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娘入府后,顾家的子并没有起什么大的波澜。
她极守分寸,从不轻易置喙家中事务,也不抢风头。晨昏定省一不落,顾夫人若咳了,她会亲自煎药;安哥儿若闹了,也绝不许孩子扰到主院清静。她像是总怕自己多占了一点地方,便要叫旁人想起她是怎么进这道门的。
顾夫人起初对她心里有结,可子长了,也挑不出她半点错来。
有一回顾夫人夜里犯了旧疾,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老嬷嬷们一时慌了手脚,是柳素娘亲自守在床前,替她揉口、喂温水,又抱着安哥儿在外头守了大半夜,不叫孩子哭声传进来。第二天亮,顾夫人睁眼,看见她眼底一圈明显的乌青,心口那点硬生生憋着的气,终究还是松了些。
“你去歇着吧。”顾夫人低声道。
柳素娘却摇头,只道:“夫人安稳了,我再去。”
顾夫人望着她,忽然很想说一句“你不必这样小心”,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世上最难安置的,从来不是规矩,而是人心。
顾砚川与柳素娘的子,则更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两人同在一个院中,却极少独处。顾砚川大多时候宿在外院书房,军中有事便在军营,有时一连数不回。即便回了内宅,也不过问一句安哥儿的功课,再看看顾夫人的药方,便又转身离开。
柳素娘从不多问。
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已是天大的恩情。她若再去奢望别的,便显得太不知足。
只是有一回,安哥儿夜里发烧,烧得整个人滚烫,小孩子又不懂事,哭着一直喊“爹”。柳素娘抱着他在床边哄到半夜,实在没法子,才让人去请顾砚川。
顾砚川来得很快。
他才从军中回来,衣上还带着夜露寒气,听见安哥儿哭声,脚下步子微微一顿。柳素娘站起身,低声解释:“孩子烧糊涂了,一直闹着喊父亲,我怕……”
她话没说完,安哥儿便伸手朝顾砚川扑过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砚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把孩子接了过来。
他抱人的姿势有些生疏,动作却很轻。安哥儿许是哭累了,趴在他肩头抽噎了一会儿,竟渐渐安静下来。屋里烛火微弱,映得这幅景象平静温暖,像极了一家人本该有的模样。
柳素娘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可那点热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等孩子终于睡稳,顾砚川把人放回床上,转身便要走。柳素娘忽然开口:“将军。”
顾砚川停下。
“我与安哥儿,已经承了您许多。”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您不必总把自己困在这桩事里。”
顾砚川看着她,没说话。
柳素娘垂眸,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继续道:“我虽不懂大道理,却也知道,人的恩情不是这么还的。您护我母子,是报周宴的恩;可若因为这份恩,叫旁人丢了一辈子,那便不是报恩,是添债了。”
她说完便不再抬头,像是这番话已用尽了她所有勇气。
顾砚川立在原地,良久,才低低道:“已经晚了。”
这一句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啊,晚了。
柳素娘没有再接话。
她知道,这世上有些路,一步走错,后头再怎么补,都只能是补。
第二清晨,顾砚川从内院出来,经过后院时,不知为何停住了脚步。
那株老海棠仍在。
只是无人再精心修枝,长势便有些散,春里虽仍开花,却不像从前那样成团成簇,倒多了几分野生的恣意。树下石凳上落着昨夜的残叶,旁边还搁着一只小小的木马,是安哥儿昨玩过忘了收的。
顾砚川站了许久。
风吹过来,枝叶轻轻晃动,像很多年前那个人站在树下,仰头看花时,衣角被风带起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整座顾宅里,处处都有她走过的影子。
可那人,却早已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