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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8

她走得很稳。

稳得连经过回廊时,裙摆都没有乱过半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腔里那颗心正一下下撞着肋骨,像要撞出血来。许多声音在耳边乱成一团,族老的惊呼、顾夫人的失声、珠帘碰撞的细响,统统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一路走到顾家后院那株老海棠下,才终于停住。

春风一吹,海棠花簌簌落下来,一片片砸在她肩头、发间,也砸在她忽然空下去的心上。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棵树下,顾砚川说,等战事平了,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来沈家下聘。

她那时信了。

原来誓言不必违背,也可以失效。

只要后来的人觉得,有更重要的事,更体面的选择,更值得承担的责任。至于被留在原地的人,只要够懂事、够安静、够识大体,便总该自己吞下委屈,替这场“重情重义”的戏收拾残局。

她站在那里,忽然很想笑,也很想哭。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做。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稳,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步子。

她没有回头。

顾砚川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没有立刻开口。

海棠花纷纷而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地浅红,像隔着已经回不去的旧年。

“你都听见了。”他先道。

不是疑问。

沈令仪看着前方树影,声音平得出奇:“是。”

“我原本想亲口告诉你。”

她终于转过身。

这一转身,顾砚川才看清她的脸。她没哭,眼圈也不红,只是脸色白得厉害,像被春寒一下子抽尽了血色。她越是这样安静,越叫人不安。

“亲口告诉我什么?”她问,“告诉我你要娶别人?还是告诉我,你已经替我做完了决定?”

顾砚川喉头微微一紧:“令仪,此事有因由。”

“我知道有因由。”她看着他,竟还轻轻点了点头,“周宴为你而死,柳氏孤儿寡母,若你不管,旁人会说你薄情寡义。你是将军,你要顾军心,要顾声名,要顾你的道义。你有一百个理由。”

她声音极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我呢?”

顾砚川望着她,没说话。

“顾砚川,我不是问你为什么要管她。”沈令仪一步一步走近,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压了许久的碎光,“我是在问你,凭什么在决定管她的时候,就顺手把我舍了?”

她从来没这样和他说过话。

印象里的沈令仪,总是温静、妥帖、讲分寸。哪怕偶尔生气,也不过是抿着唇不理人,从不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可她此刻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一把刀,把他想要含混过去的地方,一寸寸剖开。

“我等了你三年。”她说,“顾家缺银子的时候,我替你瞒着伯母贴了账;你母亲夜里睡不着,我一遍遍陪着她抄经;你来信时只写两页纸,我却把它们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不是因为我闲,也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该懂事。”

“是因为我以为,我们是要成婚的。”

风吹过来,顾砚川的披风轻轻一动。他眼底那层坚硬终于裂开了一点,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令仪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若知道,就不会在所有人都知道以后,才来对我说一句‘是我负你’。”

她念出那四个字时,声音很轻。

可那轻,反而比任何责骂都更重。

顾砚川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没想要这样伤你。”

“可你已经伤了。”

“我会补偿你。”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仿佛觉出不妥,眉心立刻沉了沉。可已然晚了。

沈令仪眼里的最后一点温度,几乎是在瞬间熄了。

“补偿?”她轻轻重复了一遍,“你拿什么补偿?”

“拿你的愧疚?拿你顾家的体面?还是拿一句旁人都夸你有情有义的好名声?”

她抬起头,望着这个自己曾经在心里描过无数次归来模样的人。

忽然觉得陌生。

原来这三年,变的不只是他的眉眼、他的沉默、他肩上更多的军功。真正变掉的,是他看待她的方式。

从前在海棠树下,他看她,是未婚妻,是要一起过一生的人。

如今站在同一棵树下,他看她,却像看一桩必须安抚妥当的旧事。

“顾砚川。”她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体谅你?”

顾砚川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因为她一向懂事,因为她从不争抢,因为她这些年在顾家来往,人人都说她性子最好,所以连他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件事最该委屈的人,偏偏最不会闹。

他拿准了她会懂。

拿准了她会退。

拿准了她不会让他难做。

于是到最后,她这个等了三年的人,竟成了最适合被牺牲的那个。

“我不会闹。”沈令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

顾砚川眉心猛地一沉:“令仪——”

“可我也不会成全你。”

她说完,微微后退一步,朝他行了个极标准的礼。

那姿态端方得挑不出半分错,像是把所有情意都收回去,只剩最后一点教养。

“顾将军,”她道,“我们之间的婚约,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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