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回到沈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秋棠一路跟在后头,眼圈红得厉害,几次想开口,却都被她沉默的侧脸了回去。
沈家如今住的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院,门前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老管家见她回得这样晚,忙迎上来:“姑娘,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
因为沈令仪的神色实在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天塌下来,也只是落了一层灰。
“去把婚书找出来。”她说。
老管家一愣:“婚书?”
“顾家的那一份。”她抬眼看过去,“现在。”
老管家跟在沈家多年,自然知道这话分量有多重,脸色登时变了:“姑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您先坐下,老奴去请舅老爷过来——”
“不必。”沈令仪打断他,“这是我的婚事,我自己来处理。”
她说完便进了书房。
书房里还留着旧年的熏香味,桌上摊着白没看完的账册,窗下小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瓶,里头着两枝新折的海棠。花是今晨她亲手剪下的,本想着等顾家婚期定了,再挑个吉利的子把院子也收拾一遍。
如今看着,却像个笑话。
秋棠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哭着道:“姑娘,您别吓奴婢。您若难受,就哭一场吧……”
沈令仪站在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两枝海棠,半晌,才道:“我为何要哭?”
秋棠哭得更厉害了。
“姑娘……”
沈令仪垂眸看着花枝,声音很轻:“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原来人不能把一辈子,压在别人一句会回来上。”
说这话时,她神色依旧很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口那一处地方,像是被人硬生生剜空了,风一吹,便空荡荡地疼。
老管家很快取来了婚书。
顾沈两家的婚约,是当年两位家主亲笔立下的。纸张已有些年头,边角微黄,上面的墨迹却仍清晰。那上头写着顾砚川的名字,也写着她的名字,写着两姓结亲,百年之好。
沈令仪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从前她总觉得,这东西既庄重又温柔。它像一线,把她和另一个人的人生安安稳稳地系在一处。如今再看,却只觉得纸终究是纸,薄得经不起一场风。
“备笔墨。”她道。
秋棠连哭都忘了,怔怔看着她:“姑娘,您真要退亲?”
“不是我要退。”沈令仪拿过笔,在烛光下轻轻蘸了墨,“是这门亲,已经结不成了。”
她落笔很稳。
先写明缘由,再写归还庚帖,最后写一句“自此婚盟两断,各不相误”。
字字端正,笔笔分明。
没有一句哭诉,也没有一句怨怼。
像她这个人一样,连断都断得有体面。
写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才发现手背上不知何时落了一滴水。她愣了一下,抬手去摸,才知道原来不是窗外漏雨,是她终于还是掉了一滴眼泪。
只有一滴。
落下去,就没有了。
“明一早,送去顾家。”她将退婚书折好,压在婚书之上,“若顾家不肯收,就送去族老那里。总之,这件事要在顾家下帖子前了结。”
老管家嘴唇动了动,终究只低低应了句:“是。”
那一夜,沈家灯火亮到很晚。
顾家也没安生。
顾夫人亲自赶来沈家时,已是子时过后。她连披风都没系好,脸上全是风尘和泪痕,一进门便握住沈令仪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令仪,这事你听我解释,砚川他不是——”
“伯母。”沈令仪轻轻抽出手,请她坐下,“夜深了,您不该过来。”
顾夫人哪还坐得住,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是我没教好他,是顾家对不住你。可你别冲动,退亲这事一旦传出去,你往后……”
她说到这里,忽然哽住。
她没说完的话,屋里每个人都明白。
女子退亲,尤其是在快成婚的时候退亲,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旁人未必会问缘由,先议论的只会是女方。一个“被退”“生变”的名声,足够让她后婚事再难。
可沈令仪坐在那里,神情却平静极了。
“伯母,我知道您的担心。”她说,“可若我不退,难道要等顾家纳了新妇,再让我做那位‘识大体’的沈姑娘么?”
顾夫人脸色发白:“不会,我绝不会叫你受这样的委屈。若你愿意,顾家主母的位置——”
“伯母。”沈令仪轻声打断她。
她这一声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分量。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位置。”
顾夫人怔住。
沈令仪望着她,眼神温而清,像月色照在井水上,不见波澜,却也照得人无处可避。
“若他先来同我商量,若他在决定之前想过我的去留,哪怕最后结果仍是一样,我都不至于这样难堪。可他没有。”她说,“他在所有人面前定下此事,再来告诉我一句‘是我负你’。这不是两难,这是他已经选完了。”
屋里静极了。
烛花“噼啪”一声爆开,映得顾夫人眼里的泪更亮。
过了很久,顾夫人才哑声道:“是顾家对不住你。”
沈令仪眼睫轻轻垂下。
“您从前照拂我许多,我都记得。”她起身,朝顾夫人郑重行了一礼,“所以今夜这礼,是晚辈谢您的。”
这一礼行完,许多旧情,也就到这里了。
顾夫人终于明白,她不是在置气。
她是真的决定走了。
老人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连肩膀都微微佝偻了。她想说什么,喉头却堵得厉害,最终只颤着手,将她扶起来,低声道:
“好孩子……是顾家没福分。”