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的白锦院,内室 。
烛光柔和,药香微苦。
周景淮趴在软垫的床榻上。
眼眶泛红,湿漉漉的睫毛耷拉着。
一张俊脸死死绷着,薄唇抿成直线,一副“小爷没事、小爷坚强”的模样。
早早被宋苒吩咐候在府中的李大夫已仔细处理完伤处,提着药箱走出来。
对候在外间的宋苒恭敬道:“少夫人放心,小侯爷并无大碍。好在黑狗未真下死口撕咬。老朽已上好膏药,静养几,避免挤压摩擦即可。”
宋苒颔首:“有劳大夫,夜深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送走大夫,她目光转向墙角缩着脖子的阿虎。
“阿虎,你也跟了小侯爷一整,累坏了吧?下去好好休息。”
阿虎偷眼瞧了瞧里间,又看向宋苒,嘴唇嗫嚅:“少夫人,我……我……”
宋苒微微歪头,唇带笑意:“嗯?还有什么事吗?”
那笑容温婉依旧,可阿虎却无端感到脊背一凉。
郎君……不是小的不仗义,实在是少夫人她……笑得有点吓人啊!
您、您还是自求多福吧!阿虎改再为您两肋刀!
“没、没事了!”阿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少夫人,那阿虎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溜出了房门。
一旁的夕夕也极有眼力见儿地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安静下来。
宋苒指尖拂开垂落的珠帘,款步走到床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趴在枕头上的周景淮。
周景淮费力地扭过头,看到她平静无波的脸,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咬着牙低声道:“你……是你撤了门卒!换了护卫!”
宋苒一脸理所当然:“是啊。娘既将管家权交给了我,我总得做点什么,以示尽心吧?
思来想去,狗的耳力目力、警觉忠心,确实比寻常门卒强上不少。为了府中安全,我便做主将前院守夜的换了。怎么,夫君觉得有何不妥吗?”
周景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宋苒!小爷真是没想到……你生得一副温婉漂亮模样,心肠竟如此恶毒!故意放狗咬我!”
宋苒眨了眨眼,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微扬:“哦?夫君夸我漂亮?这话我爱听,夫君再多夸几句?”
周景淮被她噎得一滞:“你……!”
“再说了,”宋苒慢条斯理地截住他的话头,语气无辜,“我哪有‘故意放狗’?
不是特意派人去提醒过夫君了——‘太晚回家,路上恐不太安全’。
是夫君您自己……嗯,‘雅兴难却’,‘归期不定’的呀。”
周景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宋苒!你真不愧是商贾出身,行事如此……如此卑鄙!”
“哎,”宋苒轻叹一声,“夫君此言差矣。我虽是商贾之女,却也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娘信任我,将家事与管教夫君之责托付于我,我怎好辜负她一片苦心,让她失望呢?”
周景淮冷嗤:“管教小爷?做你的春秋大梦呢。”
宋苒闻忽地倾身凑近了些,烛光明亮,映出她眼底一抹狡黠的光。
“怎么是做梦呢?夫君你看……你现在,不是乖乖地、好好地,待在家里了吗?而且未来几,恐怕都得如此呢。”
周景淮彻底炸毛,猛地想撑起身,却牵动伤口,痛呼一声只得趴了回去,“小爷要跟你势不两立!”
看着他这副憋屈样子,宋苒嘴角那抹笑意忍不住扩大。
眉梢一挑,伸出手一巴掌拍在周景淮的屁股上!
“嗷——!!!”周景淮猝不及防,痛得惨叫出声,眼泪差点又飙出来,他扭过头,又惊又怒地瞪她,“你什么?!”
宋苒收回手,脸上恢复了一派温良无辜,慢悠悠道:
“没什么呀。就是觉得……夫君现在这样安安静静躺着、哪儿也去不了的样子……”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周景淮气得快要冒烟的表情,才笑眯眯地补上后半句:“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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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上午。
宋苒神情有些颓废的从账房里出来。
“早知道替嫁还要学这个,我宁愿找个面条把自己吊死!”
上午把整治周景淮的事,给他娘解释了一下,侯夫人没怪罪反而还觉得她颇为聪慧。
说以前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治他。
宋苒暗暗想:这多正常,哪个母亲舍得放狗咬自己儿子的……
等宋苒离开后,侯夫人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敛去几分:“丽啊,你觉得我的儿媳,是不是比第一天开朗了些许。”
杨嬷嬷立在一旁,温顺道:“回夫人,少夫人是比之前真实了些。”
侯夫人拿过旁边的茶盏,又道:“有一句话她说对了,有人撑腰,胆子也就会变大。”
杨嬷嬷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夫人如今是想用少夫人管制小侯爷。
如此一来,小侯爷就算记恨,也记恨不到夫人头上,毕竟严苛的,是少夫人。
刚回到白锦院的时候,宋苒就听见房间里,趴在床榻上的周景淮按捺不住无聊,朝着门口扬声喊道:
“阿虎!阿虎!死哪儿去了?!”
宋苒扭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脖子。
差点忘记了,让周景淮休妻,才是她主要任务。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景淮看着逆着光走进来的,并非是阿虎。
而是一道纤细窈窕、穿着浅碧色衣裙的身影。
他语气不善,带着未消的怨气:“怎么是你?不去我娘那儿学你的管账看册子,又跑回来做什么?”
“当然是看夫君乏味无聊,给你换个地方提提神呀……”
宋苒唇角噙着一抹浅笑,轻轻拍了拍手。
四名护院便鱼贯而入,径直朝着床榻走来。
周景淮有种不妙的预感:“你们……你们想什么?!”
为首那名护院朝他抱了抱拳:“小侯爷,得罪了。”
接着两名护院一左一右,动作利落地将他一道抬起来!
“哎!哎哎!放肆!你们快放下小爷!”
周景淮挣扎着想要喝止,可刚一用力,屁股又痛了……
宋苒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双手环,好整以暇地看着:
“夫君,我劝你还是少乱动为妙。这伤口若是再崩开,受罪的可是你自己。”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护院已经将人抬着往外走。
宋苒凑近了几分,毫不客气地伸出纤细的食指,在他气恼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
“乖一点,不然可遭罪了~”
指尖微凉,动作带着点儿戏谑的亲昵,却让周景淮浑身汗毛倒竖。
“宋!苒!”他气得几乎要炸开,“!你给小爷等着!等小爷伤好了!我……我跟你没完!!!”
叫骂声渐渐远去。
宋苒掏了掏耳朵,小声嘀咕:“嗓门倒是不小,不去村头跟大娘们吵架,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