拍案而起，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你若胆敢出了这个家门，就别回来！”
“呵。”周景淮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
萧元朗上前安抚：“义母息怒。淮弟他……年轻气盛，您别往心里去。”
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的手都在颤：“这个，这个逆子！”
宋苒见他们一家人又吵起来，此时也不得不出声唤道：“娘。”
侯夫人抬眼，深呼吸两下平复这怒气，语气尽量平和：“怎么了？”
宋苒微微欠身：“苒儿斗胆，想说几句话。”
侯夫人：“你说便是。”
萧元朗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宋苒声音不疾不徐：“苒儿虽嫁进侯府不过小段时间，与夫君相处，发觉他虽不爱念书，但对于判案和刑名律法之事尤为上心。
苒儿好奇问了几句，夫君便能解释的头头是道。
他本不喜儒家文论，却因答应儿媳本本背诵，如此守信之人，苒儿这才知晓，夫君并非传闻那般不堪。
有人擅文，提笔成章；有人擅武，策马横刀，人之擅长，因人而异，各有不同，夫君他的长处，恐难以用书籍长短而论。”
侯夫人脸色微微一变，眼底带着几分惊讶来。
倒是少有女子觉得自家那孽子是好的。
萧元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凝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
宋苒继而又福了福身：“话有些多了，请娘莫恼，苒儿还有些账未算完，先行告退了。”
侯夫人点点头：“去吧。”
宋苒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身后，萧元朗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那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沉。
很快，他又垂下眼，轻声对侯夫人道：
“母亲，弟妹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淮弟只是心思不在科举上罢了。若论起那些刑名律法的东西，我怕是万万不及他的。”
侯夫人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我知你才学了得，莫要为他说话。”
萧元朗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宋苒一路走回白锦院。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周景淮正往外走，身后跟着阿虎，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你要出去？”
周景淮脚步不停，神情淡漠，眼角眉梢都挂着不耐烦：“怎么，小爷出门还要跟你报备？”
宋苒皱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周景淮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几天是给你身为少夫人的面子，但你别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觉得能对小爷指手画脚。”
他往前了一步。
宋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景淮又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他微微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如果你企图想把我变成萧元朗那样的狗屁才子，为你添光，得个什么诰命夫人。我劝你别白费心机。
因为——我早晚会休了你。”
他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丢弃的东西：
“所以你该想的是以后离开侯府，到底，该去何地自处。”
说完，他收回视线，“阿虎，走。”
“是，郎君。”阿虎连忙跟上去。
宋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大步流星地走远，消失在院门外。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怎么感觉，周景淮，好像话里有话的样子？
不过休妻……别早晚了，尽快也成啊。
我求之不得呢。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直到一阵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宋苒才拢了拢衣袖，准备去往白锦院。
“弟妹。”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苒回头。
萧元朗正沿着青石小径走来，月白的袍角在风里微微扬起，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
他在三步开外站定，“天已见凉，还是莫要久站院中的好。”
“多谢义兄关心，正准备回去呢。”她看了一眼他手里抱着的书匣，问：“义兄这是又要去孔庙？”
萧元朗点头：“是。如今孔庙人才济济，会试在即，不可掉以轻心。”
宋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头，“对了义兄，你在孔庙读书，可知那里可有关于天文的书籍？”
萧元朗神情微微一滞。
那变化极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天文？有，倒是有。只是那些书籍晦涩，寻常人看了也是无用。弟妹问这个，是要作何？”
宋苒打着哈哈：“没事没事，就是瞎看看。整里对着账册，眼睛都快花了，想找点新鲜东西换换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