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令仪几乎没合眼。
她先把手头所有现银都点了一遍。除去平花销,余下不足百两。程姨母这些年过得紧,只肯拿出十两来帮衬,再多便是真伤筋动骨了。至于再往外借,别人未必肯。
可她没有慌。
她先将近三个月来做过账的几家铺子全在脑中理了一遍:哪家手头宽、哪家压着货、哪家近期正缺北边销路、哪家同她有点情面可讲。到寅时,她终于停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
窗外天还没亮,只有远处水声隐隐。
秋棠趴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咽下去的桂花糕。沈令仪看她一眼,轻轻替她披了件衣裳,然后把纸上最后几行字补全。
第二天刚亮,她便出了门。
第一家去的是冯掌柜的绣坊。
冯掌柜一听她要借钱,眼睛都睁大了:“借你?”
“不是白借。”沈令仪把写好的条子推过去,“两月为期,本金照还,另给两分利。若我赔了,这几个月替你追回的账款抽成也不再要。”
冯掌柜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道:“沈姑娘,你是不是疯了?”
“或许吧。”
“你一个姑娘家,拿着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银子去碰货,万一卖不出去呢?”
“那就认赔。”
冯掌柜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气笑了:“你倒说得轻巧。”
“总得有第一回。”
两人对视片刻,冯掌柜终究还是从柜里取了二十两银票出来,啪地按在桌上。
“我借你。”她道,“不是信你一定能赚,是看你这股劲,倒像是我年轻时没敢做成的样子。”
从绣坊出来,她又去了同裕布庄。
周掌柜本已歇着,听说是她来了,硬撑着起来见她。等听完她要做的事,老人拄着拐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起来。
“好。”他说,“我不给你借,我给你认份。”
“认份?”
“你若真把货送去北边,回来分我一成利;若赔了,也不必你还。”周掌柜看着她,“老夫也想看看,你这姑娘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等她从第三家香料铺出来时,头已经偏西。
银子总算凑了个七七八八,可还差些。
秋棠都快急哭了:“姑娘,要不咱们就算了吧?少点就少点,左右也不是过不下去。”
沈令仪却摇了头。
“不是差一点。”她说,“是差的那一点,恰恰决定别人会不会把我当回事。”
做生意的人看账,更看人。
她若连第一笔货都东拼西凑、缺斤少两,往后谁还会同她谈正经买卖?
最后那笔钱,是她卖了母亲留下的一支点翠簪子。
当铺老板一看是好东西,眼睛都亮了。秋棠站在旁边,心疼得直抹泪:“夫人就留了这么几件……”
沈令仪接过银票,神色却很平。
“东西留着,不能当饭吃。”她道。
当晚,她拿着银子去平码货栈见娘。
娘正在库房里点灯,一看她进门,眉梢就挑起来:“你还真来了。”
“货我吃下。”
“全吃?”
“全吃。”
娘没立刻说话,只伸手把一盏灯往她脸前推近了些,像是要看清她是不是在逞强。灯火一照,沈令仪脸色有些倦,眼底却很定。
“路子想好了?”娘问。
“想好了。”
“走哪儿?”
“先走淮安,再转陆路往北。”
娘眼里终于露出点真正的意外。
“你倒是敢想。”
“水路长,眼下雨水多,再拖货就压了。淮安截下来换陆运,虽麻烦些,却能赶在北地入夏前把货送到。”沈令仪抬眼,“若陆娘子肯再帮我一个忙,我就更敢想了。”
“什么忙?”
“借你平码货栈的名头,替我立一张保单。”
娘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丫头,不只会算账,心也够黑。”她道,“借我的名头去压路,往后出了岔子,人家先找的也是我。”
“所以我会付保钱。”
“保钱我不稀罕。”娘把钥匙往桌上一放,“我稀罕的是,你这笔货若成了,以后别拿我当外人。”
这一句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沈令仪听懂了。
这是娘在试她,也是在给她门路。
她抬手,郑重朝娘一礼:“若能成,令仪记这个情。”
“少来这些虚的。”娘摆摆手,“真记情,就把这笔货赚回来。”
三后,那三百匹青布与棉布从平码货栈出仓。
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货的、点数的、签押的、催车的,一片忙乱。秋棠头一回见这阵仗,紧张得脸都白了,死死抱着账本不撒手,生怕掉进河里。
沈令仪站在堆得高高的布匹边,一张一张核票据,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早该来的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也在跳。
这一笔,她押上的不只是银子。
还有从京城带出来的最后一点旧余温,和她给自己挣新路的第一口气。
若成了,她才算真正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