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顾家的子看着并不难过。
顾砚川刚立了军功,朝中又有封赏,俸禄、赏银、宅院、田庄一样不少。京中宴请不断,来往的人也比从前更热络,仿佛只要把门庭撑起来,往后便是一路风光。
可只有真正理过这些银钱的人才知道,风光最耗人。
顾家原本底子便不算极厚。顾老爷去得早,留下的两处铺子、几块庄田,多年来不过维持着体面。顾砚川这些年从军,俸银虽有,大半却散在了军中旧部和战亡抚恤上。如今一朝归京,表面上是得了许多赏赐,实际能立刻变现的却有限。至于新赐下的宅子,看着荣耀,养起来更像无底洞。
更难的是,朝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北境既平,朝中便渐渐多了裁减边军、收拢武权的声音。文臣们说国库空虚,养不起那么多人;御史们说将军府邸奢华,易惹民议;就连从前在庆功宴上说着“少年英雄”的那些笑脸,私下里也开始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顾砚川不是看不懂这些。
正因看得懂,他才更难安坐。
北境这一仗打得太久,死伤太多。那些从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如今有的残了腿,有的伤了肺,有的战后被裁回乡,连口安稳饭都未必能吃上。朝廷发下的抚恤总有拖欠,军中旧账也一笔一笔压着。有人托到他这里来,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于是他一笔一笔地贴。
这个旧部家里孩子生了重病,他先垫二十两;那个阵亡兵士的寡母上京哭诉,他又给了十两;北边重修营房,缺一批应急布料和药材,官里拖着不发,他索性先掏了自己的银子去填。
顾夫人起初并不知道这些,只当儿子手头宽裕,偶尔出手大方些也无妨。直到有一,老管家拿着账本进来,神色发紧地低声道:“夫人,账上怕是要见底了。”
顾夫人一怔:“怎么会?”
老管家把近半年的收支摊开。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顾夫人年轻时也管过家,可这些年身体不好,许多账早交给管事去理。此刻一看,只觉得脑仁都在发胀。前头是几场大宴的开销、赏赐宅院修缮的银钱、各处往来送礼的份子;后头则是一笔笔写着“北营”“抚恤”“军需”“安家”的支出,数额不算顶大,却像细流一样,都在往外淌。
“将军说,这些不能不管。”老管家低声道。
顾夫人沉默了很久,才问:“铺子那边呢?”
老管家面色更难看了些:“城西那间药铺,近来被人压了价;城南那块田庄又逢雨涝,收成不好。还有……还有新宅那边的修缮,因着前头工部拨的银子不够,又添了不少进去。”
顾夫人捏着账本,半晌没说出话。
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想起了一个人。
从前沈令仪在顾家时,虽未真正接手过大账,可大小开销、节礼往来、库房出入,她总能理得井井有条。哪样东西该添,哪样地方能省,她不必大声说什么,只要把账本往那儿一放,顾夫人看一眼,心里便明白了。
如今账本还在,理账的人却不在了。
顾夫人闭了闭眼,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压下去,低声道:“先别声张。我去同砚川说。”
那晚顾砚川回来得很晚。
他才进门,顾夫人便把账本递到他跟前。
“你看看。”
顾砚川翻了几页,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我知道。”
“你知道?”顾夫人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既知道,为何还由着它这样漏下去?”
“母亲,”顾砚川垂眸,“这些银子,不能省。”
“我没说不让你管旧部!”顾夫人又急又气,眼圈都红了,“可你总得有个分寸。你如今不是军中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有顾家,有宅子,有那么多张嘴等着过子。你一味往外贴,家里怎么办?”
顾砚川沉默片刻,才道:“我会想法子。”
顾夫人听见这句,口那股气反倒更堵。
她太熟悉了。
从前战事紧时,他也是这样一句“我会想法子”;后来婚约生变时,他还是这样一句“我会想法子”。可人世间最难的,偏偏就是这句话背后那些并不能真的周全的地方。
“你总说想法子。”她盯着他,“可砚川,人不是样样都能靠你一个人想明白的。”
顾砚川没有接话。
屋里灯影晃动,照见他眉骨下那层越来越重的疲色。
顾夫人看着这个儿子,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无力。
他确实是在撑。
可他撑得太习惯了,习惯到连自己也没发现,顾家这座屋檐,已经在他一笔笔往外掏银子的手里,慢慢漏起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