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厅。
早餐丰盛有营养。
侯夫人偶尔温声问着宋苒在蜀中的饮食起居,宋苒垂眸作答,言语妥帖。
问啥答啥,态度满分。
可她总觉得侯夫人那含笑的眼底,似乎藏着更深的审视。
果不其然,侯夫人心道:
确实像是个乖顺的孩子,可有时太过乖顺,就显得不真实。
正思忖间,膳厅门口光影微动。
一位身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公子缓步而入。
他容貌清俊,气质温润,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气,朝主座躬身行礼:“元朗给义母请安。”
萧元朗的目光落在宋苒身上时,道:“想必,这便是弟妹了。”
“快坐下,”侯夫人笑着招手,“苒儿,这是你义兄元朗。他七岁便入了府,与景淮一同长大,学识品性都是极好的。后府中若有什么事,娘又恰好不在,你大可去问他。”
宋苒依礼道:“苒儿见过义兄。后怕是要多多叨扰了。”
萧元朗笑容谦和:“弟妹言重了,能略尽绵力,是元朗的荣幸。”
“我的夫人,倒还不必劳烦兄长费心。”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景淮正提步跨入膳厅。
他换了一身红白相间的金线绣麟纹的锦袍,头戴金镶玉冠,手中把玩着一柄山水折扇。
径直走到宋苒身侧的位子坐下,斜睨她一眼,又瞥向对面的萧元朗。
侯夫人见他这副做派,面上笑容淡了些:“你还知道来?若是不叫人去请,是不是今又打算不见人影了?”
“儿子哪儿敢不见啊。”周景淮语气散漫,接过下人端来的什锦粥,舀了一勺。
萧元朗温声笑道:“难得见景淮起这么早。”
周景淮抬眼,目光扫他:“怎么,看见小爷不开心?”
“怎会,”萧元朗笑容不变,“一家人聚齐用膳,自然是高兴的。”
周景淮嗤笑一声,“谁跟你一家人?”
“啪!”
侯夫人将手中的银筷重重拍在桌上,脸色沉了下来:“你已成家立室,说话怎还如此不知分寸!”
她显然动了气,话音未落便掩唇咳嗽两声。
萧元朗立刻起身,快步上前递上温水,温言劝道:“义母莫气,景淮性子直率,我知他并无恶意。”
周景淮轻呵。
假惺惺。
只是看着母亲咳嗽的样子,到嘴边的冷嘲,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宋苒见此景象。
感觉这家人关系,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
为了缓和氛围,她夹起一只虾,放到周景淮碗里,打圆场道:“夫君,你尝尝这个,我觉得味道极好。”
周景淮也接台阶,拿起筷子将那虾塞进嘴里,含糊道:“……还行。”
侯夫人缓过气,看着儿子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既已成家便该收收心,今你不许出门,好好在家念书!改改你这身痞气!”
周景淮听到念书两个字就浑身不舒服。
本想顶回去,可想到杨嬷嬷来时低声说母亲近身体不适……
舌尖顶了顶腮,脆将筷子一放,站起身,语气硬邦邦道,“这厨子手艺真是一如既往的……平平无奇,饱了,走了!”
说完,也不看众人脸色,转身便走。
侯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透出些许倦意:“元朗,我知你今还要去孔子庙打理讲学事宜,不必在此耽搁了,且去忙吧。”
萧元朗闻言躬身:“是,义母。那元朗便先告退了。”
他转身时,脸上那份温润笑意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淡漠。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侯夫人才轻叹一声,转向宋苒时,神色复又柔和:
“好孩子,让你见笑了。景淮那性子……自小就差,你多费心担待些。”
宋苒下意识道:“还好,毕竟夫君他是个很幸运的人。”
“幸运?”侯夫人挑眉,露出些许好奇,“此话怎讲?”
宋苒目光清亮,答道:“人长大后,或多或少都会学着隐藏情绪、修饰本性,说话行事不免带上几分权衡。”
“可夫君还能这般直率地喜恶形于色,说明他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不必戴上世故的面具,本就是一种幸运。”
侯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几分笑意:“你这孩子,看得倒是通透。只可惜……淮儿他未必懂,或许只觉得是我管束太严,夺了他的自在。”
宋苒犹豫一瞬,轻声问:“夫君他……是不是对您有些误会?”
侯夫人摇了摇头,似岔开话题道:“就像你说的,我总想着把他护在羽翼下。可这侯府的担子,迟早要落到你们肩上。人总得长大,早些学着,总比事到临头仓促应对要好。”
“所以在娘还在时,你们大可活得自在些。”
宋苒听得有些懵:“啊?”
侯夫人笑了笑:“听闻蜀地女儿家,性情多是率真明朗。苒儿,既是一家人,就不必这般谨慎小心,拘着性子。”
宋苒眨眨眼,还没等她反应,侯夫人已从身上取出一串黄铜钥匙,轻轻推至宋苒面前。
“母亲……您这是?”宋苒吓了一跳。
“你既进了侯府的门,便是这府里的少夫人。掌家理事,是迟早要经手的事。”
侯夫人执起她的手,将钥匙放入她掌心,“别再拿自己当外人那般客套。远嫁京城,娘家路远,往后侯府便是你的依靠。”
掌心沉甸甸的触感让宋苒心慌意乱:“这太……这不合……”
“怎么?”侯夫人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笑意,“虽说景淮是个不着调的,但是娘明事理,你放心便是。”
“不是!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宋苒急道。
我不是你真正的儿媳妇啊……
“是因为我年纪尚轻,恐难当此大任。”
侯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担子自然不轻,可以慢慢学,目前唯有辛苦你的一件事,就是好好管教景淮。”
宋苒歪了歪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管教……夫君?”
“坊间不都传,蜀地女子自有驭夫之道吗?”侯夫人笑意加深,带着几分鼓励与纵容,“你大可放手施为,用在景淮身上。”
宋苒额角跳了跳。
虽然地域刻板印象要不得……但这可是名正言顺的“管教权”!
周景淮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性格,应该最烦的就是被人管束。
若她真摆出管家婆的架势,严加管教,惹他厌烦,不就加速和离进程了吗?
她压下心试探着问:“如果……我用些特别的方法呢?比如……打他骂他?”
侯夫人闻言,非但未露愠色,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纵许。
“他是你的夫君,只要不打残了,随你。”
宋苒:“!!”
哇哦~我觉得可行!
二人谈话间,无人注意厅外的萧元朗并未离去。
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才举步朝着府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